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怎么讲？”
“当初修罗王在苏州大破金钱帮，请来捕神查封燕子坞，众人都以为江南慕容世家出了害群之马而已，还盛赞那慕容世情雷厉风行，秉公处置，大义灭亲。现在看来，慕容家主早就决心改换门庭，在那时候就投向蔡太师了！”
“有道理啊！”
“那件大案引得中原武林各派人人自危，生怕自家遭到异族渗透，实际上不过为了让诸葛先生放松警惕罢了，好让他们调兵遣将，秘密渗透大理，选在北方边关烽火正急时刻发难。”
“太有道理了啊！”
“否则的话，区区七星塘分支怎能掀起这波风浪？又哪里来的底蕴能够网罗到这么多高手？甚至逼得假死遁世的慕容博老先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哎，太太有道理了！这慕容世情混账得不像话，只可惜了慕容秋荻姑娘，先被谢家三少爷视为禁脔，又被家主送去勾搭修罗王，绝代佳人，沦落魔掌。”
话题进入到绯闻层面，本来还有些散乱的情绪，倒是难得地统一起来。
有人就笑：“好好一个绝世之资，让给了修罗王，单看他们如胶似漆的模样，慕容秋荻姑娘胳膊肘会往哪边拐可想而知。从她今日之战显露出来的武功，再观她，分明大进，日后最起码也宗师有望。”
“想慕容世情淳厚君子，也能做出这笔好买卖？请神容易送神难，今个儿引狼入室，小心修罗王贪得无厌，吃掉堂妹还嫌不够，盯上他家九个女儿，跟他来个辈分各论各的。”
“罢了罢了，慕容世家到底明面上不曾助纣为虐，这话不好提起，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唉……”
语气惆怅者，莫过于跟随马大元而来，足足九十岁高龄依旧省吃俭用，偷偷摸摸到樊楼快活的丐帮徐长老。在原作世界线里，这位老爷子还跟康敏来了个一树梨花压海棠，被拖下水参与陷害乔峰。
但他到底隶属正道阵营，就算现在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得为保护大理人民而战。
而其他不知内情的江湖人眼里，慕容博是个德高望重的武学宗匠，慕容秋荻是个敢爱敢恨的江湖女神。哪怕今个儿两人卷进此事，也很难完全颠覆过往认知里的印象。
以上想法证明三点。
一，英雄好汉也喜欢八卦，并且热衷于阴谋论。
二，女神总会自动刷新舔狗，馋人家身体，哄抬市场价，下贱！
三，吃不着葡萄的人，总会说葡萄酸。
可晏无明真要是他们推测的大阴谋家，此刻早就将这些中原白道护到身前，来个借刀杀人，消耗各大门派实力。
经受珍珑棋局幻境拷打千百回后，晏无明道心所在，早已澄澈如雪，晶莹剔透。
温柔乡固然是英雄冢，但想要要消磨掉三尺青锋，尚且还嫌不足够。
他感受着体内沸腾的热血，久违的战意激扬，五指轻轻握住假腰间假巨阙。
天地似有一声悠长的裂帛声回响，仿佛无形锋芒透体而出，惊得正静观其变、找寻他破绽的薛笑人与女剑客都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晏无明露出轻慢的笑容：
“鸠摩智，你个三毒炽盛的异域番僧，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你为了求取六脉神剑剑谱而来，眼见事态有变，又不想当出头鸟，承担火中取栗的风险。
如今天龙寺已成废墟，段氏皇族几乎死伤殆尽，就算是还有抄本存世，也轮不到你来拿。
本王对密宗大法倒是感兴趣得紧，既然有贼秃不远千里登门做客，那就一并孝敬上来吧。”
说完这话，他视线又投向薛笑人身后的女剑客，仿佛注意力完全集中一人，浑然不把堂堂薛家庄二爷，薛衣人的亲弟弟放在眼里。
换做别人在薛笑人面前摆出这股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姿态，他早就一剑斩过去送他归西。
但这位威名响彻黑道，曾经轮流执教于青衣楼、青花会、葵花派等组织，训练出不知多少恐怖人物的杀手之王，见到晏无明那昂首雄姿，也觉得心头一凛，颇为感慨。
