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名声渐远,时有隔壁村不远千里过来上课,这一日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叫姜婷婷?”
俞珩缓步走近,只见祖孙俩缩在门廊阴影里,老人佝偻的脊背几乎弯成弓,白发像蓬乱的枯草,怀中紧紧搂着个小女孩。
那孩子乌漆嘛黑的小脸还沾着赶路的泥渍,破旧的粗布衣襟被攥得发皱,连脖颈都埋进了衣领里。
面对传闻里的“高修”,祖孙俩都有些紧张,老人枯树皮般的手死死护着孙女。
小女孩咬着开裂的嘴唇,蚊子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
空气凝滞了片刻,俞珩忽而轻笑出声,大袖轻轻扫过小女孩头顶,洒下暖白光芒,惊得她浑身一颤。
“不必紧张,既来了,便安心读书。”
祖孙望着那抹紫袍远去的背影,身旁突然来了个笑容和蔼的中年管家,他命人抬上来一张木桌,
“俞道长要招待二位贵客,请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家仆上菜,三人抬的鎏金铜锅炉里浓白汤汁袅袅升腾,与蒸腾的热气交织成雾。
青瓷碗里,乳白的鱼片粥咕嘟冒泡,几粒枸杞浮在表面,像撒落的玛瑙;
琥珀色的桂花糖糕叠成小塔,糖霜簌簌落在缠枝莲纹碟中,甜香勾得人喉头发紧。
三足鼎内,整鸡卧在浓稠的汤汁里,金黄的鸡皮裹着油亮酱汁,红枣与板栗浮浮沉沉;另一边的青瓷盘上,糖醋鲤鱼蜷成弯月,浇淋的酱汁还在“滋滋”作响,油花溅起细碎金光。
老人扶着孙女坐在角落,望着满桌珍馐手足无措,忽见紫色衣角掠过眼前,俞珩含笑抬手,
“请。”
老人不知所措,姜婷婷吞咽口水,缩在老人怀里。
“二位不必紧张,小道与叶凡相熟,关照这顿饭是应有之义。”
“你认识大哥哥?”姜婷婷忽地抬起头。
“自然,我们是同乡。”俞珩再度抬手,
“不必客气,请坐。”
老人抱着姜婷婷浑浑噩噩上桌。
俞珩将温热的瓷碗推到小女孩面前,碗里堆着剔好刺的鱼肉:
“尝尝?”他袖口带起的风掀开蒸笼,豆沙包的甜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惊得老人慌忙扯住要伸手的孙女,却见道人已将雪白的馒头掰成小块,塞进她颤抖的掌心。
“吃吧。”
迟疑中,老人无奈点头。
姜婷婷这才把馒头喂进嘴里。
“老人家缘何到此?”俞珩问道。
“我们生活在千里之外的一处小镇,李家严苛,我上供不起,便被欺凌,叶小哥来了之后,我们的情况有所好转”,老人面带担忧,
“但是他已经有许多天没有回到镇中了,听说古心镇有人传法,孩童包吃住,我就带着孙女来此。”
俞珩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第二十二章 灰袍老妪
安置好姜家祖孙,第二天,俞珩继续为学生讲道。
道人手持卷册立于三尺案前,紫色道袍被穿堂风鼓起,声音清朗如钟:
“修行如攀山,莫羡云巅客,先问脚下石,修行之人,需得勤勉......”
角落里突然传来细微的呼噜声,最小的女童歪在案上,口水顺着竹面蜿蜒,沾湿了新买的粉裙袖口。
话音戛然而止,众人屏息偷笑,俞珩忽屈指轻弹,一滴晨露已破空而去,
“啪!”
冰凉砸在眉心,小家伙猛地一激灵,像受惊的兔子般蹦起来,迷迷糊糊地擦着嘴角,嘴里嘟囔着:
“山、山还没爬完呢……”
俞珩拿过一旁戒尺,轻敲她翘起的羊角辫:
“李星眠,为师问你,你爬的是哪一座山啊?”
其他人憋笑,李星眠却突然眼睛一亮,踮着脚在空中勾勒出巨大的弧度:
“是云朵酥山!山顶堆满会冒泡泡的糖云,咬一口就‘噗’地爆出蜂蜜浆!
山腰缠着糯米团子,每个团子都裹着会流心的木樨糖,用糖葫芦签子一戳,糖汁就像瀑布一样流下来!”她吧唧着嘴,小手在胸前比划出圆滚滚的形状,
“山脚下全是冰镇酸梅汤湖,湖里飘着芋头船,我还在山肚子里藏了会唱歌的芝麻糖钟乳石......”,她讨好地揪住俞珩袍角,
“敲一下就能听见您教的《千字文》!”
‘真好。’俞珩心中默念,觉得那真是一座好山,摸摸李星眠头顶,笑着问道:
“如果为师要住进去,你给为师安排在哪里呀?”
