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少年人恃才而骄,本是常事,今后将浮气收敛,勤加温故,必能大有进益。”
“是......”
俞珩抬手虚按,示意面红耳赤的白啸嶂落座,转而看向牛清晏:
“清晏能在考校中旁征博引,可见对《万灵颂》下过苦功,望你日后戒骄戒躁,更上层楼。”
之后,又点了几名弟子考校课业,便要去看看早餐准备的怎么样。
这时,忽然听见角落传来呢喃:
“黑潮终至,无分愚贤,‘黑潮’究竟是什么呢?成群的青鳞兽?遮蔽天空的烈风?是什么呢......”
俞珩回头一看,只见一名额头长有青鳞的女孩单手托下巴,看向窗外红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
他记得这名女孩名为青绡。
俞珩慢慢走近,温声道:
“绡绡可有疑惑?”
青绡一惊,急忙正襟危坐,
“老师......”
俞珩轻笑,示意她不必在意,
“为师听你方才琢磨黑潮的含义,可是想到了什么?”
青绡点点头,
“是,”她迟疑道:
“按照老师所言,黑潮之下,血肉与灵魂共同归于星天,万族众生,没有谁可以幸免,绡绡推测,‘黑潮’会是一阵能将村子上所有人卷走的大风……”
她忽然抬头,
“真的会有这么一场浩劫吗?”
“绡绡从经文中生发出这般联想,足见心思通透。”俞珩屈指叩了叩她案头的《万灵图卷》,
“你可以把‘黑潮’当做一场具体的风,它会席卷宇宙万族,也可以当做虚幻的生老病死,谁都无法抗拒,不过……”
他忽然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要好久好久了,当下我们该操心的——”他指了指膳堂方向,晨雾中飘来香气,
“是趁热喝一碗加了蜜渍浆果的粥,再把《万灵赋》第三段背熟。”
“哦......”青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晨雾未散,膳堂的石桌上摆开热气腾腾的餐食。
经常有村民给俞珩送礼物,他一个人也吃不完,干脆让村长紫獾在石室不远处建了一处膳堂,与学生同食。
俞珩惯用的陶碗里,蜜渍浆果在粥面浮成艳丽的云,铁角牛肉炖得酥烂,琥珀色的汤汁里土黄色的菌子颤巍巍抖着。
平日里这张桌子只有他和牛清晏,今天他特意让膳堂多添了两副碗筷。
白啸嶂和青绡拘谨地坐在他两侧,望着案上比寻常弟子多出的鲜果盘和酒壶,攥着骨筷犹豫不决。
“傻愣着做什么?”
俞珩夹起一块炖得透亮的牛肉放进青绡碗里,又给白啸嶂添了勺浆果粥。
“后山摘的新野棘莓,你们替为师尝尝甜否?”
不待三人说什么,径自将果盘分成四份,发给他们。
“多谢老师!”
牛清晏习以为常,端起果盘,囫囵两下嚼进肚子。
两人见状,也有样学样吃了起来。
俞珩运起鹏魔金辉,流萤落在三人头顶。
青绡忽觉眉心发烫。
俞珩点在她额间青鳞,提醒道:
“放松些绡绡,顺着血脉里的清凉感应走。”
青绡觉得两侧肩胛骨处传来酥痒,只见青鳞覆盖的手臂正从皮肤下生长出来。
“老师......”她有些慌乱地望向俞珩。
俞珩轻抚她新长出的鳞臂,用金辉将尖锐的鳞片磨得圆润,
“试着用意念控制它。”
青绡敛神静气,将意识沉入鳞臂。
随着呼吸起伏,腕间微光明灭,臂膊慢慢缩入皮肉之下。
另一侧,白啸嶂周身腾起刺目金光,庚金之气如千刀攒射,从肌理间迸发而出。
俞珩轻叩桌面,金辉将四溢的庚金之气笼于三尺之内。
“啸嶂天赋卓绝,血脉非凡,异日或可成为村中砥柱,但用早膳时须收敛些,莫叫清晏抢了你的牛肉。”
坐在对面的牛清晏闻言,悻悻然松开正往白啸嶂盘中探去的手。
白啸嶂怒目圆睁,抄起牛清晏的粥碗猛灌一口,两人顿时你来我往地争抢起来。
俞珩含笑道:
“你等血脉之力正值勃发之际,难以收放自如,为师明日让膳堂烤制逐风鹿肉,为你等滋补。”
檐上的风铃突然撞出一串没章法的脆响。
俞珩闻声转头,正见风凰随意披着如今成了灰袍的霓裳羽衣,晃晃悠悠走进来。
她打着哈欠,眼皮半睁不睁,脚步虚浮,冲摆着果盘的石桌扑来,惊得牛清晏慌忙起身让座。
“师母!”
