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微微颔首,放下茶钱,起身离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茶馆门槛时,一缕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传音,飘入他耳中。
“公子气度不凡,非池中之物。青石镇小,水浅王八多,尤其是……需小心那些海外来的‘客人’。”
传音戛然而止。
王也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径直融入了街上的人流。
海外来客?
他心中念头微转,面色如常,继续在青石板路上慢悠悠地踱着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贩卖的货物,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蛛网,笼罩着周身十丈。
果然,在他离开茶馆约莫百步后,两道极其隐晦、带着淡淡审视与恶意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缀了上来。
一前一后,相隔数丈,伪装成普通的行人,但步履节奏、呼吸频率,乃至目光扫过他背影时的细微停顿,都逃不过王也的感知。
“炼气七八层……跟踪手法倒是熟练,可惜,烟火气太重。”王也暗自摇头,这等层次的盯梢,在他眼中如同儿戏。他也不点破,依旧保持着筑基初期散修应有的警觉与些许茫然,故意在小镇几条相对僻静的巷弄里绕了绕。
就在他拐入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时,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女子带着哭腔的惊呼。
“救命!救命啊!有强盗!拦住他们!”
只见一个身着鹅黄色锦缎衣裙、发髻微散、容颜姣好却带着惊慌泪痕的年轻女子,踉踉跄跄地从巷子另一头跑来,衣裙上沾了些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她身后,三个穿着粗布短打、手持钢刀、面相凶恶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追来。
“小娘子哪里跑!乖乖把钱财交出来,再陪大爷们乐呵乐呵,饶你不死!”
女子一眼看到巷中独行的王也,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梨花带雨地扑了过来,带着一阵香风,就要往王也身后躲。
“公子!公子救命!他们是劫道的强人!要抢我钱财,还要……还要欺辱于我!”女子声音颤抖,楚楚可怜,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王也的衣袖。
王也身形纹丝未动,任由她抓着袖子,目光却平静地扫过那三个追来的“劫匪”。
步伐虚浮,气息粗浊,眼神凶悍却缺乏真正亡命之徒的狠厉与煞气,手中钢刀虽亮,挥舞起来却章法全无,纯靠蛮力……
更关键的是,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与这市井环境格格不入的“军伍”烙印,尽管极力掩饰,但一些细微的举止习惯,瞒不过王也的眼睛。
武者伪装的山匪?还是……别的什么?
王也觉得有点意思。这出戏,演得还算用心,可惜演员功底差了点。
“小子!识相的就滚开!少管闲事!”为首的一个疤脸汉子挥刀虚劈,恶狠狠地瞪着王也,筑基初期的修为不加掩饰地释放出来,试图威慑。
王也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慌”和“挣扎”,像是被对方修为吓到,又像是出于道义不忍,脚下微微后退了半步,正好将那“惊恐”的女子半护在身后。
“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你们怎能如此!”
“哈哈哈!哪来的酸丁道士?筑基初期也敢学人英雄救美?找死!”
疤脸汉子狞笑一声,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挥刀扑上,刀风呼呼,封住了王也左右闪避的空间,看似狠辣,实则留有余地,显然目标并非真要杀人。
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王也仿佛“慌乱”中脚下被石子一绊,向后踉跄,同时“无意间”伸手扶向旁边的土墙,手指恰好掠过墙头缝隙里长出的一截枯枝。
“咔嚓。”
枯枝应声而断,落在王也手中。
下一刻,只见这青衫道人“手忙脚乱”地握着那截不到两尺长、拇指粗细的枯枝,朝着扑到最近的疤脸汉子手腕“胡乱”一点。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
然而......
“哎哟!”
疤脸汉子只觉得手腕处一股尖锐如针的刺痛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钢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旁边两个同伙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以同样“巧合”的方式,被那截枯枝“碰”到了手腕或手肘,钢刀纷纷落地,捂着痛处惊呼后退。
三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
方才那一下,快得诡异,痛得钻心,可看那道士,分明是一副侥幸得手、后怕不已的模样。
“邪门!走!”
疤脸汉子倒也果断,低声喝了一句,连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捡,三人狼狈地挤出巷子,转眼跑得没影了。
窄巷中,只剩下王也,和那位惊魂未定、紧紧抓着他衣袖的“富家小姐”。
“多……多谢公子仗义相救!”女子拍着胸口,俏脸煞白,眼含泪花,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对着王也盈盈下拜,“若非公子出手,小女子今日恐怕……恐怕……”
她声音哽咽,我见犹怜。
王也“慌忙”侧身避开,连声道:“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理应相助。只是……此地不宜久留,姑娘还是速速归家为好。”
女子抬起泪眼,仔细打量了王也一番,见他虽衣着朴素,修为也只是筑基初期,但眉目间自有一股难言的沉静气度,尤其刚才那看似笨拙却瞬间化解危机的出手……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芒。
“公子高义,小女子柳忘川,感激不尽。”她报出名讳,声音依旧轻柔,“今日若非公子,忘川恐遭大难。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知公子可否赏光,让忘川做东,在前面的‘悦来楼’略备薄酒,以表谢意?”
