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城门,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旁开始出现倒毙的躯体,有的已被草席或破布潦草遮盖,有的就那么曝露着,引来苍蝇嗡嗡盘旋。
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妇,怀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是青灰色的,早已没了声息。
老妇却依旧机械地、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着一小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沾满泥污的饼屑争夺,像一群饥饿的幼兽。
官道在这里被灾民占据,几乎无法通行。
王也只能从人群边缘,小心翼翼地穿行。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麻木的、空洞的、哀求的、嫉恨的……
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他干净的青布道袍,红润的面色,平稳的步伐,在这里显得如此刺眼,如此格格不入。
“道长……行行好……”
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差点抓住他的衣角。
王也脚步微错,避开,看向手的主人—,个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的男人。男
王也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两块干粮,将饼放在男人手里。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将饼塞进怀里,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人群,甚至不敢看王也第二眼。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更多的手伸了过来。
王也加快脚步,朝着城门唯一开放的那道侧门走去。
侧门前,气氛紧绷如弓弦。
数十名盔甲鲜明的兵士手持长枪,结成半圆阵势,将汹涌的人潮死死挡在门外。
枪尖闪着寒光,对准那些试图靠近的灾民。
“退后!都退后!再敢向前,格杀勿论!”
“军爷!求求您开开恩!我孩子病了,烧得滚烫,就想进城找个郎中看看!”
一个汉子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枪尖前,不住磕头,额头已见血痕。
“滚!知府大人有令,流民一概不得入城!有病去那边粥棚等着!朝廷自有赈济!”
兵士一脚踹在汉子肩头,将他踹翻在地,孩子滚落一旁,发出微弱的哭声。
“粥棚早没粮了!那米汤清得能照见鬼影!”人群中有人嘶喊。
“官老爷们大鱼大肉,就要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吗!”
“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锵!”队正拔出腰间佩刀,厉声喝道:“冲击城门者,杀无赦!”
森然的杀气弥漫开,前排的灾民被震慑,本能地后退,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王也就在这时走到了队伍前列。
他的出现,让紧绷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兵士们警惕地看着这个衣着整洁、气度沉静的道士。灾民们则投来混杂着希望、审视和更多麻木的目光。
队正上下打量王也,见他不似寻常流民,语气稍缓,但仍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
“这位道长,若要进城,请出示路引或宗门信物。若是想为这些人出头……”
“劝你省省。”
王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枚云纹剑佩,并未完全拿出,只是让玉佩的一角及那独特的纹饰在袖口若隐若现,同时刻意引动了一丝玉佩内蕴的、与柳忘川同源的清冷灵气。
队正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显然认得这纹饰,或者至少认得这绝非凡物的灵气波动。
脸上的戾气收敛,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和忌惮。
“原来是……道长请。”
他侧身让开,同时对身旁兵士使了个眼色。拦路的枪阵分开一道缝隙。
王也迈步,穿过那道缝隙,走进门洞。
身后,灾民的哭喊、怒骂、哀求声浪再次涌起,却被厚重的城门和冰冷的枪尖隔绝在外,迅速变得模糊、遥远。
一步之隔,两重天地。
门内,是平整宽阔的青石板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
酒肆里飘出酒肉香气和划拳行令的喧闹,绸缎庄的伙计正殷勤地招揽着衣着光鲜的客人。
孩童举着糖人在街上追逐嬉笑,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夕阳的余晖给这一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繁华,安定,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富足。
空气里是食物、脂粉、香料和人间烟火的气息。
王也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站了片刻,适应着这过于鲜明的对比。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轻轻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像是拂去了某种无形的重量。
这就是端州首府,六安城。
