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浑浊得几乎快要失去光彩的眼睛,缓缓抬起,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化龙池中姜太虚的身上。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露出零星几颗黄牙,
“姜太虚……一别四千年,真是……很久很久了啊……”他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用破风箱般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这把老骨头……可是很想念你啊……咳……咳咳……”
突兀出现的老人,以及他那句“一别四千年”的话语,如同九幽寒风刮过地宫,让所有人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四千年!
这个数字太过骇人,难道这个看似随时都会咽气的老人,竟是活了四千多岁的活化石,与姜太虚同处一个时代的古老存在?
“你究竟是谁?”姜家一位名宿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厉声喝问。
他感受到了一股深不可测的压力,在恒宇圣炉被制约,神王垂危的当下,这样一个老妖孽突然出世,局势顿时变得无比凶险。
老人对喝问充耳不闻,只是步履蹒跚地向前走来。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膝盖弯曲时甚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如同腐朽的木头。
然而,没有人敢因此小觑他。
十三位圣主级人物,这些屹立在当世巅峰的存在,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地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通往化龙池的道路。
这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警惕,面对这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存在,无人愿率先撄其锋芒。
随着他逐渐走近,人们也看得更加真切。
他身上那件不知是何年代的古老服饰早已破烂不堪,他如同老树皮般的皮肤下,每隔片刻,就会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粘稠如墨的黑雾。
黑雾带着浓烈到极致的死亡气息,更混杂着一种深入骨髓,令人作呕的腐尸恶臭,仿佛是从万年坟冢最深处挖掘出的朽烂之物。
气味飘散开来,不少修为稍弱的姜家子弟当场面色发青,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你的身体……明明已经死亡,为何还能存于世间?”十三位圣主级人物中,一位周身环绕月华的身影开口,他声音清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他修有灵眸神通,看得分明,这老人的肉身生机早已断绝,按理说早该化为枯骨才对。
“咳……咳咳……”老人发出一连串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好半晌才喘着气,用破锣般的声音嘶哑道:
“为什么还能活着?呵呵……这还要多谢里面的姜太虚,姜神王啊……”
他浑浊的目光再次投向化龙池方向,目光中混杂刻骨的怨毒。
“昔年,姜太虚雄视天下,神王体大成,光芒照耀一个时代。
老朽与另外两位朋友,不过是在一处古地与他争夺一桩机缘,便被他追杀了整整三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咬牙逃进了有死无生的不死山……”
“不死山!“众人心中再震,那可是自古长存的生命禁区之一,自古踏入者九死一生。
“可惜啊……咳咳……大难不死,并不一定有后福。”老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在嘲弄命运,还是在嘲弄自己,
“我们在不死山边缘挣扎求生,没有找到传说中的不死神药,却意外发现了一口汩汩涌动着黄浊泉水的池子。”
“黄泉池?!”地宫中响起数声难以置信的低呼。
“就在那黄泉池边,生长着一株奇草,通体乌黑,散发出一种介于极死与极生之间的奇异芬芳。”老人继续叙述,声音平缓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魔力,
“我们当时已是强弩之末,见此异草,以为是逆天神药,欣喜若狂之下,便将其采摘分食……”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足以改变命运的瞬间。
“结果?呵呵……吞服下去后,磅礴的药力化开,我们的肉身几乎在瞬间发生异变,皮肤开始溃烂,血肉失去活性,散发出你们现在闻到的这种……腐臭。
我们三人,就此变成了这不人不鬼的模样,肉身彻底被阴冥死气侵蚀毁去,修为也从此停滞,再难寸进。”
地宫中鸦雀无声,只有老人嘶哑的声音在回荡,讲述一段尘封了四千年的恐怖秘辛。
“但我们并没有就此死亡。“老人的语气变得诡异起来,
“阴冥草举世难见,乃是不应存于世的绝世奇物,它蕴含让人肉身腐烂,堕入死亡的剧毒,但同时……也凝聚一丝最为纯粹的不死精华。”
“两种截然相反,生死对立的药力,就这样诡异地集于我们一身。
我们的神识得到了不死物质精华的滋养,变得异常坚韧,甚至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寿元的限制。
可我们的肉身,却成了这副鬼样子,几乎成为了行走的腐尸,依靠着一丝不死物质维持着最后一点活性,称得上是一种……扭曲诡异的蜕变。”
“我们的身体,并非真的彻底坏死,那无尽的腐朽深处,始终被阴冥草的力量维持着一丝诡异的活性,让我们能以这种半生半死、非人非鬼的状态,苟活至今……咳咳……直到今天,再来找故人叙旧。”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缓慢,浓烈的怨毒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让整个地宫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所以,你们无需担心……”老人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用嘶哑的嗓音说道,浑浊的目光扫过十三位圣主,
“老朽不过是个活死人,空度无尽岁月,这具腐朽的肉身,恐怕还不如你们这些睥睨一方的雄主。”
他话语看似谦卑,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诡异。
就在这时,化龙池中霞光更盛,姜太虚体内种种不死药精华正在缓缓化开,磅礴的生命气息弥漫而出,与地宫中的腐臭形成鲜明对比。
醉人的芬芳充溢每一寸空间,沁入所有人的骨子里,让不少修士产生了飘飘欲仙,即将羽化飞升的错觉。
老人猛地抽动鼻子,眼中爆发出无尽贪婪渴望的光芒,死死盯着化龙池中那道沉寂的身影,嘶声道:
“如此造化……如此磅礴的生命源力!只要……只要生吃了你,汲取你全部的生命精华,说不定就能中和阴冥草的毒性,帮助老朽扭转这腐臭的肉身,重焕生机!”
