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四百年你几乎什么好事都没干过，甚至还屡屡计划毁灭世界，不过看你现在的模样，状态似乎恢复得不错？”
顾青平静说道。
“……正因为您的存在，才让我看见了希望。”
潘多拉深吸一口气。
曾经的她被人视为圣女，她也曾发自内心的想要拯救世界挽救众生。
她也是最先绝望的魔女，她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粪坑，拯救世界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没有获得力量时的她，比谁都爱着众生。
获得力量后的她却确信了，众生没有意义可言。
世界只是为少数人准备的舞台。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就是潘多拉自己的权能。
她的权能，对和世界有关的资格者效力不佳，但却能随意摆弄非资格者的一切。
别说她的虚饰还作为原罪时期了，就是现如今她已经被原罪除名，她的能力也依旧能随意玩弄非资格者的人生。
——除了极少数人外，剩下的所有人，在这个世界无足轻重，只是能被随意更改的一个符号。
而且不止潘多拉的权能如此。
吞下存在后，世上所有人都会将目标遗忘的暴食，以死亡为标志重置世界的嫉妒……众生并不重要，在这个世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成为魔女后没多久，潘多拉就绝望了，从打算拯救众生的圣女，变成打算带着整个世界一同毁灭的魔女。
既然在世界的判定标准中，众生是可以被随意涂改，毫无意义的纯背景板——那大家就都别玩。
我就看看没了众生以后，所谓背负世界份额的资格者，是不是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潘多拉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心中越是怀揣着愿景，当确认愿景一定无法实现时就会越绝望，更别说潘多拉是魔女，承载魔女因子后，宿主本就会被魔女因子侵蚀而影响性格。
在四百年前，潘多拉组建的圣女连，就专注于引导人走向死亡，赋予生命的死亡以意义了。
越是往后，潘多拉就越极端。
如果她不管不顾，不压力自己，以她的权能，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境遇都可以从容生存。
但如果想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这个只有拥有资格的少数强者活着才有意义、其他人只是舞台装饰的世界现状，潘多拉完全想不到方法。
她的能力很强。
但她的能力越强，就越说明这世界极端到了什么程度。
因此，四百年前，在发现了世间存在收束的力量后，她几乎没多犹豫，就选择了倒戈。
在世界眼中，她们这些大罪魔女，神龙剑圣，四大精灵剑神鬼神等等……他们的人生才有意义。
剩下的众生，只是蝼蚁。
而那份收束力量指向了嫉妒魔女暴走，吞噬了一半世界，潘多拉也是想过，这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起码，这份力量有一定的指向性，有着一定程度的人格化。
世界对众生毫不在意，让嫉妒魔女暴走的收束对众生有恶意……比起毫不在意，恶意至少是一种在意，未必不能进行谋划。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认可这种想法，但潘多拉是魔女。
被大罪所影响的她，行事风格难免会偏负面。
而且就算没遇到收束之力，按照原本的历史，她本人也会从打算拯救众生的圣女堕落，转而打算促进世界毁灭。
潘多拉选择投靠并期待这份收束之力，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潘多拉堕落的最直接原因，是她真的没办法拯救众生。
在权能面前，众生的存在可以被吞噬，记忆可以被修改，人生可以被替换，而且是被各种权能变着法的玩弄，没有半点抵抗的可能性。
哪怕是权能万能如潘多拉，也没办法在诸多开挂的权能面前，想出合适的办法拯救众生。
——莎提拉如果不说，潘多拉甚至完全察觉不到她的死亡回归。
别说拯救众生了，她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天知道在被死亡回归重置的人生中，她和莎提拉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这份人生不由己的恐惧，也是潘多拉堕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潘多拉尚且只在死亡回归面前无法把控人生，众生在所有权能面前，都无法把控自己的人生了。
努力练习几十年的剑术，会因为对方拥有权能就被夺走。
