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喘息,将柳枝送给了一个看得目不转睛的小女孩。
知秋一叶早就按捺不住,掏出几张黄符,三折两折,竟变成几只扑棱翅膀的小纸鸟,绕着孩子们飞旋。
他又笑嘻嘻地掐诀念咒,指尖凝聚出一小团清澈的水球,在月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引来一片惊叹。
左千户抱臂站在人群外围,腰刀悬在身侧。他目光扫过欢乐的人群,脸上那道冷硬的线条,似乎也在温暖的灯火下柔和了些许。
昨夜被他救下的那个少年,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挤过人群,红着脸递到他面前。
左千户愣了一下,接过碗,低声道:“多谢。”
然后,慢慢喝了一口。
王也并未参与其中,只是信步走在灯火阑珊处,偶尔停下,看着孩子们举着简陋的风车跑过,看着老人就着灯火抿一口粗茶,看着夫妻低声笑语。
……
夜深,欢闹渐歇。
王也四人回到小院,或坐或靠在廊下。
知秋一叶毫无形象地摊着,满足地叹气:“撑死我了……那家的卤煮真不错。”
顾彩衣指尖还捻着一片不知谁给她戴上的彩纸,眼中映着远处未熄的零星灯火。
左千户擦拭着他的刀,动作轻柔。
王也望着星空,忽然开口:“野猪皮虽除,神州沉疴未尽,前路或仍有风波。”
他停顿片刻,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坦然:
“但能看见今夜灯火,听见这般笑声,知晓我们为何拔剑,为何前行……便都值得。”
“往后的路,且行,且看。”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带着笑意的梦呓。京城的第一夜太平,在弥漫着食物余香和淡淡喜悦的空气中,沉沉入睡。
而天边,启明星已悄然亮起。
翌日,清晨。
小院的门被轻轻叩响。
左千户第一个睁眼,按刀而起,悄然走到门后。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老朽傅天仇,携小女清风、月池,特来拜谢王道长与诸位恩公。”
王也已整理好道袍,示意左千户开门。
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正是之前被救的傅天仇,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虽面容清癯,但精神矍铄。
身后,傅清风、傅月池姐妹俩也换了寻常女子的衣裙,少了之前的狼狈,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静。
“傅大人,请进。”
傅天仇深深一揖:“若非道长与诸位义士,老朽与两个女儿,早已葬身妖僧之手。”
“此恩,没齿难忘。”
“傅大人言重了。”
王也请三人入院落座:“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本分。”
“不止于此。”
“昨夜京城之变,老朽虽未亲见,但今晨出门,满街皆是焚烧妖秽的痕迹,百姓皆言昨夜有仙人降下神火,焚尽了城中潜伏的‘野猪皮’妖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老朽为官数十载,竟不知朝堂上下、禁军内外,早已被这些妖物渗透至此……惭愧,惭愧啊!”
“傅大人不必自责。”
顾彩衣轻声道:“野猪皮一族潜伏极深,又以人族面貌行事,寻常人难以察觉。”
傅天仇点点头,忽然站起身,对着王也四人又是一揖:“老朽此来,除道谢外,还有一事相求。”
“傅大人请讲。”
“国不可一日无君。”
“如今昏君伏诛,朝中妖孽尽除,但神州百姓仍需人主。”
“老朽恳请诸位义士,暂留京城,主持大局,待选出贤明新君,再行离去。”
王也四人相视一眼。
知秋一叶挠挠头:“傅大人,我们几个,一个是道士,一个是剑修,一个是武夫,再加一个昆仑修士……”
“治国理政,实在不是我们所长啊。”
“老朽明白。”
傅天仇道:“并非要诸位处理政务。”
“只是如今京城初定,人心浮动,若有诸位坐镇,宵小不敢妄动,百姓也能安心。”
“至于朝政,老朽在朝中尚有几位刚正同僚,可暂组内阁,维持运转。”
王也沉吟片刻,看向左千户:“左兄以为如何?”
