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锋的一条手臂猛地将一柄骨刀剁在魔骨桌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它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每隔十年!”
“就像被圈养的牲畜,到了时辰就要被割一刀!”
“我们可是高贵的巨魔王族!”
“是南荒的主宰!”
“不是她的血奴!”
魅荧停下把玩水晶的动作,透明的翼膜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她瞥了戾锋一眼,声音空灵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不当血奴?”
“戾锋,那你告诉我,三百年前,当她第一次降临圣山时,是谁被吓得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又是谁,献上了第一批十万同族的精血魂晶,才换来了我王族苟延残喘的机会?”
戾锋八条手臂的武器同时僵住,银色甲壳下的复眼剧烈闪烁了几下,它恼羞成怒地低吼:“那时是那时!”
“如今……如今我等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更何况,这三百年来,我等为她搜集了多少生灵精元?”
“南荒人族几乎被我们圈养起来,定期收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为何还要死死掐住我族的命脉,不允任何一位王族突破那层界限?!”
它口中的“界限”,指的是真仙境之上,那玄之又玄的更高层次。
巨魔王族天赋异禀,寿元悠长,积累雄厚,按理早应有突破者。
可三百年来,无论它们如何努力修炼,吞噬多少精元,境界始终被死死卡在真仙巅峰,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整个族群的上限。
磐屠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巨石磨擦:“她的禁制,种在血脉深处。”
“吞噬精元,大半效力都被那禁制无声抽走,反哺于她。”
“我等所得,不过残羹冷炙,维持境界不坠已是勉强,谈何突破?”
银蚀的复眼闪烁着冷静的光,它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我们愿不愿意当血奴,而是我们有没有能力不当。”
“那个女人……她的层次,远超我等理解。三百年前,她随手布下的血脉禁制,我等穷尽智慧,联合所有长老之力,至今无法撼动分毫。”
“她要的是稳定、高效的精元供应渠道,而不是一群可能失控的‘工具’。”
“所以,她不会允许我们中出现超越真仙的存在,那对她而言,是麻烦,是变数。”
大长老虺魇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缓缓抬起那巨大的暗金色龙头,竖瞳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王族,疲惫的声音在宫殿中回荡:“银蚀说得对。”
“挣脱枷锁,需要力量。而我们的力量,恰恰被这枷锁限制。这是一个死结。”
它顿了顿,眼中疲惫更甚:“每次献上精元,都如同刮骨吸髓,损耗的是我族最本源的生命潜力。”
“长此以往,族裔将愈发衰弱,新生王族的天赋也会一代不如一代。”
“最终,我们或许连充当‘合格血奴’的资格都会失去。”
“那时……她的耐心,还会剩下多少?”
魅荧的翼膜停止了颤动,她捏紧了手中的黑色水晶,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恐惧:“她说过……若提供的精元纯度下降,或数量不足……她会亲自来‘修剪’枝叶。”
“上一次……”
“东边支脉那几个不听话的老家伙,连同它们麾下数十万族裔,是怎么没的,你们都忘了么?”
宫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磷火晶石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戾锋八条手臂无力地垂下,武器与地面接触,发出零落的轻响。它知道魅荧说的是事实。
那个女人,美丽得如同幻梦,手段却比最深的魔渊还要冷酷。
反抗?
它们甚至无法理解她施展的是何种力量。
银蚀的复眼转向大长老虺魇:“大长老,古籍中可有记载,类似她这样的存在,是否有何弱点?”
“或忌惮之物?”
“或许我们无法力敌,但若能找到一丝牵制或谈判的筹码……”
虺魇缓缓摇头,龙须无精打采地垂落:“古籍残缺,语焉不详。”
“只提及无尽岁月前,似乎有过类似的‘降临者’,带来浩劫,亦带来改变。”
“但具体……没有记载。”
“她似乎并非此界生灵,其力量体系与我等所知迥异。”
磐屠沉声道:“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
“下一次精元献祭,按照现在的抽取速度,我担心……”
它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王族都明白。
按照现在的速度,它们需要榨取更多南荒人族的生灵精元,甚至可能不得不开始大规模抽取普通巨魔的本源,才能凑够“贡品”。
那将动摇族群的根基。
就在绝望与不甘的气氛如同冰冷的雾气,弥漫整个议事殿,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时。
异变突生!
嗡——
宫殿四壁、穹顶、乃至他们脚下的光滑地面,那些构成宫殿的奇异漆黑晶石内部,原本稳定流淌的暗红纹理,骤然间如同受到刺激的血管,疯狂地扭曲、膨胀、闪烁起来!
