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大哥哥在思考,就偷偷溜走了,说到底只是害怕大哥哥罢了。”
她顿了顿,扮鬼脸道:
“胆小鬼!”
俞珩低头看着她,失笑摇头。
夜风拂过,吹起额前的碎发,他低声慨叹:
“我才是坏人啊。”他的声音很轻,
“世人畏恶敬善,对我敬而远之……是对的。”
“才不是!”囡囡猛地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好人!”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街边灯笼昏黄的光晕: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误会大哥哥、讨厌大哥哥、把大哥哥当坏人,囡囡也永远站在大哥哥这一边!永远不会离开!”
俞珩沉默了一瞬,他伸出手,曲起食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她饱满的小额头。
“啪”的一声轻响,清脆如同石子落入水面。
“这是胡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笑,
“我可不想跟全天下为敌。”
“不管!囡囡会一直陪着大哥哥,陪到最后!”小姑娘格外执着,仰着小脸认真重复了一遍。
“好好好,我知道了。”俞珩唇角扬起,轻声妥协。
离开落漠城后,一路风沙随行。
白日的喧嚣尽数褪去,天地间归于一片苍茫静谧。
囡囡仰着小脸,望着头顶缓缓铺展的夜幕,轻轻扯了扯俞珩的袖口,满眼期待地开口:
“大哥哥,囡囡曾听路边旅人说,大漠深处有一种花,只在夜里开,花期只有短短一炷香,开起来铺得满地都是,像星星铺成的毯子,特别好看。
我们可以去看夜景、看小花吗?”
俞珩温柔应声:
“好。”
他抬手稳稳牵住小姑娘软乎乎的小手,脚下步法轻转,施展出缩地成寸之术。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无垠大漠中掠过长空,跨越漫漫黄沙,沉入茫茫边荒深处。
沉沉夜幕彻底笼罩四野,苍茫大漠无边无际,赤红细沙连绵起伏,一路铺向天地尽头,辽阔又荒芜。
清冷月色如水倾泻,洒落漫漫沙海,为粗粝的黄沙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晚风微凉,拂过空寂无垠的荒原。
俞珩牵着囡囡,缓步立于一座高耸沙丘之巅,静静驻足。
四下荒寂无声,晚风轻软,天地空旷辽阔,不见人烟,唯有月色漫撒千里。
就在这片看似萧瑟荒芜的大漠深处,一簇簇幽昙悄然挣脱黄沙,次第绽放。
薄如蝉翼的花瓣凝着流沙般细腻的金紫流光,层层叠叠、缓缓舒展,温柔又绚烂。
花心缀满细碎璀璨的银芒,点点莹莹,宛若揉碎的漫天星河,尽数散落、沉坠于苍凉荒漠之上。
纤细花茎挺拔坚韧,自粗粝黄沙中亭亭玉立,周身萦绕着一层朦胧温润的柔光,一缕缕清浅淡雅的花香随风漫溢,淡而不绝,沁人心脾。
团团簇簇的幽昙铺满整片沙丘坡地,流光明暗交错,金紫与银白交织流转,莹莹点点,漫野盛放。
原本萧瑟苍凉的荒芜大漠,因这转瞬即逝的漫天奇花,彻底褪去了荒芜冷寂,化作一片如梦似幻、绝美空灵的人间盛景。
囡囡睁着一双圆圆的澄澈眼眸,怔怔望着眼前漫天盛放的流光花影,看得微微失神。
她柔嫩的小手紧紧攥着俞珩温热的掌心,眼底落满摇曳星光,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片温柔绚烂的夜色里。
良久,她声音软软的,轻声呢喃:
“哥哥,这些花儿只在暗夜里悄然绽放,一炷香的时间就谢了……你说,它们是不是心底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呢?”
晚风卷着细碎的沙粒漫过沙丘,吹动她粉白色的小裙子,辫梢的银铃在寂静中叮当作响。
俞珩抬眸望向浩瀚沉沉的夜幕,目光悠远而绵长,仿佛穿透了这片花海,穿透了这漫天星光,看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凡尘世间,人人万物皆藏万千心事与执念,说不清、道不尽。”他的声音很轻,如同风穿过花茎时的微响,
“天地辽阔,冥宇幽深,所有隐秘过往、未尽执念,唯有苍穹尽处尽数知晓。
人若是一味执念探寻因果、纠结始末,反倒容易迷失本心,失了当下。”
囡囡痴痴望着漫野流光摇曳的花影,
“哥哥,这世间,会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吗?”
