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过处,枯草断茎在雪中发出细碎呜咽。
一处悬着冰棱的山崖下,李长山满面愁容,坐在一块青石之上。
而在他身旁,还有数名正在烧火煮水的青壮男子。
他们并非落霞村村民,而是在妻子怀孕之后,为躲避褚禄山的魔爪,进山避难的王家村村民。
“啊~~!啊~~!啊……”
不远处,简陋至极的木屋之中,传来一声声妇人惨叫。
那是王二牛的媳妇,今天她破了羊水,临盆生产,才有了几个男子烧火煮水的画面。
“二牛的媳妇还没足月吧?”
“还差一个多月呢,希望她…….”
“闭嘴,说点吉利的行不行?”
“可上次张家村的好几个……哎呦。”
那男子话未说完,便被一个稍微年长的男子敲了一下脑袋。
“别他妈说了!”
咕咚咕咚……
铁锅内的水逐渐沸腾,而木屋内的叫声越来越大,那年长男子脸上写满担忧。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长山,心中暗暗轻叹:“唉……”
“这狗娘养的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嗯?
怎么不喊了?
屋内喊叫声戛然而止,引起一众人的警觉与担忧。
吱呀……
木门吱呀作响,缓缓打开,仿佛卡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包括李长山在内,在场众人均停下手中动作,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间木屋,就连一旁的几间木屋子,挺着大肚子的妇人,也探出头来。
啪…..
一只指甲断裂,关节发白,沾染浓稠血液的手掌,扣在门框之上。
随后,王二牛的身影显露在惨淡日光之下,映入众人眼帘之中。
他身着粗布棉袄,其上沾染深一块浅一块的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行尸走肉般缓缓走了出来.....
望着他怀中,那个坚硬,被一团染血破布包裹,仅露出青紫色的小小脚踝,众人心头咯噔一跳!
“又一个……”
年长男子暗暗轻叹,王家村,碎石沟,连同张家村在内,今年已经第九个了……
“啊啊啊~~!”
屋内,传来一声苍老,嘶哑,凄厉的吼叫与怒骂:“老天爷!”
“你何时能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
噗通......
王二牛走了几步,一头扎进雪堆之中,怀中的那个‘物件’也掉落地上。
……
半日后。
火焰熄灭,铁锅内的开水冻成冰坨。
一众王家村村民,眼神涣散的围坐一团,神情麻木,看不出悲痛,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远处的木屋之中,隐隐传出几个妇人的抽泣声。
声音之中,带着一丝丝恐惧,似乎也怕自己落得同样命运。
“来了?”
李长山的一声低吟,打破了沉静,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只见一道清光从空中俯冲而下,悬浮众人身前。
湛青色的飞剑上,站着两个男子。
一人为青衣道长,一人为手持木剑的青年。
“王道长!”
李长山面色一喜,连忙迎上前来,欲要跪伏地面,却被王也伸手阻拦:“不必如此,先说说情况吧。”
“好。”
李长山点点头,开始道述由来,在他与王也分开之后,便四处打听消息。
最终,在王家村打听到,村民担忧褚禄山报复,躲进大山之中。
他进山寻找,终在昨日找到乡亲,可还未等上前会面,大批北凉兵便已杀到,将村民挨个抓走。
李长山因藏身暗处,故而未曾发现,逃过一劫。
之后,他又遇见王家村的人,便随着他们到了这。
两人正说着话,耳畔忽然传来温华的疑问:“为何要进山产子?”
“你们莫不是疯了不成?”
山中寒风呼啸,冷意更甚村庄,那简陋木屋,生再多的火也没有多少温度。
何以要在如此恶劣环境之中产子?
这不是害人吗?
王磊,也就是那年长男子瞥了温华一眼,轻呵一声没说话,似乎懒得与他解释。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
另外一名青年解释道:“北凉将军褚禄山,最喜喝妇人奶。”
“其手下拂水房四处为其寻访,在数个月前,拂水房密探进了我们村子。”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盯上我们,可一旦被抓去那就惨了…..”
“没办法,我们只能进山躲避。”
“山中虽环境恶劣,猛兽遍地,可好歹有个活路不是?”
“若是被抓走,孩子几乎活不成,我们这些人的媳妇……”
顿了顿,那人又道:“怕是也不会令褚禄山满意,惨遭毒手。”
这话倒是没错。
若妇人奶水不足,便会被储禄山割去,凌虐致死。
这在北凉,可谓人尽皆知,但温华却难以置信!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小年说过,北凉王爱民如子,怎会纵容麾下将军如此作为?”
此时,温华还不知道他那好兄弟,徐凤年的真实身份。
但对于徐凤年与他说过的话,却是深信不疑!
“我不信!”
“小年就是来自北凉,他不会骗我的!这绝不可能!”
“我去你娘的不可能!”
咚的一声闷响,适才已经昏迷的王二牛,从屋内撞门而出,一把将温华扑倒,抡起拳头便砸在他的脸上!
“我去你娘的不可能!”
“你这条北凉养的狗,我去你娘的!去你娘的啊!”
“我媳妇死了,孩子死了,你他娘的还说什么不可能?”
“还他娘的替那些狗杂种说话?”
咚咚,砰砰…….
王二牛如同发疯野兽,拳头一下接着一下,狠狠砸在温华脸上,看得李长山心惊肉跳。
那可是王道长带来的人啊。
他连忙迈步上前,却被王也一把拽住:“不必理会。”
“可知落霞村的乡亲们,都被抓到何处了?”
李长山一怔,有点弄不清这二人的关系。
“我认得那些人,他们是朔方城的兵。”
王也点点头,正待开口说话,却见王二牛的拳头已经停了下来。
他骑在温华身上,拳头僵在半空,一动不动,如同固化了似的…….
“嗬,嗬嗬嗬......”
王二牛忽然轻笑起来,松开揪着温华衣领的左手,癫狂大笑:“嗬嗬嗬,哈哈哈哈哈.......”
“打你又有何用?”
“娃没了,媳妇也没了,打你又有何用?”
“打你又有何用啊?”
他站起身来,仿若被抽走灵魂一般,麻木的朝着木屋走去。
一直未曾还手的温华,怔怔看着王二牛的背影,喃喃道:“莫非小年骗了我?”
“他没骗你。”
王也走了过来,伸手将温华拽起:“或许是……”
“在他眼里的‘民’,不是这些人吧?”
“何意?”温华一脸不解。
王也:“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把温华带来北凉,就是想让这个人好好看一看,到底值不值得为徐凤年付出一手一脚?
看过了之后,如何选择,那是他自己的事。
随即,他心念一动,元炁运转,内定中宫,化吾为王,铺展风后奇门阵图。
坤字,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