薛笑人刺杀过许许多多成名高手，经历千百场战斗，同样是一步一个血水印子淌出来的绝对实战派。
他自身武功已经颇为不凡，真打起来，那些纸面上功力更胜一筹的强者，也难以短时间内将他拿下，反而会被其人窥中破绽，击其要害。
可观察了晏无明那么久，薛笑人心中讶异就更多。在他眼中，这家伙看似完全不设防，实则一举一动都流露出玄妙韵味，仿佛无漏无缺无暇的圆环，叫人根本无从着手。
好在，薛笑人身为一名杀手，向来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他执行此次委托时候，才会在手下一众杀手里选择上官燕作为搭档，而不是武功更高、最为出色的司马长风。为的就是利用上官燕那张同目标红颜知己完全一致的面容，以及融合圣门媚术的杀剑。
而现在，鸠摩智则为他创造出又一个动手机会。
三里之外，头戴五明佛冠的红袍大喇嘛，目中忽地露出焰光，双手合十：
“修罗王既然犯了嗔怒，小僧则不得不奉陪了。
只此一招，让你见识我密宗威严，不可轻易亵渎！”
话音未落，方圆里许猛然一震。
鸠摩智周身那股凛不可犯的庄严气度，弥天盖地般扩散开来。
莹润有光的幻影，自他胸前一百零八颗佛骨念珠倒映中走出，每一步都好似龙象般沉稳，却没有带起地面丝毫颤动。
这绝非幻术，也不是寻常武功。
晏无明要他献上密宗大法，鸠摩智便应其所求，施展密宗无上妙法。
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鸠摩智在第一次听说晏无明的时候，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宋朝廷鹰犬生出贪欲。
他当初武功尚未大成之时，曾跟慕容博狭路相逢，不打不相识。
那时的鸠摩智已经修成无比精深的密宗大法、护教武学，无论塞外还是中原都称得上顶尖高手。
但在慕容博层出不穷的手段面前，他依旧左右支绌，难以招架，没法在那种类繁多，各有奇妙的各派绝技面前，讨得一点半点的好处。
激战结束后，慕容博更直言不讳，称慕容世家虽然名列寰宇九绝，但底蕴尚浅，自己这身博学武功都是微妙小技，比起传说中的逍遥派、圣门神功绝技，根本算不上什么。
这番话一直深深印刻在鸠摩智心里，让这个爱慕名利、执着胜负、痴迷武学的和尚，念念不忘多年。
所以，当听说大理请回来的助拳对象，是那大有来头、据说跟阴癸派颇有渊源的修罗王晏无明，鸠摩智甚至想过要不要乔装改扮，直接把此人掳走，
可是他转念又想，这很有风险，万一露了马脚，岂不是给人抓住把柄？
到时候引发两国兵戈，生灵涂炭不说，阴后祝玉妍打上门来，定会牵连鸠摩智自己。
于是他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强压心头贪念。
故此，一见到晏无明出现在这里，并且给出合理的交手理由，鸠摩智其实喜大于惊，已经迫不及待要把他打倒，拖回去拷问武功，
由此，这大轮明王。
必擒修罗王！誓败晏无明！
他这一出手，功力已经昂扬至顶，凝聚心念之力，相隔三里，怒斩佛刀。
有点类似宗师神异里的“剑气留形”，分出功力在体外单独施展招式。
区别在于，这一刀由心造就，念发而神至，已至神气同修的密宗宁玛派绝学催发到至境。
那道幻影从三里外进发，眉心微绽红光，随即全身发赤，像是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炬，与晏无明整个人撞到一起。
这刹那间，晏无明已给鸠摩智劈中一刀，无名火沿着天心印堂烧起，顿感识海动荡，灵台摇晃。
却是鸠摩智早在出手之前，就已经做好算计：
以修罗王年纪，修成江湖顶尖高手根基，爆发半步宗师功力，已经是千难万难。
他凭借外功横练起家，据说又习得不败顽童古三通的金刚不坏神功，成就炼体先天，相对而言，在心神层面的修持，定然不可能强横。
是以，鸠摩智一出手，便是运使“火焰刀”绝学，要直击目标心灵。
薛笑人与上官燕也是这样认为，并深感此刻难得的好机会。
