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986节

  那恶奴背了自家的主人离去,临走前还想强行让邵永买下自家破烂的马车。

  但邵永只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们,看的那家主人心中发寒,暗暗扯着恶奴的袖子,他才作罢,得意洋洋的背着主人离去。

  邵永一路历经劫数,揣摩命道的种种道理,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县衙判官司前。

  却听到了恶奴在堂上大声道:“我是花钱买下了他的门轴去修我家主人的马车,岂料此人贪得无厌,收了我半钱银子还不够,硬说我是来偷他家的门轴的。大人,你可要明察!他不过是一九品破落之命,我主人却是七品命格的贵人,难道还会贪他这破门轴?”

  喜在堂上冷冷道:“半钱天银?别说买下门轴了,便是买下他只有片瓦遮顶的破落阴宅都绰绰有余。你为何多付如此多的银钱?”

  恶奴得意洋洋道:“我家老爷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他手中抛出两枚天银,笑道:“大人且看,咱出门随身都带着二钱银子,这一钱中间绞了一半,便是给他的。”

  那穷苦之鬼叫屈道:“大人冤枉啊!”

  喜一拍惊堂木,道:“既是绞了银子,必有银剪和金称,尔等速速交代,绞银子的剪刀和称银子的小称何在?”

  恶奴一时语塞,却见他家主人不紧不慢,掏出一柄小剪刀笑道:“剪刀在此!”

  “至于金称,小老儿乃是七品尖商鬼,自有一项奇能,任由何物,我随手一掂便知其轻重,乃是权衡之能,故而由老儿称了份量,给了银钱与车夫去买门轴。还专门嘱咐他,不需吝啬银钱。”

  那穷鬼叫屈道:“老爷,小人全身上下,别说半钱银子了,便是一滴阴露都没有啊!”

  “穷生奸计,此人如此穷凶,见到银钱哪有不贪之理?”他家主人向上一拱手道:“必是将银钱藏了,反诬我夺他的门轴。老夫是出入乘车的贵人,又他家的门轴又不是什么贵物,岂有为了一根门轴而盗之的道理?”

  穷鬼叫道:“他乃是奸商鬼,他说的话真能当真?”

  “放肆!”尖商鬼两眼一瞪,叫道:“无商不尖,所谓尖商乃是指昔年田氏做齐国粮商之时,小斗进,大斗出。所卖的粮食必然冒尖,以惠百姓,所谓无商不尖就是如此。此乃我商德彰显,岂容你诬蔑。”

  “大人,如此诬蔑,请重重打烂他的脸!”

  判官喜只是冷眼旁观,低头一看记录的卷宗便道:“把证物呈上来!”

  旁边的鬼差才将剪刀、还有一个粗大的门轴和一辆车轴断掉的马车都拉上了堂,邵永甚至还见到了自己的一钱半的银子。

  判官喜围绕马车转了两圈,又仔细看过剪刀的刃口和门轴,才点头道:“本官已经看过物证……”

  “伍丙,这一钱半银子可是你主人今天带出门的?”

  恶奴匿了邵永这一节,应声道:“自是无疑,大人可见这银口是新绞的,我又没买过东西,若不是为了买下他家的门轴,何必绞下银子?”

  “伍大夫,你可是亲自给予伍丙二钱银子?如今这里就剩下了一钱半?”

  伍家主人拱手道:“是老儿亲自带着,车轴断了之后,给与伍丙让他去买车轴的。”

  喜露出冷笑,喝问穷鬼道:“既是如此,那么伍丙是何时将银钱给你,又是如何拿走门轴的,你如实道来!”

  穷鬼慌忙道:“我,我从没见过他的银子啊!我饿得受不了了!在宅中蜷缩,忽而听闻院中有声响,出去就看到伍丙拎着我家的门轴,上去阻拦还被他推了一下,我叫嚷起来被鬼差听到才被压来。”

  伍丙则道:“小人因为马车车轴断裂,四处寻找修车的木材,却见他家的门轴是块材料,因此与他约定用半钱银子买下门轴,由他亲手拆下交予我。”

  “岂料不过转头的功夫,他便嚷嚷起来,惊动了鬼差大哥,将我和我家主人一并押来此地。”

  喜淡淡道:“你说是他将门轴亲手拆下,交给你的?”

  尖商老者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喜便来到穷鬼面前将门轴一推,瘦成一把骨头的穷鬼伸手去接,却扶不稳它,门轴被摔到了地上。

  喜冷冷道:“他连门轴都扶不住,如何如此暴力,将门轴摘下?”

