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叹息,又像在自言自语:“这世道便是如此。”
丫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
“为什么要抓爹爹?”
“我们做错了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仰起头,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喃喃低语:“为了那金佛。”
“已经死了数十万人了……”
“还不够吗?”
丫儿听不懂这句话。
她只是哭,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好像一松手,母亲也会消失。
夜幕降临,小山村陷入死寂。
没有炊烟,没有灯火,只有几声从不同院子里传出的抽泣。
母亲牵着丫儿的手,慢慢走回家。
那条肥鲤鱼还躺在尘土里,已经不再动了......
......
又过数日,西山脚下。
那尊半截佛像的巨大阴影,在黄昏的天光下被拉得极长。
窈窕尼姑静静立着,月白僧衣纤尘不染,与周遭的尘土血,污,汗臭格格不入。
她手中白玉念珠的拨动,规律而冰冷,目光落在前方一片空地上。
那里横七竖八地瘫倒着上百名民夫。
他们大多已不成人形,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了鞭痕,烫伤和溃烂的脓疮。
许多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或干脆已没了声息。
“这些,已经没用了。”
圣姑的声音响起,清越依旧:“扔进万人坑吧。”
侍立一旁的几名僧人合十躬身:“阿弥陀佛,谨遵圣姑法旨。”
他们走向那片废料,动作熟练地两人一组,抬起那些尚有微弱气息的躯体。
有些民夫被触及伤口,发出微弱的呻吟或抽搐,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僧人们口中低声念诵着往生咒,音节整齐。
诵经声中,一具具几乎只剩骨架的躯体,被拖行到数十丈外深不见底的天然裂谷边缘。
坑口黑黢黢的,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巨口,尚未靠近便能闻到令人作呕的浓烈腐臭。
僧人们将手中的躯体,无论是否还有气息,像丢弃破损工具一样,随手抛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扑通……
扑通……
沉闷的落地声间隔响起,很快被深坑吞噬。
此刻,新一批被驱赶而来的民夫,正被押解着路过。
丫儿的父亲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镣,每一步都艰难,正麻木地跟着队伍前行,直到他下意识地,朝那诵经和抛掷的方向瞥了一眼。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汉在被抛下深坑瞬间,枯瘦手指还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恰好对上了他望来的视线。
那一眼,空洞,绝望,死寂。
然后,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紧接着,又一个被抬来的,看身形似乎还是个半大孩子,一条腿以怪异角度扭曲着,在落入黑暗前,发出了一声极轻微、像小猫哀鸣般的呜咽。
丫儿父亲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他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那不是处理尸体……
那是在把还活着的人扔下去!
“走!”
“看什么看?”
“快走!”
身后,监工僧人一鞭子抽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一个趔趄。
他被迫继续挪动脚步,但目光却再也无法从那深坑边缘移开。
然后......
看到了更恐怖的景象。
一缕缕灰黑气息,正从万人坑中袅袅升起,丝丝缕缕,尽数没入那尊半截佛像的基座之下。
“完了……”
“我也会落得这个下场……”
……
三百里外,王也一行人的马车正驶向京城。
车厢里,王也忽然睁开眼,手指轻轻抚过腰间乾坤袋。
袋中那枚从聆愿真佛处得来的佛光印记,此刻正微微发烫,泛着不祥的血色。
“道长?”
左千户察觉异样,低声询问。
王也望向京城方向,眸色深沉:“怨气冲天,血光隐现。”
“京城……”
“怕已是人间地狱的入口了。”
话音刚落,耳畔忽闻一阵细弱抽泣声。
哭声里裹挟的绝望与无助,与这山林秋色格格不入。
嗖~~!
王也身形一晃,化作青色流光没入道旁林木阴影之中。
转瞬间。
他便已来到山林深处,视线中呈现一个瘦小身影。
是一个小女孩。
她正跪在一棵老松树下,用一双满是泥污和血痕的小手,拼命挖着坚硬地面。
在小女孩身边,还放着一尾已经僵硬,沾满泥土的鲤鱼。
第266章 杀向妖尼姑!
女孩一边挖,一边压抑地抽噎,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入泥土。
“小妹妹,为何在此?”王也走近,放缓声音问道。
小女孩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一个面容温和、气质出尘的道人,惊惧稍减,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呜……我……我在挖坑,埋鱼……”
“埋鱼?”
“嗯……”
小女孩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却越抹越花,抽噎着说:“这鱼……是我抓的,想给爹爹熬汤……”
“可爹爹……爹爹被官差抓走了,去修大佛了……”
“去修大佛的人,都回不来了……”
“邻村的李大叔,还有……”
“还有好多人,都没回来……”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想把鱼埋在这里……”
“娘说,人死了要去地府……”
“埋在这里,爹爹路过地府的时候,说不定……”
“说不定就能闻到鱼味,吃到鱼了……”
“爹爹好辛苦,好久没吃过肉了……”
闻言,王也只觉胸中一股郁怒之气如岩浆般翻涌升腾,直冲顶门。
为修那劳什子金佛,竟如此荼毒生灵,连稚子都承受这般生离死别、绝望思念之苦!
那所谓的佛,修的究竟是金身,还是尸山血海!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怒意强行压下,蹲下身,声音更加柔和:“来,贫道帮你。”
说着,他并指如剑,对着地面虚虚一划。
一道柔和劲气透出,那坚硬的地面顿时如豆腐般分开,现出一个尺许深的小坑,边缘整齐,泥土湿润。
小女孩惊得忘了哭泣,睁大泪眼看着王也。
王也拿起那尾已有些异味的鲤鱼,轻轻放入坑中,又一拂袖,泥土自动回填,掩盖平整。
他想了想,从旁折下一段带叶的松枝,插在小土堆前。
“谢谢……”
“谢谢道长……”
小女孩怯生生地道谢,又看向王也,眼中忽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道长……您……”
“您是神仙吗?”
“您能飞吗?”
“我听说神仙都会飞……”
“您能飞去找我爹爹,带他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