紧接着。
喀喀喀——!
一阵清晰无比、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即将破碎的声响,从宫殿的每一个角落,从虚空中,从它们座下的魔骨圆桌内部,同时迸发出来!
“什么声音?!”
戾锋八条手臂猛地抬起武器,霍然站起,复眼中凶光四射,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
魅荧手中的黑色水晶“啪”地一声掉落在魔骨桌面上,她透明的翼膜紧紧收拢,脸上魔纹急速闪烁:“是守护大阵!”
“圣宫的绝对守护大阵被触动了!”
“有人在攻击外部防御!”
银蚀的复眼瞬间收缩到极致,冷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纹:“不可能!”
“圣宫位于山脉核心,外围有九重魔瘴,七十二处魔眼哨塔,三百长老镇守四方!”
“什么攻击能穿透所有防线,直接撼动核心宫殿的绝对守护阵?!”
磐屠岩石身躯上的熔光骤然变得炽亮,它低吼一声,双拳重重砸在桌面上:“不仅仅是触动!”
“你们听!裂纹在蔓延!这力量……余波就快毁了阵法?!”
咔嚓!咔嚓嚓!
碎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
宫殿穹顶上,那些镶嵌的磷火晶石明灭不定,投射出的光影疯狂摇曳。
光滑的地面上,竟然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淡白色裂纹!
那些裂纹中,隐隐透出一股令它们灵魂都感到刺痛颤栗的、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堂皇、浩大、却又冰冷无情到极点的气息!
大长老虺魇猛地抬起巨大的龙头,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穹顶某处正在迅速扩大的裂纹,那里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月华流萤般的微光一闪而逝。
它的龙须剧烈颤抖起来,一股源自血脉深处、沉寂了三百年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某种难以置信的惊悸,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它。
三百年前,那个女人降临时的绝对威压,似乎……
也没有此刻这透过阵法裂纹传递进来的、冰冷的毁灭余波,让它感到如此……绝望?
“外面……”虺魇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片锈铁在摩擦,充满了茫然与骇然。
“究竟发生何事了?”
第365章 大凶是那个女人!
咔嚓嚓!
议事殿那由奇异黑晶构筑的墙壁与穹顶,裂纹如同疯狂蔓延的藤蔓,瞬间布满了视野。
冰冷的、非魔的毁灭气息,顺着裂纹渗透进来,如同无形的针刺,扎在每一位巨魔王族的灵魂深处。
“出去看看!”大长老虺魇低吼一声,暗金色龙躯猛地人立而起,率先朝着殿门方向冲去。它心中那不详的预感已经攀升到顶点,外面镇守的三百长老呢?为何没有一丝预警传来?
魅荧、磐屠、戾锋、银蚀紧随其后,五道庞大的身影撞开那扇刻画着无数魔纹的沉重殿门,冲入殿外的广场。
广场同样由黑晶铺就,广阔无比,此刻却一片死寂。
预想中戒备森严、魔威森森的王族护卫队不见踪影。
只有尸体。
或者说,连完整的尸体都算不上。
广场各处,散布着数十具巨魔护卫的“残迹”。
它们依旧保持着生前巡逻或警戒的姿态,有的手持巨斧,有的仰天咆哮,但它们的躯体,从内部透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时光瞬间风化了万年的灰败之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微风拂过,那些保持着姿态的“残迹”,便如同沙塔般簌簌崩塌,化为地上几滩颜色略深的灰烬,连一丝魔气都未曾残留。
虺魇的暗金竖瞳骤然收缩成针尖。
这些护卫,虽然不如长老,但也皆是族中精锐,堪比人族元婴修士。
此刻竟死得如此……干净,如此诡异。
“谁?”
“谁干的?!”戾锋八条手臂的武器疯狂挥舞,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复眼中凶光与惊惧交织,扫视着空旷死寂的广场。
“在那里。”银蚀冷静的声音响起,它那昆虫复眼锁定了广场尽头,联接外部甬道的拱门处。
踏。
踏。
轻微的脚步声,自那幽深的拱门内传来,不疾不徐。
在死寂的广场上,这脚步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寒。
下一刻,一道青衫身影,自拱门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来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青色道袍,双手拢在袖中,步履闲散,仿佛不是在闯魔窟核心,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只有那双眼睛,平淡地扫过广场上的五尊庞然大物,如同看着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
王也的目光在虺魇、魅荧等王族身上略微停顿,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真仙境?”他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又似乎有点“不过如此”的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