这对近乎师徒的杀手搭档，再度出招施展的绝技，却非纯粹的快剑，甚至不能称作完全的剑式。
薛笑人竟是强行化剑为刀，刀鸣震天，浑似九霄龙吟。
配合上官燕绽放的剑芒，瑰丽至极，流光溢彩，凝聚出一股生生不息的威势，仿佛长河东去般浩浩荡荡。
虽然好似存在着某种与生俱来的缺憾，无法达到天作之合的完美状态，却也让这刀剑合招的杀伤力，实打实来到威胁宗师的层次。
可是，三人都算错了一件事：
晏无明先后修行《山字经》、《道心种魔大法》，又凭借《移魂大法》触类旁通，更闯过无量山魔考幻境……
这一路走来，他打磨淬炼，去芜存菁，其心神层面积累的浑厚根基，已然达到武道宗师的门槛。
是以，这一刀虽击中晏无明，却伤不到他分毫。
鸠摩智倘若真刀真枪硬拼一场，发出实体版火焰刀气过招，或许还能大占上风，但要想在精神层面的斗法取得优势，却是想都不要想。
而晏无明已经顺着气机感应，施展心念变化，展开所向披靡的反击。
电光火石间，一轮皎洁无暇的皓月，亮起清净无垢的明光，从他心海跳出，狠狠砸中鸠摩智，撞得神意大乱。
大轮明王的赫赫威名，是靠千百次辨经闯出来的。
异域密宗不比中原佛门，继承了更多万里开外的天竺国风气。辨经神圣而又庄严，烈度不下于武人生死相搏。
失败者要么销声匿迹，要么改换门庭，甚至直接割喉自杀。
以鸠摩智的密宗大法修为，只发火焰心刀，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甚至能把心智不坚定的对手，强行“灌顶”度化成本派弟子。
可是，这回被皓月明光一照，他竟然首度体会到了遭人灌顶的滋味。
但对方并非要以禅机点化世人，指引一条超脱的明路，而是要让他永远沉沦苦海。
鸠摩智只觉自己好似变成佛前弟子阿难，为道上偶然相会的少女，从此爱慕难舍，化身石桥，受尽五百年风吹，五百年雨打，却根本等不到少女再次走过。
他此生固然从未接近过女色，但对方却隐然将世间八苦轮番演绎，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轮番来袭，直击灵魂最深处。
那样的滋味实在难以形容，就好像把内心深处所有丑陋不堪、种种不敢说不敢言之事通通暴露出来，不禁升起自惭形秽之感。
对于本就妄念根深蒂固的大轮明王而言，承受的压力远超常人，简直像是撞见佛门典籍所载，魔乱沙门的他化自在天主！
三里之外，鸠摩智本体脚下地面突然剧烈翻腾卷动，好似即将爆发的火山口，却是大轮明王禅心遭破，毕生功力失控，部分逸散到周围环境，带来天灾般的后果。
他急忙双腿一沉，竟是结印跌坐，口诵密宗真言，观想殊胜金刚法相，镇压此起彼伏的邪欲妄念。
而这，不过开始而已。
按照此方天地最主流的武道理论，习武贵精不贵多。
对于绝大部分的江湖人来说，练好一门充实根基的内功、一套能够发挥实力的主战武学，已是足够。
高手相争，只在一线，太多花里胡哨的招式，没有任何意义。
但真正超越凡人的天纵奇才，留名青史的武道强者，却能够在通晓、理解己身所学的原理和真谛上，创出充满“自性”的神功绝艺。
如此，方可完美运使根基，不至于大而无当。
晏无明底蕴积累早已深厚，先前运用东拼西凑的武学，没有遇到真正强者时还算差强人意。
随着眼界拔高，层次提升，意识到缺憾后，正要借当前敌手的压力，迈出这关键一步。
只见晏无明身边光色忽变，引导一场绝异于世间的诡变、激变、巨变，无声无息降临。
那一轮皓月冲霄而起，再度黯淡了天色，取代碧霄煌煌大日，洒落一片清冷的银辉，轻柔披拂在在场众人身上。
从马大元到玄悲大师再到厉真真、惊鸿仙子杨艳，双目渐渐瞪圆了。
先前小顾道人施展老刀把子的幽灵刀招，同样染黑了半边天穹，但不过持续一瞬。
大家伙只觉两眼一黑，就已经恢复正常。但现在，谁都看到了黑夜提早到来的奇景，并为之震撼莫名
真耶？假耶？虚耶？实耶？
可真假本来只是相对。
天象是假的如何，这份让许多人混淆了真假的心力却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