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把玩手中玉杯。
姜逸飞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声音更低:
“其实……族内库藏原本尚存一株‘九窍赤玉参’,乃真正的药王。
可惜前次我身受重伤,已将其耗用……此事,我难辞其咎。”
第二百一十七章 沐猴而冠斥四方,提线儡身终须亡
俞珩指节轻叩玉案,眸中闪过几分不确定,缓声开口:
“……可是因太玄门那次?”
姜逸飞默默颔首,并未多言。
俞珩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命运的唏嘘:
“若神王因此陨落,我俞珩,倒也算沾了几分因果。”
“与师兄何干!”姜逸飞急忙抬头,言辞恳切,
“当年是逸飞初出茅庐,稚拙不知仙山之高峻,行事孟浪轻狂。所有后果,皆是自酿之苦酒,咎由自取!师兄万万不可将此归咎于己身。”
俞珩微微摇头,目光仿佛穿透缭绕的云气,望向冥冥之中的定数:
“世间因果,一饮一啄,早有安排,此说能深入人心,自有其玄妙道理。”他视线转回姜逸飞身上,
“所以师弟此次前来,是为求吊命之法?”
姜逸飞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内心紧张:
“是。逸飞想着……以师兄之能,或许知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法能暂缓老祖颓势……”
俞珩沉吟不语,片刻后,他翻掌取出一个不过寸许的羊脂玉瓶,瓶身温润,隐有光华内敛,随手递了过去。
“师弟既然开口,我这个做师兄的,不能没有表示。这里面是一滴真龙不死药的药液,拿去吧。”
姜逸飞猛地怔住,瞳孔微缩。
他原本只期盼一些偏门秘法,万万没想到俞珩竟直接掏出了不死药的精华!
这等神物,足以让圣地疯狂,让古皇朝震动,他一时竟不敢去接,双手悬在半空,指尖微颤。
“这……太珍贵了……”
俞珩见他犹豫,也不多言,袖袍轻轻一拂,玉瓶化作一道流光,径直落入姜逸飞怀中。
玉瓶入手,姜逸飞只觉怀中仿佛揣了一轮小太阳,一种磅礴的生命精气透瓶而出,让他浑身气血都为之翻涌,心中更是滚烫难言。
“师兄,这……”
俞珩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
“我元始教派行事,自有规章法度,不会让你平白承受如此重恩。”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姜逸飞眼前晃了晃,
“他日,师弟需还我两滴。”
不死药万古难寻,一滴已是逆天机缘,谁敢轻言未来能得两滴?
姜逸飞心中再清楚不过,这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俞珩为了让他安心收下而找的借口,与白送无异!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他声音微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师兄……逸飞……无以为报……日后……”
俞珩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送出的并非不死药液,而是一杯寻常酒水,
“神王不等人,去吧。”
姜逸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将所有感激与承诺深深埋入心底,重重点头。
他起身,对着俞珩郑重一揖,便要转身离去。
“对了……”俞珩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
姜逸飞立刻驻足回身。
却见俞珩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杯中残酒,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补充道:
“出去的时候,顺道把我此次的花销结了吧。”
姜逸飞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师兄有命,逸飞自当遵从。”
他再次躬身一拜,这次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衣袂卷起几缕云雾,身影很快消失在缭绕的仙气之中。
俞珩斜倚云栏,目光掠过楼下缭绕的仙气,落在于云雾深处翩然忙碌的素白身影上,心思却早已不在此间。
紫山风波未平、姜家神王垂危、圣体之路将启……这圣城之内,当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一出大世帷幕下的纷繁乱局。
圣城的夜,向来不平静。
这一夜,天穹之上异象惊人。
但见一道道磅礴气血如真龙腾空,凶戾炽盛,直冲霄汉,将半边夜空染上了肃杀的血色。
圣城有秘,能感强者杀意,并于夜空中显化其威。
此刻一道道冲天的血煞气柱,其威势之恐怖,绝非仙台一层天的大能所能拥有。
有修士仰望天象,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骇人的猜测浮上心头,却不敢宣之于口:
“难道……这些皆是圣主、皇主级的存在?!”
也正在这一夜,姜家祭出极道帝兵——恒宇炉!
赤霞漫天,帝威如海,一道无形的壁垒将整座圣城彻底封锁。
自此,圣城化作囚笼,许进不许出。
就在这山雨欲来,人心惶惶之际,一股“拥趸神王”的声浪却异军突起。
大批自称是神王姜太虚“追随者”的修士涌上街头,他们神情狂热,声音悲怆,齐声高呼:
“神王惊才绝艳,乃我人族脊梁!他的陨落,将是整个人族不可承受之损失!”
“为了人族大义,古氏师兄弟,请速速现身!交出不死药,拯救神王,即是拯救人族未来!”
口号愈发响亮,行动却愈发荒诞。
这群人竟自顾自地开始了一场义拍,声称谁出的价格高,谁对人族的贡献便越大。
在近乎癫狂的氛围中,一枚许多人根本见也没见过,更不知存于何方的麒麟神药种子,价格竟被一路哄抬至骇人听闻的五百万斤源!
