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行且不论。
他在心中默念。
这位圣子的天赋是世间最不值得质疑的东西。
玄雷道人高坐石台,银须飘拂,将满崖动静尽收眼底。
他抚掌笑道:
“看来今日诸君皆有进益,老夫甚是欣慰。”
顿了顿,他侧首望向一直静默伫立的俞珩,眼中含着对可造之材的期许:
“俞小友,听老夫絮叨这半日,可有所得?”
俞珩抬眸,拱手为礼,语态谦和温润:
“前辈深入浅出,发人深省,晚辈受益匪浅。”
“哦?”玄雷道人捋须,笑意更深,
“那便让老夫瞧瞧,你‘益’在了何处。也好叫老夫知道,下回该教你些什么。”
俞珩颔首。
他抬手,指尖有金芒一闪。
细若游丝,淡若萤火。
有人几乎要笑出声,这算什么?入门弟子凝出的第一缕电光都比这粗些——
下一瞬,金芒脱手,如流星坠入云海。
云海炸了。
千百顷乳白浓云,从内部被某种至阳至刚的力量撕裂,焚烧。
金光从云层裂隙中迸射而出,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九十九条千丈黄金雷龙,自云海深渊同时昂首。
每一片龙鳞都燃烧金色的劫火,每一根龙须都拖曳着足以熔炼虚空的电芒。
它们蜿蜒,盘旋,龙躯层层交叠,将整片天穹挤得满满当当,鳞片摩擦时迸发的火星如暴雨倾盆。
那是人眼无法承受的璀璨,似天道降罚般蛮横,是不加任何修饰的煌煌大日之色。
九十九条龙躯交缠成一座悬空的黄金山脉,龙脊起伏如天岭逶迤,龙首低垂时,一双双竖瞳里倒映问道崖上惊骇欲绝的人影。
龙吟叠成声浪,裹挟着亿万雷霆同时炸裂的轰鸣,问道崖后万年不竭的飞瀑被声波生生截断,水流在半空碎成齑粉,化作漫天白雾。
有弟子下意识捂住耳朵,却发现那声音不是从外界来的,是直接贯入魂魄深处的震颤,牙关不受控制地打战。
空气变了,是云层被燃烧透了的焦灼气息,混杂仿佛来自上古开天辟地时的混沌余韵。
有嗅觉灵敏的女修猛地弯腰干呕,眼角逼出泪水。
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被细密的电流舔舐,不疼,却让汗毛根根倒竖,让指尖不由自主地痉挛。
那位方才以紫霄雷龙震慑全场的化龙弟子,此刻呆呆仰着头,嘴唇翕动,喉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连不成句。
有个年轻些的弟子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呜……”
破碎的抽泣声从某个角落响起,那是个面容稚嫩,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来自某个世家的嫡系,在家乡被称作千年一遇的奇才。
他死死盯着云海中九十九条黄金雷龙,指尖掐进掌心,血丝渗出,却浑然不知痛。
“我的妈呀……”他喃喃,声音像梦呓,
“我还以为……还以为是我家老祖在渡圣人劫……”
无人嘲笑他。
“东王俞珩……”有人喃喃,“名不虚传……”
这话在今日之前,有人说过无数次。或真心,或跟风,或言不由衷。
但这一刻,当这四个字再次从唇齿间吐出时,每一个音节浸透了敬畏。
敬畏的底色,是恐惧,南妖北帝中皇西菩萨,他们真的……能与这样的人匹敌吗?
一个年轻弟子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茫。
他推开身边试图搀扶的同门,踉跄着往崖边走了两步,嘴里絮絮叨叨,像梦游:
“我不该来的……不该取巧入奇士府……”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看了很久,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
“这哪里是我该来的地方呢?”
他转身,失魂落魄地朝下山的路走去。
“我要回北原……对,回北原……”
他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中,步履蹒跚,像一株被霜打蔫的枯草。
陆续有人起身。
几位化龙境的弟子,包括方才意气风发的周姓青年,沉默地朝玄雷道人拱手告辞,转身离去,脚步有些乱。
玄雷道人很久没有说话。
他望着云海中九十九条不知收敛,恣意游弋的黄金雷龙,望着那道只是随手挥毫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老手。
他忽然笑了一声。
“俞小友,是老夫班门弄斧了。”
俞珩转身,九十九条黄金雷龙同时垂首敛须,龙吟声低伏散去。
“前辈言重了。”俞珩道,“晚辈只是——”
“不必解释。”玄雷道人摆手,打断他的话。
他望着俞珩,目光幽怨:
“以后老夫这问道崖,你就别来了。”
他叹了口气,扫一眼空空荡荡的道崖,原先一百余人,如今只剩不到半数,且个个面色恍惚,魂还没从云海九十九条龙身上收回来。
“你要是再来几回,”玄雷道人语气幽幽,
“老夫这点学生,怕是一个不剩全给你吓跑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奇士府的进项,可要少很多了。”
俞珩垂眸,敛衽为礼,语态谦和:
“晚辈失礼,惊扰前辈课堂,还望前辈见谅。”
“见谅,见谅得很。”玄雷道人摆手,
“去吧。下次若想论道雷法,直接来老夫洞府便是。”
俞珩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踏云而去。
——
云海深处,霞光将两道前后相随的身影镀上淡淡的金边。
俞珩在前。
高长异在后。
相距约莫三尺,半步之遥。
四下无人,云涛翻涌,偶尔有灵鹤穿云而过,长唳一声,又匆匆远去。
俞珩没有回头,步履平缓,足下金虹如履平地。
“紫府如今是谁在主事?”
高长异垂眸,望着自己足尖破开又聚拢的流云,答得很快:
“许长渊许长老。”
俞珩的脚步顿了一瞬。
“……许长渊?”
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
“他?”顿了顿,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那个许长渊?”
高长异低低地“嗯”了一声。
俞珩没说话。
云海静静流淌,将他的沉默拉得很长。
“他不过化龙境,”俞珩终于开口,
“有人听他的吗?”
“有。”
高长异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已准备好这个答案。
“圣女任命的。”
俞珩的脚步又停了一下,垂眸看了高长异一眼。
高长异微微低头,
“圣女说,许长老资历老,修为暂时落后不要紧——重要的是忠心。”
他顿了顿。
“圣女说,许长老为紫府上下,做了很多事。”
俞珩沉默片刻,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徐长老呢?”
“刘长老?”
“王长老?”
他一连问了三个名字,每一个都是紫府圣地耆老宿望,随便拎出一个,资历、修为、人望都足以把许长渊压成齑粉。
“他们能同意?”
高长异垂着眼帘,声音低平:
“都被圣女外派了。”
俞珩抬起手,指尖按了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