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为了捉弄一下我吗?”
囡囡的笑容甜美极了,她微微歪着小脑袋,一派天真模样:
“哥哥在说什么?囡囡听不懂哦。”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眨了眨眼,补了一句:
“不过囡囡听说——只是听说哦,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就是坏人扎堆的地方。哥哥有没有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呢?”
俞珩心中微动。
过去?狠人道果特意把他引到这里,这个时候提起“过去”,这绝不是随口一提。
他几乎在一瞬间便联想到了,紫珠溯往、时光倒流,他曾凭借至宝穿梭岁月,踏入旧日时空。
难道……他在过去岁月里,影响过狠人的人生,埋下了无人知晓的因果?
这道念头如电光破晓,劈开了盘踞在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试探着说道:
“我隐约觉得此地格外熟悉,像是来过,可细细回想,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囡囡能不能帮我,多回忆一些?”
话音落地,囡囡的眼睛骤然亮了,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欢喜,是期盼,是一种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之后终于得以确认的归属感。
“真哒?!”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梨涡深深,欢欣像是控制不住似的从每一根发丝里往外冒,
“囡囡就知道,哥哥也和囡囡一样,一直记得,一直在等囡囡!”
她忽然伸出右手,将白嫩嫩的小手掌摊开在俞珩面前。
掌心纹路尚且稚嫩,还未完全长开,透着孩童独有的干净。
她的肌肤白皙莹润,像刚剥壳的嫩白蛋清,又娇嫩似清晨枝头初凝的露珠,一碰便似要滴水。
五色祭坛流转的神光温柔洒落,在她肌肤下映出一层浅浅的粉晕,软糯动人。
五根纤细的手指微微张开,圆润指节上还留着婴儿肥的浅浅肉涡,稚气未脱,可爱至极。
掌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她又分明像是在托举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的姿势,期待而又虔诚的眼神,让俞珩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压下五丈高大的狰狞身躯,将视线放低,稳稳与小姑娘摊开的掌心齐平。
暗金色的竖瞳牢牢锁定白嫩掌心,神情专注无比,细细描摹掌心每一道细纹、每一寸肌理,不肯放过分毫异样。
可无论他如何窥探、如何感知,那都只是一只普通孩童的手掌,干净无瑕,空空荡荡,没有丝毫异样。
他看不出任何东西。
心底的迷雾厚重,他猜不透她的期待,摸不透她的执念,更无从知晓她口中珍藏万古的约定,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不想露出破绽,抬起眼,正对上囡囡盛满了期待的眼睛。
四目相对,唯有沉默。
这几息的寂静,在万古空旷的殿宇之中被无限拉长,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
囡囡小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了所有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冷霜。
她没有收回那只手,不死心追问:
“哥哥,你再看看!这是我们的约定啊!你不记得了吗?你再看看——”
“我不是你哥哥。”俞珩打断了她,冰冷的声线硬生生斩断她所有期盼。
他声音冷漠得像一块生铁,面孔上再也没有方才的柔和笑意,竖瞳里的温度也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兄妹情景剧,他已经不想再陪她演下去了。
他一边观察狠人道果的反应,一边继续说下去,语气冷酷:
“你哥哥已经死了。岁月流转,因果更迭,哪怕你再寻千万载,找到的也不过是一朵相似的花。”
“你执着的一切,不过是自我欺骗,自我感动罢了。”
俞珩知道怎么讨好女人,自然同样知道怎么伤女人。
讨好和伤害,同一门技艺的正反两面,讨好是把话说到心坎上,伤害是把话扎在心尖上。
他此刻句句直白,毫不留情。
果然。
囡囡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来得又快又猛,像是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湖泊,水光在眼底打了个旋,便沿着小脸滚落下来。
她的鼻子红了,小小的鼻翼一翕一合,嘴唇瘪着,下巴在微微颤抖,浑身都透着无措。
她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俞珩,泪水模糊了澄澈的眼眸,视线朦胧一片,却依旧不肯移开目光,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日夜惦念的人,会说出这般绝情的话。
俞珩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语气愈发淡漠冷冽:
“你借度神诀牵引命运,操控人心,强行绑定虚无的羁绊。
你执念的从不是亲情,只是岁月沉淀的偏执,你得到的,从来都是一具被你枷锁困住的行尸走肉。”
泪水彻底失控,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接连不断从她脸颊滚落,打湿了布衣。
囡囡慌忙抬起另一只小手,用稚嫩的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可越抹越湿,泪痕纵横,根本擦不尽满心委屈。
“不是的大哥哥,不是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抽泣声把完整的话切成了零碎的片段,
“你忘记了……我们的约定……你说过的,等囡囡找到了哥哥,也就找到了你。”
“你说好的……会一直等囡囡的……”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望着俞珩,声音轻颤,字字酸涩:
“可是事实呢?如果囡囡不主动找你,你是不是就永远不会想起囡囡?”