  说罢一指门轴头尾处,摩擦出来的重重木痕。

  “这拆下门轴的人,极是急躁,不顾门框暴力将之取下,即便他急于卖出,显得急躁,但也万万无法如此取下门轴,反倒是你这仆人,身高力大……”

  尖商鬼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道:“小老儿等在车中,未曾和我这家奴同去,故而不知内情,想必是他为人莽撞粗鲁,忘了是自己取下还是这穷鬼取下的了!”

  恶奴忙道:“是小人忘了!是小人忘了!他抬不动门轴,我便帮了一下……”

  “你在马车中等待?”

  喜又道:“那为何他脚上的泥如此之重,全脚没入,以他八品的命格,身重如此?这并非他一人之重,反倒是像是背了什么重物。”

  “来人!”喜唤来鬼差,道:“去案发之地,测量脚印,看看那脚印是否是伍丙和伍大夫两人的命格之重。”

  伍家老爷连忙道:“是我,是我,小老儿又忘了,是伍丙背着我去,但他将我放在了干处,自己去买下门轴。全程老儿都未曾见过他们交易啊!大人且听,那苦主不是也没见过我吗?”

  穷鬼诺诺道:“我的确没见过他。”

  “满口谎言……”喜一拍惊堂木:“你连撒两次谎,还敢称无商不尖?公堂之上满口奸计,我看你是无商不奸!”

  话音刚落,尖商鬼请命师辛苦掩饰的‘尖’字骤然震落。

  嘴边两抹漂亮的胡须化为鼠须,身躯骤然猥琐,变得獐头鼠目了起来。

  “果然是奸商!”

  公堂之外的群鬼哗然,奸商鬼摸着鼠须骤然惊恐,欲跪。

  “大人,小的的确不知情啊!银子我都给他了……此仆买没买,我并不知情。还望大人明察!”

  恶奴惊怒,但还是咬牙道:“大人,我的确是用钱买的。”

  “那么钱是从何而来呢?”喜看了一眼裹在车轮下的衣裳,忽然开口道:“传证人!”

  鬼差上前道:“大人,证人何在?”

  喜抓着那件衣服,露出一丝微笑:“邵家,邵永!”

  这时候,邵永一步迈出,拱手道:“不需大人传唤,邵永已经来了!”

  判官司里,伍家主仆两人面色更加惊恐。

  伍老爷更是忍不住退后数步,吞吞吐吐道:“邵公子,你……你怎么来了?此事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邵永抬头道:“因为那银子是我的!”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且以民意是天心,法度万物为人道

  邵永将自己路遇主仆,车陷深坑,大轴断裂,以及自己以衣铺地,被勒索五钱天银的事情一一道来。

  顿时满堂哗然……

  只见喜判官挑起草草捆在车轴上的衣服,对邵永道:“邵公子,这件衣服可就是你脱下的那件?”

  邵永点了点头,拱手道:“正是!”

  喜判官又问那伍老爷:“伍大夫,这件衣物可是邵永之物?”

  伍老爷满头大汗,在喜威严凝重的目光之下,只能咬牙道:“是!”

  “那邵永的口供,可属实?”

  伍老爷迅速回忆过了一遍,发觉邵永的证词虽然揭露其奸商本色,但终究无一言涉及这桩真正的官司。

  而且邵永这件事,留下的痕迹太多,若是强辩,只怕会陷入极其不利的境地。

  而一旦让两件事前后相连,被判官揭露自己满口谎言,自己后面的证词也会被证明无效。

  若是输了门轴案的官司,依秦律中的盗律森严,只怕这七品命格都护不了自己。

  一身贵命都会被削掉,沦为是司空城旦,刑徒一流。

  这一刻他不知多后悔。

  就因为一根车轴惹上了天大的官司,要知道秦法森严。

  车轴之事不上公堂,自然只是几滴阴露,几枚大钱的事情,可一旦上了公堂,那便是板上钉钉的铁案,便是仙秦高爵都有可能脱一层皮!

  他坑了邵永一笔后,志得意满,越发放纵家奴,以至于招惹此大祸。

  这一刻,心中不知有多后悔。

  甚至将那气焰嚣张,明明就是几枚大钱的事情,非要惹出这等大祸的车夫恨到了骨子里。

  这时候,伍老爷无论心中有多后悔也只能咬牙道:“邵公子所言自是属实!”