他心中并无波澜,见惯了诸天万界的兴衰荣辱,眼前这割裂的景象,不过是人性与世情最寻常的注脚。
只是,那玉佩似乎比想象中好用些。
柳忘川……
或者说,她背后的某个身份,在这端州地界,似乎颇有几分影响力。
按照柳忘川所言,端王府位于城西。王也信步而行,看似随意,神识却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城池的繁华之下,暗流隐现。
茶楼酒肆中,有人窃窃私语,谈论着朝廷赈灾粮饷何时能到,抱怨城外流民聚集恐生疫病,亦有世家子弟纵马过市,鲜衣怒马,笑语喧哗,对近在咫尺的苦难恍若未闻。
坊间流传着各种消息:有说朝廷已派钦差,不日将至;有说邻近州府已开始驱逐流民;还有隐约的流言,提及某些大户暗中囤积米粮,价格一日三涨。
王也走过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时,敏锐地捕捉到几个缩在墙角、衣衫虽破旧但眼神精悍、不似寻常饥民的汉子低声交谈。
“王府那边戒备森严,不好下手。”
“再等等,上峰说那批‘货’快到了。”
“城外那些‘材料’越来越不顶用了,得找点‘新鲜’的……”
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且含糊,若非王也神念过人,几乎难以察觉。
他们身上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虽然微弱,却让王也眉头微蹙。
这气息……与城外灾民中那几个行迹诡异者,隐隐相似。
他没有停下脚步,仿佛只是路过。
端王府的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前石狮肃立,台阶高耸。门房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见王也道士打扮,气度不凡,不敢怠慢。
“劳烦通禀,贫道王也,受友人所托,送信与端王妃。”王也递上那封素白信封。
老者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火漆的雪花印纹,眼神微动,态度更恭敬几分:“道长请稍候,老奴这便去禀报王妃。”
不多时,老者匆匆返回,躬身道:“王妃请道长入内相见。道长,请随老奴来。”
王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与门外街市的喧嚣恍如隔世。王也跟随老者穿廊过院,神识却在悄然感应。
果然,这王府之中,布有阵法。
非是杀伐之阵,更像是某种汇聚灵气、宁心安神,兼带预警防护的复合阵法,手法颇为精妙,绝非寻常修士能为。
更让他在意的是,在府邸某些角落,尤其是后园深处,隐隐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冷污秽的气息。
这气息与柳忘川体内那躁动邪气并非同源,却给人一种相似的不祥之感,像是同出一脉的微弱分支,只是更加驳杂、稀薄。
他被引入一间偏厅。厅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月白色宫装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云髻轻绾,只插一支素玉簪。容貌并非绝色,但眉目清冽如远山寒潭,肤色白皙,唇色很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沉静,明澈,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人心深处。这便是端王妃,梨花雪。
她手中正拿着王也带来的那封信,已经拆开。
信纸是普通的素笺,但王也敏锐地察觉到,信纸上附有极细微的神念印记,若非特定手法开启,强行拆阅只会损毁内容。
梨花雪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落在王也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
“王道长。”
“信,我已看过。多谢道长不远千里送来。”
“王妃客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梨花雪将信纸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指尖无意识地在那雪花火漆印纹上摩挲了一下。
“忘川姐姐在信中提及,道长是她新收的弟子,根骨清奇,心性沉稳。”
“端州近来不太平,道长一路行来,想必已有所见。”
“略知一二。城外流民聚集,民生维艰。”
“不止是民生。”梨
“有些东西,藏在下面,比流民更麻烦。忘川姐姐让你来,恐怕也不仅仅是送信这般简单。”
“道长若不嫌弃,不妨在府中暂住几日。我需斟酌如何回信,也正好有些事情,或许需向道长请教。”
请教?
王也心中念头微转。一个王府正妃,向一个初来乍到的筑基期散修“请教”?
这理由未免牵强。但对方目光坦荡,语气虽冷,却并无虚伪客套之意。
“如此,便叨扰王妃了。”王
“梅香。”梨花雪唤道。
一名穿着淡绿衣裙、容貌秀丽的侍女应声从屏风后走出,对王也敛衽一礼:“奴婢梅香,见过王道长。道长请随奴婢来,客房已备好。”
王也跟随梅香离开偏厅。这侍女步履轻盈,呼吸绵长,虽极力掩饰,但王也还是察觉到她体内有灵力运转的痕迹,修为大约在炼气中期,而且气息凝练,显然受过系统训练。
经过回廊时,梅香看似不经意地落后半步,眼角余光却时刻注意着王也的动向,带着隐晦的警惕。
客院位于王府西侧,清幽安静,院中种着几丛翠竹,一方小小的荷花池已结了残荷。
房间布置简洁雅致,床褥用具一应俱全。
“道长请在此歇息,若有需要,可摇铃唤人。”梅香交代完,便躬身退下,离去时,细心地带上了院门。
王也关上房门,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一片小小的竹林,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夜色渐浓,王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
他盘膝坐于榻上,并未修炼,只是将神识缓缓铺开,如同最轻柔的夜雾,笼罩住整个客院,并谨慎地向四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