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简单用了些玉灯笼果和昨晚剩下的炖菜。
餐间,苏烈提起一事:“说起来,东北边那片山谷再往里,俺有次追一头跑丢的岩羊,远远瞧见雾里头,好像有些……像是房子的轮廓?”
“就是雾太浓,颜色也怪,灰扑扑还带着点暗红,瘆得慌,里头影影绰绰,感觉不太平,俺就没敢往里探。”
花木兰立刻放下手中瓜皮,眼眸亮起:“建筑?”
“可能是遗迹,也可能是其他落难者的据点!”
“苏烈大叔,可还记得具体方位?”
“大概方向记得,就是不好走。”苏烈神色严肃了些:“那雾邪性,不光瞅不见,吸多了骨头缝都发酸,俺管它叫‘蚀骨灰雾’。”
“而且里头偶尔能听见怪声,像哭又像笑,还有黑影晃悠。”
“既有线索,总要去看看。”花木兰看向王也,目光带着征询。
经过昨日之事,她已下意识将这位深不可测的道人视作主心骨。
王也正把最后一块瓜肉送进嘴里,闻言慢吞吞地嚼完,才道:“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呗。”
见他应允,花木兰与苏烈精神一振。
苏烈迅速收拾了碗筷,又将田里几处紧要的作物稍作掩盖,这才抄起倚在墙边的一根碗口粗、满是结节的老藤木棍,咧嘴道:“走,俺带路!”
.....
三人离开这片小小的世外桃源,向着东北方向行进。
荒野的风依旧带着铁锈与尘埃的气味,地面的植被愈发稀疏,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灰雾墙横亘在前方。
其缓缓蠕动翻卷,边缘处丝丝缕缕地飘散,触及皮肤,果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要渗入骨髓的阴冷刺痛感。
花木兰与苏烈同时运转功法,真气在体表形成淡淡的辉光,抵御着雾气的侵蚀,面色凝重。这雾的侵蚀力比预想的更强。
王也却似毫无所觉,甚至伸出手,任由灰雾缠绕指尖,细细感应。“唔……能量惰化,掺杂了些许衰亡与怨憎的残念,确实是‘蚀骨’之效。”
“常年待在里面,修为低些的,怕是血肉精气都要被慢慢磨去。”
“走吧,跟紧点。”
说罢,他当先一步迈入浓雾之中。
花木兰与苏烈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雾中能见度不足三丈,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灰白,方向感极易迷失。
脚下地面湿滑崎岖,不时有突兀的怪石或深陷的坑洼。花木兰全神贯注,依靠武者敏锐的听觉和直觉辨识前路。
苏烈则紧握木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唯有王也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
那足以蚀骨销魂的灰雾,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便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侧滑开,不得寸进。
他甚至有空回头提醒:“左前三步,有陷坑,绕开。”
“右前方雾里有东西,贴着地,小心别踩着了,黏糊糊的,怪恶心。”
花木兰与苏烈依言而行,果然避开险处,心中对王也的感知能力愈发惊叹。
深入雾中约一炷香时间,周围光线愈发暗淡,那诡异的、似哭似笑的呜咽声开始隐隐约约地飘来,忽左忽右,搅得人心烦意乱。
雾气中也开始出现一些模糊扭曲的影子,速度极快,一闪而逝。
“是蠕虫,专吸生气,躲在地缝石隙里。”
“不用管,它们不敢过来。”
话音未落,前方雾气猛然剧烈翻滚,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数道黑影从雾中扑出,直袭三人!
那并非活物,更像是雾气与某种残存怨念的聚合体,轮廓似人非人,肢体扭曲,动作却快如鬼魅,挥舞着由浓雾凝成的、边缘锋利的爪牙,带起嗤嗤破空之声,直取花木兰与苏烈。
“小心!”
花木兰低喝,重剑已然出鞘,赤红真气勃发,一剑横扫,剑风激荡雾气。
剑刃斩中一道黑影,却如中败革,只将其击退数步,那黑影晃了晃,雾气一阵紊乱,旋即又凝聚起来,嘶叫着再次扑上。
苏烈怒吼一声,木棍裹挟着浑厚土黄色罡风,势大力沉地砸向另一道黑影,同样效果不佳。
这些雾影有形无质,普通真气攻击难以造成有效伤害,且数量似乎还在增加,从四面八方涌来。
花木兰剑势愈发凌厉,赤红剑光在灰雾中闪动,将扑近的雾影一次次劈散,但雾影很快重聚,她气息已见急促。
苏烈亦是如此,木棍挥舞得虎虎生风,却如陷入泥潭,徒耗气力。墨黎不在,无人能以音律干扰。
王也站在两人中间略靠后的位置,拢着袖子,看着两人与雾影缠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自摇头。
蛮力对抗,于此地最是不智。这些雾影本质是混乱能量与残念的临时聚合,强行打散,逸散的能量反而会助长雾气,催生更多。此乃下策。
眼看花木兰格开一次扑击,侧翼又一道雾影悄无声息地抓向她后颈,苏烈也被三四道雾影缠住,一时不及救援。
王也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半步,右手自袖中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划。
指尖过处,并无光芒大作,只有淡淡的气流扰动,勾勒出几个古朴玄奥、似字非字的云篆符文。符文一闪而逝,没入前方雾气之中。
“散。”
以他为中心,前方十丈内的灰雾,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水面,又似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浑汤,猛地向内一缩,继而剧烈翻滚起来。
那些张牙舞爪的雾影,动作骤然僵住,发出无声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凄厉尖啸,形体剧烈波动。
随即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重新化为普通的、不再蕴含侵蚀恶意的灰白雾气,飘飘悠悠地散去。
眨眼之间,扑来的十余道雾影尽数消失。更奇的是,周围十丈方圆的浓雾也随之变得稀薄、通透了许多,仿佛被一股清风吹出了一片短暂的清明区域。
阴冷刺痛感大减,连那扰人的呜咽声也微弱下去。
花木兰持剑而立,微微喘息,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地面,又看向王也那随意收回去的手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苦战不下,甚至渐感压力的敌人,就这么……一个字,没了?
