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569节

时而虚无如空,明明就站在那里,气息却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他坐在黑暗的角落中,破烂的灰色囚衣覆在膝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恰在此时,黑牢之外传来阵阵浩荡法力波动,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千万匹脱缰的野马在天地间狂奔。

它们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禁制封印,一下一下地砸在黑牢最深处的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

连地底深处那股无孔不入的诅咒,都似被一股强横气机压得蛰伏不动了。

外界有人来了。

黑牢的铁门被推开了。

狱将们挥着鞭子,驱赶那些还在沉睡或装睡的囚徒,将他们从角落里拖出来,推搡吆喝着排成一列列歪歪扭扭的队伍,朝着矿区深处走去。

俞珩混在人群中,不急不缓地跟着队伍向外挪动。

走出牢门的那一刻,目光淡淡一扫,将整片矿区尽收眼底。

数百名修士衣冠楚楚,宝光流转。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矿区的各处,或背负仙剑,或腰悬古玉,或手持拂尘。

个个气息凝练,锋芒内敛,让人不敢直视。

他们衣冠整洁,神态从容,眉宇间带着一种与这座凶岛格格不入的气息。

他们是慕名而来,欲在此地搏一番机缘的强者。

恶魔岛本由不老山牵头,联合多方古老势力共掌。

这座岛上的矿脉宝藏惊人,藏在岩层深处的矿石,能淬炼神兵,价值连城,可凶邪遍地,诅咒横行,开采风险极大。

不老山一方迫于诸多势力施压,不得不开放部分区域,容许外界强者入内采掘。

大批修士涌入,矿区顿时热闹起来。

平日里死寂沉沉的矿洞,此刻到处是人声。

狱将们不再像往日那样嚣张跋扈,他们收敛了鞭子,退到一旁,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些外来者,却不敢发作。

俞珩衣衫破旧,枷锁缠身,看上去与旁人无异,毫不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人群角落一个刻意遮掩气息的清秀少年身上。

石昊,后世独断万古的荒天帝。

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刚从下界上来不久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背负什么的少年。

他来恶魔岛,是为了找他的爷爷。

俞珩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不多时,囚徒被分散驱往各处矿道劳作。

外来修士也有不少跟着进了矿洞,石昊辗转于各矿洞之间,旁敲侧击,向一众囚徒探听消息。

俞珩来到一处偏僻的矿道,岩壁上嵌着的发光矿石稀疏而黯淡,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子腐朽气味。

他靠着岩壁,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石昊的身影,从矿道的拐角处出现了。

他步伐轻盈谨慎,目光从劳作的囚徒身上扫过,偶尔停下脚步,走近某个人,低声问几句什么,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他的问题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问得很仔细。

“这位前辈,晚辈初登恶魔岛,听闻此地囚禁过一位奇人,不知是否属实?像是一位独臂老人,身手极硬,不知是否还在此地?”

被问到的囚徒起初有些不耐烦,可看到少年递过来的一块品相不错的矿石,不耐烦便化作了唏嘘。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敬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你说的是那位独臂老人家吧,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当初他可是被秦族重点盯着,日子过得极惨,受尽折磨。

不过,人家早就越狱走了,是我们黑牢百年来头一个成功逃出去的。”

少年的眼神微微一凝,他追问道:

“前辈可知他往何处去了?晚辈与他有旧,心中挂念。”

“往恶魔岛深处跑了。”囚徒往岛中心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问也是白问”的无奈,

“那地方九死一生,凶巢遍地,估计早已尸骨无存了。”

少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又问:

“那老人身边,似乎还有一个小女孩,不知她如今何在?”

“女孩被留在不老山了。”

少年的指尖又紧了一下,

“当初那段日子,是谁在处处针对那位独臂老人?”

“还能有谁,秦牧。秦族的一个年轻子弟,在族内地位不低,心狠手辣,最是跋扈。”囚徒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少年一连问了许多问题,从独臂老人的日常起居到所受的刑罚,从秦牧的行事风格到不老山的内部派系,从恶魔岛的地形到凶巢的具体位置。

前因后果,大致摸清。

少年神色郑重,对着眼前答话的囚徒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如实告知,晚辈感激不尽。”

少年直起身,正要转身离去——

“我以情报相赠,施恩于你,居士可要谢我?”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矿道的阴影中传来,囚徒对此浑然无觉。

石昊微微一怔,他转过身,循着声音望去。

矿道的阴影中,靠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囚徒,破烂的灰色囚衣上沾满了泥土,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刻满符文的沉重枷锁。

他的脸被蓬乱的头发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点紫色,在幽暗中泛着柔和的光。

石昊仔细打量眼前这人,看不出他的修为,气质温润,不刺眼,不张扬,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多看几眼。

可这个人,是个囚徒,这种气质不该出现在囚徒身上。

石昊的目光落在囚徒身上,又移开,坦然道:

“这位……兄台,你想要什么?”

