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电梯铃响了。
门开,橘政宗身穿黑色和服,手持一把短刀,神色淡然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中。
他环顾四周,目光仁慈又威严,宛如一头低垂眉眼的虎。
视线扫过绘梨衣时,她再度隐约感受到恶之坠散发出的刺骨寒意。
“你们都知道了?”橘政宗声音沉稳地道。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源稚生,源稚生直视着橘政宗,不卑不亢地道:“亲眼所见。”
“嗯,”橘政宗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脸上反而显露出几分释怀与轻松,“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说着,走到人群中间,双膝跪地,解开和服,露出皮肉紧绷的腹肌。
随即,在一众错愕的注视中,橘政宗拔出短刀,用白布仔仔细细地擦拭。
诶?
这特码是准备当众切腹谢罪?
所以那些活生生的死侍真与大家长有关?
源稚生嘴角抽搐,带了一份怒意质问道:“老爹,政宗先生,你不给大家解释一下?”
“无论解释与否,我犯下罪孽这一事实都无法抹除,”橘政宗一脸的从容,眉眼刚正,写满了为正义坠入黑暗,“但我并不后悔,哪怕是牺牲自我。”
依旧是老谜语人了。
“你不要再东拉西扯了,少给我哥哥讲这些毫无意义的大道理,直接说事吧!”绘梨衣语气冷冽地道。
在和白月魁接触后,她被其少说话多干事的行事风格所征服。
因为白月魁做事从来都是落实到实际,潜移默化之后,绘梨衣的性格内核也褪去了几分柔软,愈发干练果断。
“绘梨衣啊,你终于长大了,和老爹我都这样说话了~”橘政宗似笑非笑地感慨道。
“政宗先生,这和绘梨衣无关,还请您给执行局、蛇岐八家一个合理的交代。”源稚生加重了语气,显然仍处于心烦意乱。
他顿了顿,“这件事若是被卡塞尔学院本部知晓,我们的处境会无比艰难,他们势必会趁机介入,昂热校长可不是什么好敷衍的角色。”
听见卡塞尔学院和昂热,橘政宗眯了眯眼睛,“你说得对,是我矫情了。”
于是,他收刀回鞘,穿好衣服,起身来到金属罐前,俯视着里面静静蜷缩的尸体。
“那些死侍都是我一手培养,生前是失控的混血种,也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恶鬼。”
“我通过注射龙血等方式,让它们变成了更加强大可怕的怪物,嗜血、残暴、贪婪、邪恶等等一切负面的代名词都能形容它们。”
“我深知这件事的风险,故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你,稚生,”橘政宗叹了口气,“我不愿有人和我一同承担这份罪孽,反正我的手已经脏了,在我斩下无数堕落成鬼的同族脑袋之时,他们的鲜血无法洗净,他们临死的咆哮……”
源稚生面露困惑,强行打断对方逐渐偏离主题的演讲,“所以你的目标是什么?”
橘政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彻底消灭猛鬼众,终结我们与鬼的宿命纠葛。”
“难道……”源稚生问道。
橘政宗仰头,望着雕刻了图腾纹路的穹顶,“想要对抗恶鬼,只有利用恶鬼,甚至是……化身恶鬼!”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仿佛发起冲锋的武士,一鼓作气地独自跳入毁灭的深渊,将名誉、生命、财富统统抛开。
众人听闻后皆是面色震惊,无比震撼与敬畏,又无比悲痛与惋惜。
源稚生身形一晃,“老爹,为了所谓正义,我们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橘政宗怅然一笑,“人这一生终归会死,我……”
“所以,我也是被你利用的恶鬼。”绘梨衣强硬地打断他的鸡汤。
不是你们爷俩搁这上演青春悲伤文学呢?
还所谓正义,绘梨衣实在想掰开哥哥的脑子,看看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被切成两半,里面是不是镌刻了名为“老实人”的炼金矩阵。
哼!
这老东西如此拙劣的演技,可骗不了聪明机智的我!