构建了几十年的亲友关系，会因为对方拥有权能就被取代。
为众生计，这样的世界还是直接毁灭了比较好，省的众生继续被你们这些挂逼玩弄。
没办法拯救众生，潘多拉选择毁灭世界。
那如果有办法了呢？
潘多拉原本是绝望的，整个人坏了个七七八八，只想和这个烂到骨子里的世界同归于尽。
但……虽然你收束的结果指向了嫉妒魔女暴走带来灾难，但你其实没什么恶意？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救济灾民推动各行业进步，建立完善的制度，虽然顾青其实将绝大部分事务都扔给了她，但整体行为确实是偏良性的……
潘多拉惊了，这对吗？
但总之，她那颗早已沉寂的内心，也不由得活络了几分。
或许她的想法可以更大胆一点？
比起露格尼卡，比起大陆上其他三大国，如今由魔女教构建的体系要更加合理更加优秀。
但潘多拉想来……
“大人，您的目的，应该不是靠自己养活整个国家吧？”
潘多拉深吸一口气。
虽然具体细节上大不相同，但这和她最反感的，众生在权能面前不值一提没有任何区别。
以权能供养众生，亦或者以权能迫害众生，都是在阐述权能的强大。
——当然，对众生来说，这是有意义的。
但本质上这其实是一件事，今天权能能够造福众生，明天就会有其他权能为祸世间。
最关键的，不是如何更好的利用权能。
而是……
“你是想说众生的意义，对吧！”顾青说道。
潘多拉点头。
世间没有能够阻止权能的预防措施。
世界甚至有防毁灭机制，潘多拉多次想要解封嫉妒毁灭世界，世上也有许多能带来毁灭的潜在威胁，但这些威胁就是无法成型。
世界不允许毁灭，但世界允许权能。
无论嫉妒死多少次，重置多少次世界，世界都一声不吭，世界认可权能的存在。
拥有权能，就拥有肆无忌惮改变世界的资格。
今天，有人用权能造福世人，那明天他改成肆意迫害世人——请问他要迫害世人到什么地步才是极限，世人又能否拿出合适的反制措施来？
假如雷古勒斯脑抽了要杀人玩，他杀一个人一座城一个国家……到哪一步为止，他的行为激起的众怒，能成为足以阻止他的力量。
答案是无论到了哪一步，都做不到阻止雷古勒斯半点。
被一个人敌视也好，被一个国家敌视也好，对有权能的资格者来说都无足轻重。
雷古勒斯的权能是直接战斗类，所以举例起来比较方便，但绝大多数权能都有独属于权能自身的优势，能在对应方面无视世人……比如她的虚饰。
特蕾西亚这种最顶级的剑士，失去了剑圣的加护后，面对潘多拉走不过一招，特蕾西亚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被击败的。
但拥有剑圣的加护……
也别说剑圣的加护了。
特蕾西亚去讨伐白鲸时，当然随身携带着龙剑雷德，只是失去了剑圣的加护后，她没有能拔出龙剑雷德的资格了。
潘多拉击败了特蕾西亚后，她甚至不敢把龙剑雷德留下当作战利品，乖乖将那把剑让溃散的士兵带走，带回给新一代剑圣。
剑圣的加护非常非常重要，有加护在，潘多拉就只能暂避锋芒。
没了加护，特蕾西亚的天赋也好剑技也好体力也好，在她的权能面前就是随便玩弄的一盘小菜，一招秒杀。
这还是被大罪除名后的伪权能，面对就算没有剑圣加护、依旧是最顶级剑士的强者直接瞬秒。
——权能拥有者就是超规格到了这种程度。
有的大罪司教看似做不到如此超规格，本质上权能所覆盖的方面对人类来说不重要而已，并非是权能在对应领域里没有那份绝对性。
但凡是权能覆盖的领域，人类就只能束手无策。
众生无论怎么做，进行怎样的努力，聚集多少好手，动用怎样的智慧……也动摇不了权能的绝对性一分一毫。
只能绕开权能，避开权能直接生效的领域，不针对权能而是针对权能的拥有者。
但这根本不解决问题。
确实有的权能能绕开，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存在弱点的权能？
她的虚饰，艾姬多娜的强欲，莎提拉的嫉妒，哪一个能轻易绕开？
别说绕了，莎提拉甚至配合艾姬多娜试验，甚至制作出了一个劣化版的死亡回归，意图将那作为讨伐嫉妒的手段。
最终有用吗？
还不是阿尔那个劣化版死亡回归的意志先达到了极限，放弃了和嫉妒僵持下去？
如果是除了权能一无是处的魔女或司教，可能会被绕开权能的强势之处后被击败。
但绕不开的也大有人在。
这是潘多拉无法回避的话题。
——在这个世界，在绝对化的权能面前，众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世界的答案，是没有意义。
众生只是权能用来展示自身强大的舞台装置，就合该被权能肆意玩弄。
世界本就如此。
顾青微微耸肩，看向了潘多拉，平静说道：“你可能忘了一件事……”
潘多拉一怔。
顾青说道：“魔女教不是你的组织，只是被你夺走的，魔女教是信奉嫉妒的力量。”
潘多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张大了嘴：“您是说……”
顾青笑着点头：“解铃还须系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