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怒啸震彻四野,声浪轰然炸开。
他挥拳了。
拳锋方起,便被沉沉黑芒尽数吞没,轮回虚影沉浮,岁月沟壑纵横,生死枯荣,往复生灭。
一拳打出,时空在拳锋边缘微微扭曲,斑驳的往昔,朦胧的未来一同在黑暗里沉浮。
俞珩衣袂被狂暴拳风席卷,猎猎翻卷,布帛尽数枯槁泛黄,似被岁月风霜侵蚀陈旧。
他眸中金色齿轮缓缓轮转,神光穿透银色甲胄,凝落于对方心口。
血肉肌理之下,有微光丝丝缕缕,悄然漫溢而出。
第四百一十九章 得我所需,兼获外余
秦昊一拳尚未收势,俞珩身形微侧。
肩头偏开寸许,拳锋擦着他的衣袍呼啸而过,轮回之力带起的劲风将他鬓边几缕发丝吹成灰烬。
俞珩的声线自身侧悠然漫来,语调平寂无波,淡漠而清冷。
“非己与生俱来之物,强行承纳,必有缺憾桎梏。你终究难以全然催动本源,难展全盛之威。”
秦昊猛然旋身,回身刹那,第二拳已然蓄势圆满,威势沉凝。
漆黑轮回雾气自他整条臂膀蒸腾漫卷,于虚空扯出数道扭曲拳影,罡风席卷四野。
拳劲所过之处,遍地碎石卷入幽光,瞬息碾作飞灰,转瞬又凝形复现,生灭轮转,循环不止。
俞珩向后一仰,拳锋从他面门前掠过,只差分毫,姿态近乎闲适。
“你的兄长能与我坐而论道。”他身形还在半仰的姿势中,目光从拳锋上方越过,锁住了秦昊的眼睛,
“而你这个替代品,连让我稍微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秦昊的面孔扭曲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眦赤红如泣,血色弥漫几欲滴落。
“啊——!!!”
一声凄厉长啸!
周身法力如熔浆沸涌,轰然炸裂,沉沉轮回黑力自四肢百骸狂涌喷薄。
幽暗虚影幢幢叠现,无数古今人影自冥暗中次第显化:
有老者佝偻,垂暮沉霜;有壮汉魁伟雄健,气骨苍然;亦有少年清瘦孑然,眉目青涩。
他们自岁月过往中踏夜而来,从来日夹缝里坠入此间,层层叠叠,肃然伫立在秦昊身后。
每一重虚影,皆是一段尘封岁月;每一缕过往浮生,皆在倾泄本源,尽数灌注于他拳锋之内。
岁月为薪,轮回为力,万般往昔造化凝于一击。
裹挟无边晦暗,轰然轰杀而至!
俞珩摇头:
“弱。”
拳风扑面。
“太弱。”
灰濛濛的时序之气缠覆拳锋,同属岁月道韵,却宛若孤身踏遍荒古万载,愈发沉浑、苍古、深邃。
那缕灰气如凝缩万古岩层,厚重磅礴,压得周遭天光弯折,万物皆为之低伏。
荒古神拳,轰然出世。
双拳交撼的刹那,秦昊身后层层叠叠的岁月虚影寸寸崩碎,在俞珩浩荡拳威之下,脆如薄纸,尽数湮灭。
秦昊胸口骤遭如山蛮力猛撞,整个人如遭万仞古岳轰体,身形陡然倒飞。
他于长空连连翻滚,重重砸落大地,身躯贴着土石蛮横犁出数十丈长痕,一路崩裂巨石、碾碎岩块,方才堪堪停落。
待他强忍剧痛,勉力撑身欲起,指尖触碰到地面的刹那,却察觉掌心之下竟是满目枯皱苍老的岁月纹路。
他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发丝间有灰白在蔓延,那一拳不仅打碎了他的攻势,还把一段荒古的岁月打进了他的身体。
他变老了。
此时此刻,四面八方的符文开始发出声音。
俞珩的声音从每一枚符文中同时传出,从前后左右头顶脚下,从三百六十个方向一起涌入秦昊的耳朵。
那声音平缓温和,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磁力。
“那块骨,是你的束缚。是你的心结。”
符文的光泽变得晶莹剔透,像无数枚细小的音符在空中跳动,每一枚的震颤都精准地踩在秦昊心跳的节拍上。
“去了它,你才能焕发新生。”
秦昊的目光开始涣散。
“......迎来真正的自己。”
符文的节奏变了,它们以一种超越了语言的旋律,抚平他心底的伤痛,填补他灵魂深处的裂隙。
“现在,证明自己吧。”
秦昊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恍惚,像在梦游。
他的眼睛睁着,可瞳孔里倒映的不是眼前的光景,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父亲的声音,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昊儿.....”