“你说的没错,小姐的青春叛逆期来得有点晚~”夜叉凑近乌鸦耳边,小声道。
“不得不说,现在的小姐太刚了,真有上杉家主的威风咯~”乌鸦小声回道。
矢吹樱小脚往后连踩两下,示意他俩闭嘴。
在场都是混血种,就算没有镰鼬这种言灵加持,也能把他俩的窃窃私语收入耳中。
橘政宗也没料到绘梨衣会这般直言不讳,嘴巴卡了卡才说道:“是,包括源稚生,以及现场的所有人,都是我所利用的武器,只要能消灭恶鬼,不惜一切代价!”
无论是神态还是言辞,他都无懈可击,找不到半点作假与虚伪。
可绘梨衣就是觉得不对劲。
如果真如橘政宗自己所言,恶之坠怎会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恐怖恶意?
于是,为了进一步刺激橘政宗,绘梨衣大声喊道:“从今天起,我不接受任何人生自由的限制,我也不需要大平层,我要自由出入,我要环球旅行,我也不再是蛇岐八家的武器,我要脱离你的掌控!”
“绘梨衣——”橘政宗怒目圆瞪,眼神凶煞地厉喝道,“你别无理取闹!你是上杉家主,要以大局为重!”
这一下,别说绘梨衣,哪怕源稚生都感受到转瞬即逝的阴冷寒意。
恍惚间,对面的老者似乎不再是自己所熟悉与尊重的老爹,而是另一个人。
绘梨衣直勾勾地盯着橘政宗,一副闹脾气的模样,“政宗先生,你在害怕什么?”
第104章 八族会议,实力为尊!(两章合一)
“害怕?”橘政宗苦笑着摇头,“孩子,我如何能不害怕!”
他嗓音沙哑地道:“你是蛇岐八家最危险的刀,是混血种最恐怖的怪物,就算是放在猛鬼众之中,你也能成为当之无愧的鬼王,试问,在既要保证族人安全又要保证你健康成长的情况下,我该如何掌握你?你和稚生都是我养大的孩子,可命运如此,我们都逃不掉的。”
橘政宗的心态很稳,在瞬间失控之后马上再度打出感情牌与大义牌,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豪情壮志。
且没有辩解,反而无比坦荡地承认了,并升华到了更高的层面。
这不,一众执行局成员、蛇岐八家工作人员全都一脸尊敬感慨,颇有深陷宿命漩涡无法自拔的悲凉与决绝。
“我不管,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绘梨衣故作刁蛮地道。
任凭橘政宗说的冠冕堂皇,也解释不了那种极致的令人作呕的恶意!
所以绘梨衣始终不为所动,坚信自己的判断,笃定橘政宗没有说掏心窝子的真话。
“政宗先生,我给绘梨衣担保!她现在能够安全自控……”源稚生见局面僵持,赶紧出面。
“这件事你做不了主,我也不能一言堂,”橘政宗冷着脸沉声道,“召开八大家族首脑会议!”
乌鸦撇撇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对着夜叉低声道:“不对啊,咱们不是在讨论大家长养死侍嘛,咋偏到小姐身上去了?”