  “但我在车中不知内情,只听车夫说,马车乃是为了避让邵公子,才陷入坑中。我这马车虽只有一马,但也值个五钱银子。”

  “坏了我五钱银子的马车,让他赔五钱银子,数额或有纠纷,但邵公子既然认了,我们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与他人无关吧?”

  这时候,公堂之外才顿时哗然一片:“果然是奸商!”

  “自己陷入坑中,邵公子好心用自己的衣服垫着,帮他把马车救出来,反而被他们咬了五钱银子!”

  “不能这么说,伍老爷的马车是为了避让他才断的车轴,虽说断了车轴就要赔一辆马车的价钱,的确有些过分,但谁让姓邵的傻呢?他自己认了,钱债两讫,与他人无关。”

  有人语气讥讽,大声嚷嚷道。

  安陆毕竟只是一个小县城,大家来来往往,谁不知道谁啊!

  很快就有知道伍家作风的人出面澄清。

  “今日风雨如此之大,道路泥泞,那伍家马车行路一贯莽撞,哪有避让行人的,不冲撞行人就不错了!分明就是那伍家家奴,车夫诬陷!”

  但还有泼皮无赖鬼狡辩道:“不是他害的,他为什么要脱衣服去救?若是与他无关,他凭什么赔钱?”

  “他赔了,说明他认了!”

  喜听到这话,顿时眉毛倒竖,一拍桌案道:“来人,将那颠倒黑白之人拿下!”

  左右鬼差顿时上前,将混在人群中,那位‘他没做为什么要赔’的八品泼皮无赖鬼拖上大堂。

  喜冷冷道:“律法所系,天道也!依因知由,以证推类,脱衣救车乃是善行。因为善行去怀疑别人的内心,然后用不可知的内心去恶意推测怀疑别人的行为,乃是诛心。诛心之言,即妖言也!”

  “依秦律,造妖书妖言者,黥为城旦舂,虽知其妖,传者同罪!”

  “来人,杖他十,黥为城旦五十年……”

  泼皮无赖鬼顿时惨叫道:“冤枉啊!冤枉啊老爷!”

  但两尊鬼差通身煞气,只将命术一枷,便架着他拖了下去。

  一时间满堂肃然,喜才施施然道:“左右可有回报?”

  一名鬼差出列道:“禀大人,我等查过伍氏马车所陷处的车辙,确定其并无避让,躲闪的迹象,乃是自己疾驰而陷入泥坑之中。”

  另一名鬼差也出列道:“回大人,我寻访左近,得数位证人,皆愿作证。”

  “今日邵永出行,数次遭受马车飞驰溅起脏水污秽了衣裳,甚至有因为他避让而导致其他人衣裳污浊。然其仁义大度,非但对其他人驾车污秽其衣裳并不计较,便是因为自己避让,导致别人的衣裳污秽,他也愿意赔偿。”

  鬼差钦佩的看了邵永一眼,从袖中抽出两根竹简道:“此数人愿意为其作证!”

  喜将鬼差回报的口供和量画车辙的物证一一看过,才厉声喝道:“伍丙,你诈称车马避让他人而陷入深坑,因车轴断裂而诬告强索他人财物!可有话说?”

  伍丙神情惶然,急忙道:“大人,此事民不举官不究,他邵永又未曾首告,阴司为何追究?”

  “秦律没有民不举官不究一说!”

  “大秦以吏为师,法纠天下。非但我等官吏有职责维护律法,便是尔等,亦有连坐告奸之责。”

  喜冷冷道:“以虚为实,以无为有,此乃诈伪之罪。诈伪骗取他人五钱天银,赃值660钱以上,黥为城旦!”

  伍丙面色惨变,但这等小人最是知道阴司律法的厉害,登时无言。

  喜喝令伍家两人将五钱天银的伪诈所获之利,呈上,又转头对邵永说:“依律,盗盗人,买卖所盗,以买它物,皆畀其主。诈伪之罪乃是盗律,依律本应将钱财归还于你。”

  “但伪诈之罪犹有四条。”

  “罪无主客:不论是否得逞,「诈伪未盈一钱,皆罚金一两」。官府鉴定:伪造文书,量器,货物,涉及文书、量器需由「工师」鉴定。连坐追责:官吏失察赀二甲,知情不举与同罪。奖励告奸:举报者可获赃值一半奖赏!”

  “秦法严厉,知情而不告者,便是于官是失察,于民乃连坐。”

  厅堂外的群鬼兴奋道:“那伍家老爷必定知情,判他连坐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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