“嘿嘿……嘿嘿嘿……”
他话音未落,地宫入口处,传来一阵阴寒刺骨,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冷笑声。
“说得不错……老鬼,这等好事,怎能让你独享?”
众人望去,只见入口处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两条枯瘦如柴的身影。
他们身上的死亡气息浓烈,几乎凝成实质,每隔数息,周身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出一缕粘稠的黑雾,散发比先前那老人更刺鼻的恶臭。
三个老妖孽站在一起,一个比一个鬼气森森,如同刚从九幽地狱最深处爬出的古老尸魔。
浓郁的腐臭气息交织弥漫,几乎充斥了地宫的每一寸空间,让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四千年的新仇旧恨,今日一并清算!姜太虚……我会把你一寸一寸撕开,嚼碎!让你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后来的一位老妖孽声音尖锐,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最先出现的老人嘎嘎怪笑,转向那十三位圣主级人物,
“十三个小家伙,靠边站好,今日,便由我们这三个老家伙,来亲手撕开这该死的阵纹!”
十三位圣主级人物神色冷漠,彼此对视一眼,竟真的无声向后退去,让出了空间。
面对这三个气息诡异,深不可测的活化石,他们选择了暂避锋芒,乐得坐山观虎斗。
“啪!”
其中一位老妖孽率先出手试探。
他抬起一只近乎腐烂,露出部分森白指骨的干枯手掌,轻描淡写地拍在虚空中。
“嗤——”
一股浓郁如墨的黑雾自他掌心涌出,精纯至极的阴冥死气,蕴含磨灭生机的恐怖力量。
黑雾触碰虚空中闪烁的星辰阵纹,立刻发出滋滋的异响,开始缓慢却坚定地侵蚀磨灭那些大道符文。
“嗡!”
另一个老妖孽随之而动,他空洞的眼窝中,猛地射出两道绿油油的光芒,如同鬼火,击穿虚空,照射在另一片阵纹上。
绿光充满了不祥诅咒的气息,所过之处,被映照的大帝阵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啧啧……大帝阵纹,果然无法以常理度之,即便只是残缺的一角,也拥有如此惊天动地的伟力!”
“若是完整无缺的帝阵,恐怕这个世间,就真的无人可以破解了。可惜啊可惜,姜太虚,你终究是油尽灯枯,只能演化出这一角……注定要在今日彻底寂灭!”
三个逆天老妖孽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下一刻,他们似乎失去了耐心,三人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轰!!”
一股浓烈如墨,遮天蔽日的恐怖黑雾自他们腐朽的躯体内爆发而出,将三人的身影彻底淹没。
黑雾翻滚不休,仿佛连通了地狱之门,一股惨烈凶戾到极致的煞气铺天盖地涌出,让远处观望的十三位圣主都为之色变。
紧接着——
“砰!砰!砰!”
三声沉闷如擂神鼓的巨响,自黑雾中心传出!
只见三道汪洋般浩瀚,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恐怖神念,如同三股毁灭性的海啸,自三个老妖孽的头颅中冲天而起!
这三股神念之力,每一股都远超在场的任何一位圣主,它们相互交织融合,化作一道无形的毁灭洪流,狠狠地冲击在守护化龙池的那角大帝阵纹之上!
“咔嚓——!!”
如同琉璃破碎的刺耳声响传遍四野。
地宫穹顶,在这股力量的余波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土崩瓦解!
乱石穿空,崩碎的石块混合烟尘直冲云霄,将地宫内部的景象暴露在夜空之下。
第二百三十二章 源宗抛尽归池月,天骨洗尘入瑶川
圣城夜空之上,三道截然不同的神火骤然亮起,如同太古神魔睁开了眼眸,成为天地间的唯一焦点!
一道赤红如血,喷薄而出,将半片天空都染成了凄艳的霞光,仿佛凰血洒落苍穹;
一道碧火连天,熊熊燃烧,焰高达千丈,将另一方天际烧成了通透而诡异的翡翠之色;
最后一道漆黑如墨,冲霄而上,它不似火焰,更像是一道勾连了九幽与九天的死亡通道,吞噬一切光线,散发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三色神火交织,占据了全城所有修士的视线,随之弥漫开来的恐怖神念波动,让整座圣城都在颤栗。
不少修为较低的修士双目刺痛,不自觉地流淌下鲜血,却仍无法移开目光,被末日般的景象夺去了心神。
远处一座古老的石桥之上,俞珩与瑶池圣女并肩而立,衣袂在肆虐的能量乱流中翻飞。
天空中足以碾碎寻常修士神魂的威压,临近二人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化解。
仔细看去,在瑶池圣女光洁的眉心处,一方微缩的七彩莲台虚影正缓缓旋转,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神秘的彩色涟漪,将两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恐怖影响。
他们似乎并未被这灭世景象所扰,正微微侧首,低声交谈着什么,唇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然而,这和谐的一幕,落在匆匆赶来的月、林两位瑶池长老眼中,却让她们的心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她们得了暗线消息,一路寻来,远远看见圣女安然无恙,刚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瞥见圣女身边那道熟悉的青衣身影。
两人之间过分亲近的距离,让她们一口气瞬间又堵在了胸口。
“圣女!原来你在这儿!”月长老硬着头皮,老远便扬声呼喊,试图打破让她不安的氛围。
及至近前,见自家圣女非但没有与那古墟拉开距离,反而在她们目光扫来时,下意识地又向男子靠近了半分,两位长老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破灭,只余一片冰凉。
月长老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圣女与我二人走散,怎的……也不发个消息联络一二?可知我等心中是何等焦灼?”
林长老在一旁连忙帮腔,目光警惕地扫过俞珩:
“总算找到圣女了,老身二人……很是担忧啊。”
瑶池圣女闻言,转回身,对着两位长老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清浅完美的微笑,语气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