这与他之前两次触发紫珠的经历完全不同。
这一次并没有在时间长河中徜徉的经历,穿越乱古那回,他的意识在时光长河中漂了很久,他看清楚两岸诸多时代的残影。
而这一次,从蒙昧到落地,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这意味着什么?莫非此时所处的时代,与现世很接近?
他睁开眼,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泥土与岩石混合的腥气,隐隐还能听见远处有水滴落下的回声。
他应该是在地下,某处天然形成的岩洞的地道之中。
他低头查看自己这具新凝聚的身体,入目的是一双少年人的手,带着几分未完全长开的纤细,骨节并不粗大,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脉。
他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身量尚未长足,肩膀还窄,穿着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粗布衣裳。
他尝试运转神力,生命之轮里空空荡荡。
修为已废,崩塌的五大秘境,并没有随着这次穿越而恢复。
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三四岁少年,空有霸体血脉却无修为傍身,与凡人唯一的区别大约只是体格强健些罢了。
想到这儿,俞珩的心情沉重了几分。
他要在这个时代从头开始修行,一点一点地重攀曾经的巅峰,直到拥有足以抗衡狠人的力量。
而现世的那些红颜旧友们,再见之日不知是何时。
他心绪翻涌之际,浑身骤然一麻。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像是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针,从他的尾椎骨沿着脊柱一路划到后脑勺,所过之处皮肉阵阵灼痛。
刺骨的窥探感爬遍了他的全身肌理,他猛然抬头,一道炽白的灵光自虚空漫卷而来,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骨骼,将他的神魂与肉身尽数剖开。
不等他挣动分毫,一股磅礴无可抵御的巨力便猛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凌空拽起。
他的身体破开岩层,从地底深处一路向上,眼前骤然炸开漫天刺目的金光,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眼皮透过来的光依旧是红通通的一片,灼得眼球发涩。
旷野之间,陡然炸起一阵粗豪大笑,声浪如雷,震得四周林莽簌簌发抖,惊起一片不知名的飞鸟从树冠中仓皇逃窜。
笑声里满是志得意满的畅快,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十天的人忽然一脚踢到了金砖:
“哈哈!意外之喜!这般荒僻野地,竟叫我寻到一尊霸体!”话音刚落,男人语气添了几分迟疑:
“咦?不对,怎么是个瘸子?”
俞珩心中一震,他的身体尚未孕育完毕,竟然还能被中途打断!
穿越乱古那次,没有任何外力可以干扰,可这一次他分明是被从地底硬生生拽出来的!
是因为紫珠不在身吗?没有紫珠的庇护,他的存在不再是不可侵扰的绝对法则,中间过程可以被外力截断?
他压下心中的重重疑虑,勉强掀开眼帘。
旷野的风带着干燥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逆着光,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一身银羽战甲,打磨得光可鉴人,流转翎羽形状的古老纹路。
战甲肩头高高翘起两片翼形护肩,头顶的战盔一簇修长的白翎笔直地竖在盔顶,在风中微微颤动。
那人一手托着一方莹白玉盘,盘面上灵光隐隐,正有丝丝缕缕纹路在盘中流转,想来便是专搜特殊体质的道器;
另一只手则如铁钳般扼住俞珩的后颈,五指粗壮如铁钩,将他整个人凌空提悬在半空中,双脚离地,脖颈上的压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
“小子,斜睨我作甚?”那银甲大汉忽然收了笑声,铜铃大的眼珠子瞪过来,
“看得老子心头不爽!”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裂之声刺耳地炸开在旷野的寂静里。
大汉五指发力,捏碎了俞珩软塌塌的右腿骨骼。
碎骨茬子在皮肉下错位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剧痛如同烈火般从右腿窜遍全身,俞珩的眉峰猛地拧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心中清明如镜,此人分明是仗着掌控了自己的性命,刻意施下马威,斜眼不过是随口扯来的由头罢了。
这种情形他见过太多,在实力为尊的修行界,弱者连呼吸都是错的,强者想立威,不需要理由。
他强忍痛楚,将眼皮垂了下来,默然垂首,做出了一副顺从的姿态。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银甲大汉的甲胄纹路、腰间令牌、手中玉盘上一一扫过。
银甲上的翎羽古纹带着明显的制式风格,腰间青铜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鸟篆,看不清具体笔画。
手中那方白盘是品级不低的探灵道器,至少也是教主级势力才能拿得出手的宝物。
银甲大汉见俞珩小小年纪竟能硬生生忍下断骨剧痛,不曾哀嚎,眼珠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上下打量了俞珩两眼,咧开阔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粗声一笑:
“倒是有几分硬气。”
银甲大汉扼着俞珩脖颈的手微微松了些许,他沉着面孔,声音粗沉:
“小子,我有几桩事要问你。”
俞珩闻言缓缓抬首,一双眸子平静地望过去。
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漆黑,不见半分瑟缩,也没有故作镇定的逞强。
银甲大汉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地垂目,将俞珩从头至尾细细打量了一番。
少年虽一身尘土,却难掩天成风骨,眉目清挺俊朗,身姿纵然悬垂依旧自有一股沉敛气象,绝非寻常山野稚子可比。
明明年岁尚浅,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根骨气韵一望便知卓绝不凡。
男人忍不住“啧啧”两声:
“样貌根骨皆是上等。若是生在皇城仙域,不知多少名门仙子、皇家贵女要为你争得头破血流。”
他先是摇头晃脑地赞叹了两句,随即忽然叹了口气,故作怅然地摇了摇头,
“可惜咯。偏偏撞上我这粗人,到头来只能沦为耗材——”
话音一转,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锁住俞珩的面孔,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沉声发问,声如擂鼓:
“方才我见这片土地平整如新,全无挖掘翻动的痕迹。
能这般悄无声息将人深埋地底,必是精通土遁秘法之辈,究竟是谁把你埋在此处?”