橘政宗面不改色,“关于我的事,也是会议的内容之一,我会给家族一个交代,这些死侍也将得到妥善处理。”
接下来,绘梨衣等人便乘坐电梯返回地上,留下执行局继续看守铁穹神殿。
……
很快,源氏重工楼下接连驶入一台台豪车,另外五大家族的家主陆续抵达,黑帮开道的阵仗引得员工频频瞩目,对于自家公司是东京黑道龙头的传闻愈发坚信。
在矢吹樱的带领下,五人一直上升至大厦顶层的隐秘会议室。
这是一间宽敞但空旷的和室,推开透光的障子门,围绕实木长桌的蒲团上已经坐着三道身影。
橘政宗身后墙上挂着的布帘上,刺绣着十六瓣菊,象征着橘家。
源稚生身后是龙胆纹路,绘梨衣身后是竹与雀,且都是浮世绘的画风。
他们三人代表了蛇岐八家中的内三家,身份地位高于外五家,源稚生更是当代影皇,深受族人敬仰。
卡塞尔分部部长的犬山贺落座,背后布帘是狰狞的赤鬼。
他所代表的犬山家掌控了东京的风俗业,成员个个都是常年混迹于地下场所的黑帮份子。
风魔小太郎与龙马弦一郎紧随其后。
前者图腾为蜘蛛,族中之人皆为忍者,专门负责蛇岐八家对外的刺杀、窃取、情报等职能。
后者图腾是马头,家族行业是军火,且不提混血种的世界,单单这方面就在霓虹有着巨大的话语权。
最后两人是一男一女,相比之下年龄小了一辈。
宫本家的宫本志雄,年纪不到三十,形象是个戴眼镜穿白衣的高知分子。
作为技术型精英,他毕业于卡塞尔学院95级实用炼金系,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曾拿到过校长奖学金,回来后没两年就担任家主之位,还成为了岩流研究所的最高负责人。
家徽为夜叉鬼,家族产业除开研究所,还有覆盖全霓虹的船业。
“大家长,出什么急事了?”
说话的是樱井七海,她穿了包臀裙制服,无框眼镜后的一双美眸波光流转。
这位火辣美艳的少妇脱下高跟鞋,黑丝包裹的红润足尖在屋外点了点,随即步入屋内,在一只展翅的火红凤凰前跪坐而下。
可别把她当作什么不安分的总裁小秘书,樱井家掌权人的名声绝非浪得虚名,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能搅得霓虹商界风起云涌,其家族产业涉及众多商业项目。
可以说,这件屋子里的人,哪怕撇开混血种家族的身份,也都是响当当的角色。
“有两件事。”橘政宗神色淡然地说道。
矢吹樱当即打开他身后的显示屏,将地下所拍摄的养殖场播放出来。
当凶恶鲜活的蛇形死侍、血腥压抑的手术台、干冰运输的死侍印入他们眼中,室内的氛围逐渐肃杀,尤其是犬山贺等几个中老年,眼睛不自觉地眯成一条缝,透着比刀锋都锐利的幽光。
“这是新发现的猛鬼众据点?”风魔小太郎冷声问道。
“真是一群畜生,连自己人都能搬上手术台,”龙马弦一郎厉声道,“在哪?我立马带人杀过去!”
“你俩着什么急?大家长都没发话,自然已经有了决策。”犬山贺说道。
“等等~”宫本志雄推了推眼镜,撑起身子仔细观看视频。
樱井七海愕然地偏过头,看向源稚生,“我没看错的话,这是铁穹神殿的地下船坞?”
此话一出,氛围又变了。
宫本志雄点头道:“你说对了,我看见了我的几个部下。”
岩流研究所就在大厦下面,他作为所长,对铁穹神殿的情况自然最为熟悉。
一时间,犬山贺他们齐刷刷转向橘政宗,用眼神表达疑惑。
源稚生朝矢吹樱递去眼神,后者当即汇报项目详情似的,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给详细阐述了一遍,时间线一直从一周前说起。
但并未说是绘梨衣提醒源稚生,而是源稚生自己察觉到诡异之处,利用辉夜姬才得以发现。
她说完了,可室内依旧沉默无声。
外五家的五位家主脸色变化莫测,震怒、惊疑、惋惜、悲伤,种种情绪在胸腔翻滚,最终化作复杂的眼神凝视着一言不发的橘政宗。
“大家长,”樱井七海的商人思维展现,“这样做无异于引火烧身,风险与回报不成正比。”
“唉,您为了大义牺牲太多,我佩服。”风魔小太郎叹气道。
犬山贺顿了顿,“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讨论出结果的,大家长的对与错我们无法界定,那些怪物如何处置也需要从长计议,就算是杀死也需要运输到安全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