最终,虚无缥缈的头筹,被源术古世家——欧阳家拍得。
欧阳家主当日便立于高台,满面悲悯,声传四方,话语间尽是凛然大义:
“古墟!古风!二位小友,此刻何在?!人族兴衰存亡,系于你等一念之间!神王若因你等藏私而陨,你二人便是人族的千古罪人!”
“不死药虽珍,岂能与一族之气运相比?莫要因一己之私,寒了天下修士的心,断送了我人族的希望啊!”
言辞恳切,仿佛他们欧阳家倾尽家财拍下莫须有的神药,是何等壮举,而古氏师兄弟手握真实的不死药却不肯交出,是何等的自私狭隘。
未能等来俞珩与叶凡的回应,欧阳家当日再次发声,这一次,痛斥之声如疾风骤雨:
“我欧阳家为救神王,已倾尽所有,此心可昭日月!
而古墟、古风,尔等身负奇术,得享造化,却在我人族先贤危难之际,藏首缩尾,吝啬至此,实乃修者之耻!”
“口口声声自称源天师传人,承先辈遗泽,如今人族梁柱将倾,尔等却紧握神药,坐视不理!这是何等的忘本?何等的冷血?!”
“尔等莫非真要眼睁睁看着神王陨落,看着人族痛失守护者,才甘心吗?
届时,纵有万千源术,手握无尽神藏,尔等又有何面目立于这青天白日之下,有何颜面自称人族一员?!”
“今日尔等若执迷不悟,便是与天下人为敌,与人族大义背道而驰!他日史笔如铁,必记下尔等这自私自利、罔顾族群之污名!”
声声斥责,慷慨激昂,他们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手持大义之鞭,尽情鞭挞与我相悖者。
却全然不顾不死药本是他人之物,无视了强索他人珍宝本身,才是最大的不义与掠夺。
俞珩自居于静所,对这番聒噪,自是置若罔闻。
这等慷他人之慨,行绑架之实的拙劣戏码,不过是一场跳梁小丑自导自演的闹剧。
欧阳家这番大义凛然的表演尚未落幕,便又趁热打铁,宣布了一项更为惊人的决定:
为挽救人族危局,他们将大索全城,彻查古氏师兄弟踪迹,并恳请圣城内各方势力予以配合。
他们请出了自家老祖,源术界一位近乎活化石般的存在——欧阳晔。
这位老祖宗年岁久远得吓人,源术修为深不可测,传闻已半只脚踏入了源地师之境,修成了某种天眼,最擅洞察气息,追踪溯源。
然而,事情的走向,让许多原本暗中看欧阳家笑话的势力都始料未及。
当欧阳家手持“为了人族”的旗号,开始挨家挨户进行搜查时,诸多传承久远的大教势力,竟真的选择了默许乃至配合!
什么时候,这些向来将自家门户看得比什么都重,行事无不以自身利益为先的大派大教,变得如此深明大义、无私奉献了?
事到如今,但凡明眼人都已看得清清楚楚。
欧阳家哪里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卫道士?
他们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一具傀儡,一面被高高举起的道德旗帜。
其背后,是那些真正觊觎不死药,不希望神王复活,却又碍于身份,无法亲自下场强取豪夺的庞然大物。
他们借欧阳家之口,行绑架之实;借人族大义之名,掩盖巧取豪夺之私。
所谓的搜寻古氏师兄弟是假,借机将麒麟神药种子,通过这种方式,名正言顺地掌控在自己手中,才是其真正的的目的!
姜家驻地深处,表露了救治神王意向的叶凡,被恭敬地引至一位圣主级长老面前。
老者名为姜云,乃是神王姜太虚一脉的直系后人,虽须发皆白,但双目开阖间精光如电,不怒自威。
他灼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叶凡身上,声音沉凝:
“小友,你说你有法救我家老祖?”
叶凡不卑不亢,坦然道:
“晚辈有荒古禁地神泉、神果精华,以及……不死药。”
“不死药”三字一出,姜云瞳孔骤缩,周身气息为之一凝。
他霍然起身,肃然伸手一引:
“贵客!请随老夫入内详谈!”
叶凡跟随姜云,穿过层层禁制,步入一座守卫森严的地宫。
地宫入口处,两名全身覆盖在森冷鳞甲中的骑士如同雕塑般伫立,狰狞的面甲遮蔽了所有表情,手中长戈散发幽冷寒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地宫核心处,三须发皆白,气息如渊似海的老者早已等候在此,他们皆是姜家底蕴深厚的活化石。
叶凡也不多言,直接取出一枚紫金葫芦、一个羊脂玉瓶以及一方无瑕玉闸。
一位离得最近的老者接过紫金葫芦,拔开塞子轻嗅一口,浑浊的老眼中顿时爆发出骇人精光,激动得声音发颤:
“是……是荒古禁地圣山上的神泉!生命精气如此磅礴!有用!此物有大用!多谢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