苏烈也瞪大了眼睛,看看王也,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木棍,挠了挠头,憋出一句:“道长……您这‘散’字,可比俺这棍子好使多了。”
王也拍了拍袖子,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取巧罢了。”
“此地能量混乱,这些雾影不过是借混乱而生。”
“理顺了,它们自然站不住脚。”
花木兰收剑入鞘,深吸一口变得清爽些的空气,心中骇浪翻涌。
她终于有些明白昨日王也弹指灭妖是何等境界。
那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规则的改写?
秩序的强制降临?
她定了定神,顺着雾散后清朗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残破的石质拱门轮廓,在稀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门楣已然断裂大半,布满风蚀的痕迹,样式古朴奇崛,非她所知的任何文明所有。
“那是……”
王也也眯眼望去,目光在那拱门的纹路上停留片刻,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纹路……歪歪扭扭,粗看像是天然风化,细看却隐隐有种规律,带着点诸天万界里某个早已消亡的、喜欢在建筑上刻画星辰运行轨迹的文明特有的别扭劲儿。
看来这鬼地方,吞进来的东西还真是什么年代的都有。
第351章 这调子可不是一般的乱啊
残破的拱门沉默矗立在稀薄的灰雾中,门洞后是更深的阴影。
断裂的门楣上,那些歪扭纹路在黯淡天光下泛着石质的冷硬光泽。
花木兰率先迈步,重靴踏过满地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
苏烈紧跟其后,那根老藤木棍提在手中,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带起微微尘土。
王也走在最后,双手拢在袖中,看似闲散,目光却已将拱门上下及周遭数丈内每一处细节纳入眼中。
风蚀的痕迹很旧,至少数百年起步,但某些较新的刮擦与缺损,又显示近期有东西频繁进出。
门洞内侧地面相对干净,积灰不厚,有拖曳的痕迹。
穿过拱门,眼前豁然稍显开阔。
一片坍塌大半的建筑群在雾中显现轮廓。
那些建筑材质奇特,非金非玉,泛着一种沉黯的灰白色,即使残破,依然能看出原本流畅而奇异的线条,与任何已知文明的风格都迥异。
大部分屋顶早已坍塌,墙体倾颓,粗大的、形态古怪的支柱斜插在地,像巨兽死后的骸骨。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土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似檀非檀,似药非药。
那股一直存在的混乱能量在此地似乎被稍稍隔绝,变得淡薄了些,但另一种更沉滞、更古老的氛围笼罩着废墟。
“这地方……”
花木兰压低声音,指尖拂过一面残壁上模糊的浮雕。
那似乎是描绘某种仪式的场景,人物身形修长,衣著繁复,正对着一片星空般的图案顶礼膜拜,图案中心有个难以辨认的符号。
“看起来有年头了,也荒废很久了。”
苏烈用木棍轻轻捅了捅脚边一块碎裂的、带有镂空花纹的砖石,砖石无声地化为齑粉。
“但好像……又不完全死透。”
他说的是一种感觉。这片死寂的废墟里,隐隐约约,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东西还在“流动”,像地底深处未完全冷却的余烬。
王也蹲下身,拾起一小块材质特殊的碎片,在指尖摩挲。
冰凉,质地致密,内部有极其细微的、规律的能量残留纹路,类似某种简易的阵法回路,但已完全失效。
他抬眼看向废墟深处,那里雾气似乎更浓,建筑的完整性也稍好一些。
“往里走走看。”他起身,随手丢掉碎片。
三人小心地深入废墟。
脚下是厚厚的瓦砾和尘埃,偶尔能踩到硬物,发出咯吱或咔嚓的轻响。
四周安静得过分,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似乎被吸走了,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衣甲摩擦的窸窣声在断壁残垣间微弱回荡。
花木兰忽然停下,抬手示意。前方不远处,一座相对完好的偏殿出现在视野里。
殿门半掩,门扉是某种深色木头,竟未完全腐朽,上面也有模糊的雕刻。更重要的是,殿内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外界灰白的天光透出,那光带着淡淡的暖黄色。
她对苏烈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靠近殿门两侧。
王也则站在原地未动,只是看着那透出的光,眼神里多了点饶有兴趣的神色。
花木兰侧耳倾听片刻,殿内寂静无声。她深吸口气,左手缓缓推向那半掩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