俞珩低头,目光奇异地看着身侧这个小小的孩童。
“大千造化,万物各有灵性。”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纵使两花形貌万般相似、花叶无二,它们扎根的沙土、沐浴的月色、生长的轨迹、内里蕴藏的气韵道机,也全然不同。
终究......只是相似罢。”
囡囡却没有再看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俞珩手指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将她整个小手包裹在里面。
小姑娘将俞珩手掌平放,用白嫩脸颊轻轻蹭了蹭他掌心,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才不是这样呢。”她抬眸望向俞珩,眼底星光与花光交织,澄澈又热烈:
“囡囡望着大哥哥,心底就会生出莫名的欢喜。
我和大哥哥,一定在前世的漫漫岁月里,就早已相逢、早早相识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色心破妄,大欲通玄
晚风轻柔拂过沙丘,漫野幽昙流光摇曳,细碎星河落在两人肩头,温柔静谧。
囡囡静静依偎在俞珩身侧,看够了满地昙花,抬着软嫩小脸,轻声问道:
“大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俞珩抬眸望向神州与九黎接壤的远方,夜色沉沉,前路辽阔,他语声清淡:
“九黎月灵公主将在神州、九黎交界之地设下比武招亲,我们顺路,前去看一看。”
囡囡眨着懵懂的圆眼,满脸好奇:
“比武招亲是什么呀?”
“就是四方修士登台较量,众人争锋打斗,最后胜出的那个人,便能与九黎公主结为道侣、相守成婚。”俞珩耐心柔声解释。
“那……大哥哥也要去参加打架吗?”囡囡瞬间攥紧他的掌心,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试探。
俞珩失笑,摇了摇头,轻声道:
“那里四方汇聚,人声鼎沸,最是热闹。说不定你的狗叔叔也会赶去,它素来爱凑世间热闹。
囡囡喜欢热闹吗?”
“囡囡不喜欢热闹,只喜欢大哥哥!”小姑娘想也不想,回答得又快又干脆,仰头望着他,眼神纯粹又执拗。
俞珩低头看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倒影,满满当当,再无其他。
“我知道,你早就说过了。”他叹息一声:
“此番若是遇上你的狗叔叔,你便跟着它走吧。我尘缘未了,身上还有诸多要事未曾了结,无法一直带着你。”
这话一出,方才还眉眼弯弯的小姑娘瞬间变了脸色,立马松开掌心,伸手抱住他的衣袖,眼眶泛红,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大!哥!哥!囡囡不要!囡囡不要离开你!”
俞珩垂眸看着她急巴巴的模样,放缓语气打趣:
“前日你可不是这般态度。那时你只说,给你些许吃食,帮你找到黑皇便足矣。”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囡囡变卦很快啊。”
“大哥哥~~~”
囡囡拖着软糯绵长的尾音撒娇,轻轻摇晃着他的衣袖,眼底水光盈盈,满是不舍。
远处,天际尽头,第一颗启明星悄然升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清冷的光。
俞珩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来,重新牵起囡囡的手,沿着边荒逆着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身后的花海已经谢了,无边红沙上一大一小的两行脚印,被风一点点抹平。
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
晚风带来的声音渐行渐远,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只偶尔有一两句随风飘来——
“囡囡不要离开大哥哥……”
“知道了知道了,先找到狗叔叔再说。”
“那大哥哥答应囡囡……”
“看路,别摔着。”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
沧垠关。
雄关踞于边荒与内陆的交界之处,拔地而起,如山如岳,横断南北,扼守神州与九黎交界的咽喉要道。
亿万块黝黑巨石垒砌而成的城墙巍峨耸立,壁面布满岁月风霜的凿痕与古老战痕,深浅交错,镌刻着九黎万年征战的峥嵘过往。
墙身并不齐整,棱角分明,带着一种粗犷蛮古的野性,如同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巨兽,匍匐在苍茫天地间。
城门洞开,门洞深邃幽暗,两侧的石柱上雕刻九黎神朝古老的图腾。
粗线条的勾勒,巨兽、战旗、日月、星辰,线条拙朴却充满力量,仿佛一笔一划都是用刀斧砍凿出来的,透着蛮荒的气息。
门楣之上,三个古字铁画银钩——“沧垠关”,笔画间依稀可见曾经的金漆,如今已剥落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城头古旗残破垂落,虽无烈烈风声激荡,却依旧残存万古沙场的肃杀之气。
关楼厚重敦实,梁柱皆是千年玄铁混合巨石浇筑,纹路粗犷霸道,每一寸肌理都透着蛮荒古域的雄悍苍茫,巍巍屹立,俯瞰苍生。
可这般本该重兵镇守、戒备森严的天下雄关,此刻却尽显萧瑟落寞。
偌大城关门口,仅仅立着七八名甲士值守。
众人修为不过轮海境界,身着陈旧甲胄,身姿松散,神色慵懒,对络绎不绝、往来入关的行人商旅毫不在意,双目半阖,形同虚设,全然没有边境雄关的森严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