李星眠晃着羊角辫,眯眼蹭了蹭俞珩掌心:
“师父肯定要住在山尖儿上!星眠要用冰糖串成台阶,从山顶到山脚,您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为师就多谢星眠了。”俞珩笑眯眯道。
“应该的应该的~”
今日心情颇佳,俞珩决定多教些东西,扫视一周,扬声道:
“看大家多已觉察生命之轮,今日我为大家讲解轮海秘境。”
俞珩盘坐上首,手掌轻拂,一股云气翻涌显出人体虚像,
“脐下三寸,便是轮海。”他屈指一点,人体中央脐下覆盖混沌雾气,浮现一道暗淡的轮盘,
“此乃生命之轮所在”,俞珩指尖发光,洞穿迷雾,哗啦啦声响在耳边响起,
“修道之人修行功法,吐灵纳气,激活沉寂的生命之轮,以神力击碎苦海迷雾。”轮盘中央骤然亮起一点神光,如星辰炸裂,混沌雾气被撕裂,露出一片黑色苦海,浪涛翻涌。
“释放生命精气,壮大苦海,滋养肉体,而后开辟通路,直达海底,沟通生命之轮”,一缕生命精气钻入人体虚像苦海,苦海中央凹陷,一道清泉破浪而出,晶莹神力喷涌,与黑色苦海形成鲜明对比,泉眼周围波纹扩散。
“量变引起质变,生命精气化作液态,喷涌而出,即是命泉,这一步,修士初现神异,可驾驭神虹,施展玄法。”
“肉体不断蜕变,释放无尽潜力,结成神脉,以期抵达苦海另一端”,人体虚影不断肉身强化,命泉上方升起一缕霞光,如丝线般延伸,逐渐凝实为七彩神桥,横跨苦海上空,桥身末端隐入雾气深处。
“修行至此,便是对道心的拷问,唯有始终如一,精神与肉壳一同升华,才能得见彼岸。”虚像神识化为人形光影,踏虹桥而行,每走一步,桥下苦海翻腾,肉身与光影同步泛起涅槃之火,杂质焚尽。
“至此,轮海境圆满”,生命之轮彻底亮起,苦海、命泉、神桥三者共鸣,轮盘缓缓旋转,神力循环不息。
李怜卿端坐在前排,白裙一尘不染,她垂眸凝望着空中流转的人体虚像,时而轻蹙眉头,时而舒展眉眼,神情逐渐转为坚定。
徐光烨刻意绷直的脊背,难掩微微前倾的姿态,眼里精光闪烁,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刘俊生缩在角落,瞪大双眼,目光紧紧追随着人体倒影的变化,满是对修仙的向往憧憬,握紧拳头,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努力修行,改变命运。
立身庭院,望着堂中或专注或懵懂的身影,俞珩不免心生感悟,这些或出身显贵、或来自寒门的弟子,正如散落天地的璞玉,各有其独特的光泽与纹理。
这何尝不是自己的“道”在他人身上的映现呢?
想到这,他觉得有必要再多说一些什么,戒尺轻敲桌面,等所有人目光汇聚,朗声开口道:
“为师突生感悟,我觉得应当与你们共享,认同或不认同,只作闲谈。”
“天地为炉,万物皆可炼!”
俞珩站起身来,
“修行者应如一块璞玉,在世间百态中洗尽铅华,锤炼自身”,他手指向自己:
“于我自身而言,修行路上每一次际遇,好的、坏的,都是潜在的‘道粮’。
“修行之路,既非野蛮抢夺,也非闭门造车”,俞珩踱步,
“将世间万物纳入自身修行体系,如同春蚕食叶,巧妙地将外界养分转化为自身蜕变的力量,在取与舍之间,最终踏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荆棘之道!”
“小道士讲得好!”苍老沙哑的声音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划破空气骤然响起。
俞珩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如临大敌般迅速后退,他竟完全没察觉!
一道灰影自虚空裂隙中缓缓走出,是名灰袍老妪,褶皱纵横的面庞隐没在阴影中,身后拖出一道浓稠如墨的残影,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尽数吞噬。
俞珩神识一扫,却只感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便被深不可测的气息吞没,激不起半点涟漪,八卦逆宇辟世法悄然运转,让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修士。
老妪眼中满是赞赏看着俞珩,
“小小年纪悟性难得,那句‘万物皆可炼’实在深得我心,好少年呐!”
俞珩保持极大克制,笑问道:
“前辈谬赞,不知此番现身,所为何事?”
“心血来潮,偶然到此。”老妪笑眯眯回答,干瘪的嘴唇咧到耳根,露出半截发黑的牙龈,褶皱堆叠的面皮,随着笑脸起伏,像是爬满皱纹的癞蛤蟆在鼓气。
“你所修是何功法?”
心念电转,俞珩运转赶山诀,这本就是他所创,运转起来圆融如意。
老妪皱眉道:
“什么不入流功法?”她伸出干枯手爪,一把扣住俞珩手腕,
“我传你无上大法!”
一股阴冷力量顺着手腕,往俞珩体内探查,许久,老妪面上浮现明显失望,喃喃自语:
“不该啊......明明道韵天成,怎么不是先天道胎......”
俞珩面色难看,因为他发现老妪的手如同铁箍,乌光流转,自己根本挣脱不开,修为差距太大了!
老妪松开他,脸上带着失望之色,
“看来你无缘入我门墙了......不过,终究悟性难得,还是下一步闲棋吧......”
她指尖染上漆黑,一点俞珩额头,一段没有名字的经文出现在他心间。
俞珩只看一眼,便肯定了经文来历——《吞天魔功》!
“小道士,安心修行吧,希望我们未来还有再见的一天。”不待俞珩说什么,灰袍老妪已似青烟般向后飘退,转瞬隐没于拐角阴影,连残留的气息都被彻底抹除,仿佛从未出现过。
俞珩垂眸凝视拐角,面容沉静似水,好一会儿,他望向四周被惊得窃窃私语的学生们,重新扬起脸,和煦笑道:
“为师的长辈也来考校我的功课了”,他抬手虚抹额头,故意长舒一口气,故作庆幸,
“还好为师糊弄过去了。”说完还冲着最近的弟子眨了眨眼,将惊怒尽数化作玩笑藏进眼底。
学生们瞬间松弛下来,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推搡着身旁同伴:
“师父的长辈好凶啊,好吓人!还好糊弄过去了,师父方才可真镇定,嘻嘻.......”
“师尊的长辈,我们该称什么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