王也脸上露出“迟疑”之色:“这……柳姑娘客气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在下还有要事……”
“公子!”柳忘川上前一步,眼中泪光盈盈,带着恳求:“莫非是嫌弃忘川粗鄙,不配与公子同席?”
“还是……公子怕那些贼人去而复返?”
“悦来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人来人往,最是安全不过。”
“公子方才出手,想必也耗费了些气力,正好稍作歇息。”
“求公子莫要推辞,否则忘川心中难安。”
她言辞恳切,情真意切,配合着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王也心中暗笑,面上却显出几分“无奈”与“不忍”,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叨扰柳姑娘了。”
“公子请随我来!”柳忘川破涕为笑,眉眼弯弯,伸手虚引,当先向巷外走去,步履轻快,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惊慌踉跄。
王也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背影。
神识如同最温和的微风,无声无息地拂过柳忘川周身。
筑基后期的修为,根基还算扎实,剑气内蕴,显然在剑道上下过苦功。但……有意思。
在王也的感知中,这女子体内,并非只有一道纯粹的神魂气息。
而是如同平静水面下暗藏的漩涡,足足有八种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地纠缠融合在一起的魂力波动!
这些魂力波动,有的炽烈如火,有的冰冷如霜,有的灵动跳脱,有的沉静渊深……
它们并非外来的寄生或夺舍,而是仿佛从她灵魂本源中分裂、衍化而。
,彼此独立,又共享着同一具躯体、同一段记忆、同一个“柳忘川”的身份。
“一体八魂?还是……人格分裂到了影响神魂本质的地步?”
这种情形,即便在他游历过的诸多世界,也算罕见。
尤其是,这八种魂力波动虽然属性迥异,却都带着一种相似的、锐利无匹的“剑意”特质,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柳忘川腰间悬挂的那柄连鞘长剑上。
剑鞘古朴,呈暗青色,样式简单,并无太多装饰。
但王也却能感知到,剑鞘之内,封存着一股极其精纯、甚至带着几分先天凛冽之意的冰寒剑气。
这剑气被一层极为高明、却又与柳忘川自身气息同源的力量封印着,只泄露出极其微弱的一丝。
“好剑。可惜,明珠蒙尘,锋芒深藏。”
王也心中评价,对这位“柳忘川”姑娘,兴趣又多了几分。
悦来楼是青石镇最好的酒楼,共三层,临街而建,颇为气派。
柳忘川似乎对此地很熟,径直上了二楼雅座,点了一桌颇为丰盛的酒菜,屏退了想要伺候的伙计。
雅座内只剩两人。
柳忘川亲自执壶,为王也斟了一杯酒,动作优雅。
“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今日援手之恩,忘川铭记五内。”
王也端起酒杯,嗅了嗅,是此界常见的灵谷酒,灵气淡薄,胜在醇厚。
“山野散修,王也。无门无派,四海为家。柳姑娘不必挂怀。”
“王也……”
柳忘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眸中异彩一闪而逝,笑道,“好名字,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王公子如此身手气度,却自称山野散修,未免太过自谦了。”
“忘川虽见识浅薄,却也看得出,公子方才那枯枝一点,看似随意,实则妙到毫巅,绝非寻常筑基修士所能为。”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王也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王也神色如常,饮了一口酒,淡然道:“柳姑娘谬赞了,侥幸而已。”
“倒是姑娘,年纪轻轻,便有筑基后期修为,剑气凝而不发,想必师承不凡。”
柳忘川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似是被触动了某根心弦。
“家师……已仙逝多年。”
她语气微黯,随即又振作精神:“倒是让公子见笑了。不知公子游历四方,可曾听闻过‘李忘川’之名?”
“略有耳闻,今日在茶馆,听那说书先生提起,似是百年前一位惊鸿剑仙?”王也顺着她的话道。
柳忘川微微挺直了脊背,眼中流露出追忆与崇敬之色。
“正是。李忘川,便是家师。”
她语气郑重:“家师惊才绝艳,一剑纵横,可惜……罢了,往事不提。”
“我柳忘川,承蒙师恩,得传剑道,自当以手中之剑,涤荡世间不平,不负‘忘川’之名!”
她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配上那姣好容颜与坚定眼神,倒真有几分侠女风范。
王也点头表示敬佩,心中却如明镜。此女体内八魂交错,心思诡谲难测,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犹未可知。
两人推杯换盏,柳忘川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打探着王也的来历、师承、游历见闻。
王也则半真半假,随口敷衍,将自身塑造成一个有些机缘、有些见识、但根脚寻常的散修形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柳忘川忽然放下酒杯,一双美目炯炯有神地盯住王也,脸上的柔弱与楚楚可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与……兴奋?
“王公子。”
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你我今日相逢,也算有缘。我观你骨骼清奇,气度沉凝,虽只是筑基初期,但神魂之稳固,根基之扎实,实乃忘川生平仅见!”
更难得的是,你心性良善,路见不平能挺身而出,颇有古侠之风!”
王也配合地露出些许“愕然”与“不解”。
柳忘川身体微微前倾,眼眸亮得惊人。
“我柳忘川,承袭家师‘忘川剑道’,自问于剑之一途,已窥得几分门径。”
“然而剑道孤高,难觅传人。”今日得遇公子,实乃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