俞珩余光淡淡扫过身下平整的泥土,心中飞速权衡。
眼下自身所知情报寥寥无几,只能随口编出一套说辞来应对。
他抬起眼,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地作答:
“我原是山中村落寻常少年。
三日前,有一名紫发红袍老者突至村中,将我掳至此处,说什么‘镇入地下三月,借龙脉之力消弭霸血,炼一炉大丹’。”
这番话全是临时反应,真假经不起推敲,只看大汉是否会追根问底。
俞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暗自静观他的反应。
男人听完俞珩的话,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仰头嗤笑出声。
他声音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哪来的粗浅野修,浑然不懂霸体天生独尊!区区龙脉地气,怎可能轻易消弭霸血?
莫说埋三个月,便是埋上三年三十年,霸血该怎样还是怎样!”他垂眼看向悬在手中的少年,语气里掺了几分戏谑,
“如此说来,倒是我救了你这小东西一条性命。”
俞珩听完这话,清隽的少年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淳朴。
他全然不顾右腿断骨处仍在传来的阵痛,微微拱手,做足了恭敬的姿态,语气诚恳而恭谨:
“多谢将军救命大恩。他日若真能得机缘遇贵人,俞珩定不忘今日搭救之恩,倾力相报。”
男人见状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歪着头打量了俞珩好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忍不住奇道:
“你这山野小子,竟还识文断字,读过书?”
俞珩眼底迅速漫上一层凄然。
他眼睫微微垂下,嘴角抿了抿,轻轻颔首,语声低沉而感伤:
“幼时孤苦无依,幸得村中教书先生垂怜,常留我伴他同食读书。倘若此生还有重逢之日,我必如侍奉双亲一般侍奉先生。”
这番话说得赤诚,少年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虽未红,可那眼中的光芒分明已经被回忆浸得湿透。
邵焕听得心头微微一动,沉默了一息,感慨了一声:
“小小年纪这般知恩,倒是难得。”
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粗壮的指节在自己胸前的银羽甲上敲了敲,自报名号,
“我名邵焕,乃是神朝探珍郎卫。”
话音落,他扼着俞珩脖颈的手掌漾起一层柔和的白色光芒,顺着俞珩的脖颈一路向下,缓缓渡入右腿。
碎裂的骨茬在灵光包裹下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皮肉上的青紫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不过片刻工夫,断骨便已接续复原,皮肉伤口尽数愈合。
然而当邵焕将他放到地上时,俞珩试着将重心移到右腿上,这条腿仍旧绵软无力,撑不起半分力道。
邵焕松开扼着他脖颈的手,见他身形摇晃,便开口解释道:
“你这条腿怕是在地底深埋日久,被龙脉土气损了根基。想要完全复原,非得对症珍稀材宝不可,这事我也无能为力。”
俞珩微微垂首,礼数周全地拱了拱手:
“不敢劳烦邵统领费心。”
邵焕连忙摆了摆手,
“可别乱喊!统领是我们上头儿的称呼,等下见了人,可莫要叫错。”
俞珩当即顺水推舟,语气自然:
“多谢邵统领教诲。”
不过短短几句交谈,邵焕心中对俞珩的观感已然彻底改观。
少年体质不凡,容貌俊秀出尘,心思通透沉稳,还心存恩义,实在难得。
他心底暗自惋惜,忍不住多看了俞珩两眼。
少年正低着头,单手扶着右腿膝盖,似乎在尝试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稳,侧脸在旷野的风里显得格外倔强。
邵焕默默叹了口气,若非仙祭是神朝第一等的要务,他还真想将这少年举荐给朝中贵女。
凭这副皮囊与根骨,再加上这份心思,何愁不能借此攀附,谋一份实实在在的晋升机缘?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