不是在叫石昊,是在叫他秦昊,父亲的声音里满是骄傲,满是欣慰,满是一个父亲看向独当一面的儿子时才会有的那种光芒。
还有母亲,母亲在笑,眼角带着泪光,伸手抚摸他的脸庞。
她说昊儿,你做到了。
做到了什么?
他看见了自己,站在三千州天骄的最顶端,沐浴在万道霞光之中。
所有人都在仰望他,而他身上闪耀的光芒,不是来自兄长的骨,不是来自任何人的影子,那是他秦昊自己的光芒。
他以莫大的勇气,摆脱了兄长的窠臼,亲手取出了那块让他一生都活在阴影中的骨,而后蜕骨重生,踏入了绝顶之列。
“父亲……母亲……天尊……”
秦昊喃喃低语:
“我可以做到......”
他的胸口,光芒大盛。
洁白的骨穿透皮肤,从他的胸腔中显露出来,带着一种圣洁的美感。
莹白如玉,通透如冰,内里有丝丝缕缕的光芒流转,像是在骨中封存了一个迷你的轮回。
生与死在骨中交替,往昔与未来在骨中纠缠,一眼望去仿佛能看见无数个自己在无数条时间线上茕茕孑立。
符文动了,一枚接一枚地落在秦昊身上,烙印在皮肤表面。
炽热的符光灼烧血肉,可秦昊没有感受到疼痛,那些符文在唤醒他肉身的本源感知,让他的身体回忆起轮回骨移植之前,那个原原本本的自己。
与此同时,俞珩掐诀。
八枚金色的原始符文从他指尖飞出,分列八个方位,呈八卦之形落在那块轮回至尊骨的周围。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符同时亮起,金光交织成一座牢笼,将骨牢牢锁在正中。
轮回骨若感应到宿主有取出之意,本能反应会自毁以保全自身,但在这八枚金色符文的镇压之下,不会有碎裂的念头生出。
做到这一步,俞珩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
轮回至尊骨,此刻,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悬在秦昊胸口,金光环绕,符文明灭,只等他伸手去取,已然是囊中之物。
然后,异变发生了。
秦昊的额头骤然黑芒大盛。
那光芒来得毫无征兆,一道竖线在秦昊眉心裂开,漆黑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黑芒之中,一块骨头缓缓显露,颜色是深不见底的漆黑,表面流转强烈的不祥气息。
俞珩的笑容敛去,九彩血液在他体内不受控制地奔涌起来。
他血脉中的力量像是一锅被投入了滚烫石头的冰水,疯狂地沸腾翻涌。
一股恐怖的力量在他肉体深处凝聚,他的法力在急速蒸发,绚烂的九彩色泽尽数褪去,一寸一寸地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秦昊额头黑骨猛地一震,它脱离了秦昊的额头,化作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芒,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径直撞进了俞珩的身体。
冰冷。
俞珩感受到一种侵入骨髓的冰冷。
一股力量在他体内苏醒,强大无匹,冰冷至极。
俞珩的眼前开始飞速流动投影,他看见了星空炸裂,无数颗大星在同一瞬间失去光辉;
他看见了乾坤颠覆,天与地在血海中倒转;
他看见了数不尽的仙道强者陨落,尸体漂浮在虚空中,血将银河染成了赤色。
那是跨越了多个纪元的血腥厮杀,壮烈到了极致,也残酷到了极致。
俞珩猛地睁开眼。
他内视己身,看见了那块骨,它落在他自己的额头正中,黑色的光芒像一道紧闭的竖眼。
长生祸。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这曾经属于一位堕落仙王,是他留下的不祥之物。
它沾染的因果之重,足以压垮任何传承的气运,而现在,它主动转移到了他身上。
俞珩立刻引动识海中的紫珠,希望它能镇压这块骨。
可惜紫珠毫无反应,它安静地悬在识海深处,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那块黑骨的存在。
俞珩吐出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推算了一下局势。
这块骨来自堕落仙王,根脚太深,沾染上绝对算不上好事。
但他并非没有办法,他来自未来,此番回归将跨越时光长河。
一旦他回到原本的时间节点,他不信这块骨还能跨越漫长的光阴追过来。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
他手一招,秦昊胸口轮回至尊骨受到牵引,从八卦金符的封印中脱落,平稳地飞入俞珩的掌心。
骨入手温润,触感如玉,俞珩没有细品,他的另一只手同时抬起,掌心中氤氲起五色光华。
五行造化之力从他掌心涌出,如五条细细的游龙钻入秦昊胸前的创口,为他弥补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