牛清晏头急忙扯了扯白啸嶂的兽皮衣领,又朝青绡使眼色。
三个孩子齐刷刷蹦起来,躬身行礼,一脸局促。
风凰眼皮懒洋洋掀起条缝,鼻腔里哼出个含混的尾音,权当回应。
接着便瘫在俞珩身侧的骨椅里,脑袋往他肩上歪。
俞珩扶住她的脊背,伸手替她捋开挡住眼睛的碎发,对孩子们说道:
“明日这个时间再来吧。”
“是!老师!”三人齐声应道,偷偷看了眼靠在俞珩肩头的风凰,转身离去。
俞珩顺手将摆着棘莓的陶盘拉过来,对她低声道:
“昨夜新摘的,尝尝。”
风凰拿起骨筷戳了戳果子,音调懒洋洋的,
“喂我。”
俞珩只是垂眸轻笑,静静看着她。
风凰等了半晌没动静,自讨没趣地坐直,抓起骨筷刺中果子,喂进嘴里。
伴随牙齿咬碎果核的脆响,果肉迸出的汁水溅在她唇角,她用力嚼着果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混不清的嘟囔着:
“薄情道士、负心汉、窃香贼......”
等风凰嚼完棘莓,俞珩已将温热的蜜渍浆果粥盛好推至她面前。
她接过俞珩递来的木勺,小口小口喝粥,余光里,又瞥见俞珩正握起骨刀,精准将青鳞兽肉切成透光的薄片。
望着他垂眸时紧抿的嘴角,嘴角不受控地扬起甜丝丝的笑意,却又在意识到的瞬间慌忙敛起,装作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第五十六章 异兽
晨光在石桌上投下的光斑移位,风凰将一片青鳞兽肉送入口中。
齿间传来焦香不及心中愉悦,她吃的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十下以上,试图榨干其中的每一丝营养。
吃得半饱,她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角,却见俞珩已将骨刀收入袖中。
“该出去看看了。”俞珩声音似清泉。
风凰握着骨勺的手收紧,她若无其事道:
“你伤好了?”
在这村子里生活了大半年,他的肉体强度渐至瓶颈,遂决定动一动,朝风凰微笑道:
“痊愈得差不多了。”
风凰抬头,凤目撞进他眼底沉静的星河,晨光为他勾勒出的轮廓明明与往日无异,可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让她莫名心慌,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不准备带你。”俞珩的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却比三九天的寒霜更刺骨。
风凰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喉间泛起铁锈味。
她死死盯着他唇角扬起的弧度,等着那句“玩笑而已”破唇而出,然而石屋内只有风铃空洞的回响。
她左手拇指无意识掐住少商穴,感觉不到刺痛,掌心被掐出四个渗血的月牙,面颊浮着不正常的桃红,眸中倒映俞珩身影渐渐失焦,化作模糊的墨晕。
她眉眼低垂,鼻翼三度轻翕,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俞珩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终是没有再打趣,温声道:
“小道还会折返的。”
风凰懵懂迷茫地抬头,正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眸。
俞珩抬手替她擦去即将坠落的泪珠,指尖的金辉暖意顺着脸颊蔓延:
“仙子珍珠露水一般的人儿,若被荒野异兽伤了叫小道怎么办?”
她仍是一副呆愣愣的神态,他冲她眨眨眼,柔声道:
“小道与仙子心意相通、命数相连,岂会忍心弃仙子而去?
待小道先行探路,定回来接仙子,携手共赴前路,可好?”
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决堤,风凰猛地扑进俞珩怀中,霎时泣不成声,泪水如雨点。
她攥着他的衣襟又捶又打,呜咽声断断续续:
“呜呜……你个臭牛鼻子!就知道欺负我!
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俞指腹摩挲过她腰间因丰足膳食而柔软丰盈的曲线,半年来丰厚油水养出的温香软玉,此刻正因委屈微微发颤。
“小道今夜启程,明日早间便回。”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嗅着她发丝间混着棘莓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