左千户抱拳:“全凭道长做主。”
顾彩衣也轻轻点头。
王也遂对傅天仇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暂留几日。”
“待京城稳定,新君有眉目,再作打算。”
傅天仇大喜:“多谢道长!”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秩序。
傅天仇联络了几位幸存的、未被野猪皮渗透的朝臣,临时组成了内阁,处理日常政务。
王也四人虽不直接插手,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那些原本还想浑水摸鱼的地痞流氓,听闻城中坐镇着能焚灭妖邪的仙人、刀斩昏君的猛将、御剑凌空的女剑仙,个个缩起脖子,不敢造次。
百姓们则自发组织起来,清理废墟,修补房屋,重建家园。
街头巷尾,常能听到人们议论着那夜的“神火”,议论着西山崩塌的“金佛”,议论着那些现出原形的“贵人”。
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生机,在这座古城中重新流淌。
……
五日后,黄昏。
王也独自登上紫禁城最高的角楼,俯瞰全城。
炊烟袅袅,灯火渐次亮起,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与初到时那死气沉沉、怨气冲天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彩衣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城中的万家灯火。
“在想什么?”
王也沉默片刻,道:“我在想……如来临死前说的话。”
“他说,在另外的大陆,在更遥远的界域,还有更多的佛门中人。”
“燃灯古佛、准提圣人、接引圣人……他们的力量,远超想象。”
顾彩衣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你觉得……他们真的会来?”
“不知道。”
王也摇头:“但既然他们能谋划多年,斩断神州气运……”
“那么,当他们发现这里的布局被破,会有什么反应?”
夜风拂过,带来秋夜的凉意。
顾彩衣握紧了剑柄:“兵来将挡。”
王也转头看她,微微一笑:“是。”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
“野猪皮一族虽在京城被灭,但他们经营数百年,各地必有分支残余。”
“还有……”
王也顿了顿:“你体内的万魔之气,终究是个隐患,必须找到彻底解决之法。”
顾彩衣低下头,轻声道:“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解决。”王也正色道:“此事我会放在心上。”
两人沉默片刻,顾彩衣忽然问道:“你之前说,要除恶务尽。”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王也看向远方,声音平静:“先助傅大人稳定朝局,选出新君。”
“然后……去那些野猪皮可能藏身的地方,一一清扫。”
“至于之后的事……”
他笑了笑:“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第272章 离开京师,蜀山剑侠?
京城的日子,在一种近乎奇迹的平稳中缓缓流淌。
七日之后,新君登基大典在紫禁城举行。
没有往昔的奢糜铺张,只有简朴而庄重的仪式。
被傅天仇等一众老臣拥立的宗室子弟赵启,身着改制后略显朴素的龙袍,在残存但已被仔细清扫过的太和殿前,受百官朝拜。
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新君,面庞清瘦,眼神却澄澈坚毅。
他在混乱中幸存,并非因为野猪皮一族的疏忽,而是因多年称病避世,远离朝堂争斗,反倒躲过了渗透。
傅天仇暗中查访数月,确认其血脉纯净,心性仁厚,且对民生疾苦有切身体悟,方才力排众议,将其扶上大位。
大典之后翌日,新君赵启于御书房单独召见王也四人。
室内焚着清淡的檀香,驱散了些许陈腐气息。
赵启屏退左右,竟起身对着王也深深一揖:“朕知此礼不合规矩,但这一拜,非君拜臣,乃是赵启拜谢四位救国之恩。”
“若无诸位,这神州腹地,仍是一片魍魉巢穴,亿万生民,不知何日得见天光。”
王也侧身让过,虚扶道:“陛下言重。除魔卫道,本是分内之事。”
赵启直起身,目光恳切:“朕自知才德浅薄,骤登大位,如履薄冰。”
“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内忧虽暂解,外患犹存,民间更是疮痍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