俞珩蹙眉,他终于确信,他真的参与了幼年狠人的人生。
那个用紫珠穿越到过去的自己,在某个时光节点,遇见过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对她说过某些话,做过某些承诺,然后离开,然后忘却。
而那个小女孩记了不知多少万年,从凡人之躯站到了诸天万界的顶端,直到现在。
知晓了缘由,狠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俞珩望着她泪眼婆娑,无助哽咽的模样,心底刺骨的冷意稍稍收敛。
他紧绷的语气放缓,是一种平和而认真的劝解:
“我不知道我们过往究竟定下了何种约定,也记不得所谓的诺言。”他垂眸望着眼前小小的身影,
“你不该为己身执念,为此伤害我身边至亲之人。”
囡囡细碎的抽泣停歇,声音陡然拔高:
“为什么要那么抗拒囡囡呢?哥哥为什么要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那样亲密?她们都只是陌生人而已!”
那些人只是贪图你的容貌,想从你身上得到好处!从头到尾,只有囡囡是无条件相信着你!”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英俊还是丑陋都无所谓,囡囡都一直仰慕着大哥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哪怕举世皆敌,哪怕海枯石烂……”
俞珩漠然地站在原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度神诀明明退去了,却还要死死纠缠着那股不祥的血色力量不肯松了。
狠人需要他保持这副半人半魔的模样,需要他狰狞可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好证明她所谓的不离不弃。
“是,重逢之后哥哥对囡囡很温柔。”小姑娘的声音从抽泣的余韵中缓缓浮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幻影说话。
她的眼泪还挂在腮边,神情却渐渐变了,不再是方才委屈巴巴的小女孩,带上了一种幽深的偏执,
“可是哥哥为什么对别人也这样呢?……我会嫉妒的。”
她微微低下头,用指尖绞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其实囡囡不介意那些人。她们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草木,风吹一吹就散了。”
她沾着泪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俞珩。
“但囡囡介意哥哥对她们笑的样子,和我一样。”
“这样想着,哥哥对囡囡越好,囡囡就越害怕。万一哪天这些随处可见的草木替代了囡囡,囡囡该怎么办呢?”
“囡囡很不安。哥哥可以放开神魂让囡囡看看吗?”话音刚落,她又摇了摇头。
“……算了,不看了。我怕看到不该看的。”
俞珩的心弦紧绷,狠人道果反复无常,而且太病态了。
那种在渴望与恐惧之间反复摇摆的模样,那种明明已经握住了却还要拼命确认对方不会松手的焦虑,每一样都精准地踩在了危险的边缘。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疯子,他知道一个强大无比的疯子一旦发狂,会摧毁一切。
囡囡伸出小手,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脸上的眼泪。
当她放下手再次抬起头时,小脸上浮现出近乎决绝的坚定。
“那些女人,就让她们过去吧。囡囡不在乎。但哥哥从今往后的每一秒,心里只能装着我。”
话音落尽,一股无可抗拒的灰色力量在俞珩影子里轰然涌出。
铺天盖地的灰色狂潮,浓稠得像液态的绝望,死寂得像永夜的深渊。
俞珩在灰色力量涌出的同一瞬间,便将神念沉入识海最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大吼:
“墨墨!”
命泉中没有任何回应。
那股灰色力量彻底封锁了他的识海,将他的神念与墨墨之间的所有联系齐齐斩断。
俞珩来不及去想墨墨怎么了,下一秒,一种失重感席卷了他。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上升,回到了九色身躯之中。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本体暗金色的竖瞳金色褪去,灰色的死寂如墨水般从瞳底泛上来,由深到浅,由内到外,直到整双眼眸都变成了纯粹的灰。
他的本体伸出带着粗粝利爪的巨大手掌,缓缓摊开在囡囡面前。
囡囡轻盈地跳了上去,脚尖落在掌心上,沿着巨掌的边缘走了几步,然后跳上他的手腕.
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小跑上去,动作轻快熟练。
最后她在他宽阔的肩头坐了下来,两条悬空的小腿晃了晃,一双小手从侧面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蹭了蹭,红毛粗糙而坚硬,蹭在她娇嫩的小脸上,她却浑然不在意,反而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的声音从俞珩本体的肩头传来,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呢喃:
“没关系,都没关系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颈侧,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被驯服的猛兽。
她的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梦呓:
“囡囡铸好了一个小窝。在那里,哥哥可以无忧无虑,每分每秒都和囡囡在一起……”
第四百七十九章 恨昔痴念惹恨长,荒古春深锁俞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