俞珩微微一笑。

“我不求宝物,不求生路,只想与居士论道一番,如何?”

石昊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他身上沉重的枷锁,符文密密麻麻缠绕在铁器表面,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见过这种枷锁,知道它们的厉害,神灵都难以挣脱。

一个戴着这种枷锁的人,要与他论道?

俞珩轻笑一声,他抬起手,随手一震。

“咔嚓——”

俞珩语声淡然:

“肉身桎梏,随时可破。”

“唯有心头迷障,能困人一生。我以情报相授,你为我解开心结,如此,岂不公平?”

说罢,他径直在矿洞内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盘膝而坐,衣袍铺开,双手搁在膝头,脊背挺直如松,正襟危坐,一副静待开论的模样。

石昊见这般奇特人物,心中诧异,他的目光从散落一地的枷锁碎片上扫过,又落回俞珩的脸上。

那双温和的眼睛正看着他,不急不躁,不催不促,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做决定。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明明可以随时挣脱枷锁,随时离开这座牢狱,却偏偏留在这里,他要做什么?他在等什么?

略一沉吟,石昊也跟着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了数尺距离,矿道中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过,像一层薄薄的纱,将两人的身影都笼在一片朦胧的幽暗中。

俞珩指间捻起一撮尘土,托在掌心,轻轻一吹。

它们像被什么力量牵引,悬停于他的掌心上方半寸处,静静地旋转。

一粒粒尘土,像一颗颗微型的星辰,在一小片虚空中缓缓转动,相互之间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

它们旋转着,旋转着,渐渐凝聚成一团微缩的星云。

“请看。”俞珩低声道。

掌中微缩的星云忽然炸开了,像一朵花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打开花瓣,向四面八方生长分化。

转眼间,一掌之中,赫然出现了一片自成一体的小世界。

山脊蜿蜒如龙,山谷幽深如渊,山巅覆盖皑皑的白雪,雪线以下是一片苍翠的松林,松涛阵阵,风声簌簌。

河流从雪山之巅融化而下,汇成溪,汇成涧,汇成江河,水声潺潺,浪花飞溅,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云雾缭绕于峰壑之间,白的、灰的、金边的,一团团,一缕缕,在群山之间缓缓飘动。

微光闪烁如星辰起落,明灭不定,忽暗忽亮。

一掌之中,有山,有水,有云,有光,有风在吹,有草在长,有花在开,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中鸣叫。

石昊瞳孔微缩。

他见过掌中世界,修为高深的教主,可以将一方天地压缩在掌心之中,抬手便可镇压强敌。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被创造出来的掌中世界,它不是被压缩的,那些山、水、云、光,不是从外面摄进来的,是从那撮尘土中自行演化出来的。

一粒尘土,一方世界。

俞珩托着微尘世界,语气平静:

“人体奥妙无穷。骨骼为山,血脉为川,五脏为五岳,六腑为六合,三万六千毛孔如三万六千星辰。”

他掌中的世界缓缓旋转,山河在他掌心间明灭交替,昼夜轮转。

“而我们,”俞珩的声音更轻了些,“就活在每一个毛孔里。”

石昊眉心微动,他盯着掌中的小世界,看着那轮太阳落下又升起,河流从雪山奔流到大海,云雾在山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俞珩继续说,声音如金石交鸣:

“世人都说修行要感悟天地,要契合大道,要融入自然。可天地若崩,你我将依何为凭?”

他掌中的世界忽然剧烈震荡起来,那轮太阳从天空中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在大地上,溅起漫天的火光烟尘。

云雾被狂风撕碎,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从夜空中坠落,像无数颗被剪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摔得粉碎。

“古时大战,天可裂,地可陷,日月可坠,乾坤可倾。”俞珩的声音清晰,

“你我所依仗的天地大道法则,并非亘古不灭。”

他掌中的世界,在剧烈的震荡中归于寂灭。

山塌了,河干了,云散了,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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