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98节

  进入任务世界之前,燕殊曾经开玩笑一般的说过钱晨技击剑术稀松,但那是钱晨双持刀剑,面对太上天魔之时。比起得了天魔化血神刀,大解脱魔刀变化的刀法来说,钱晨的技击剑法就远远不如,但他驾驱剑光的剑术,却是燕殊平生仅见的进步神速。

  那斩却血魔的一剑,就已经不逊于燕殊了。

  但如今让燕殊来看了,他就绝不会再说出钱晨技击剑法稀松这话了。

  得了浑元剑经之后,钱晨参悟剑法阴阳变化,奇正之势,以其惊人的悟性,剑法早已并非那时的平平无奇,而是堪称——精绝!

  岑参一出手,便是如胡天飞雪一般,苍茫漫天的剑气。

  那锐利萧杀的剑气,层层布满两人之间的空间,锋锐无比的剑气,每一道都不逊于本质稍差的飞剑,在他手中更是得了神髓。

  因为这般剑法已经是一个整体,所谓剑入化境便是如此。

  虽然剑锋犹在鞘中,但钱晨仿佛已经见到那如雪的寒光,这漫天剑气融为了一个整体,就像漫天风雪,看似一片片雪花是分散开来的,但置身其间,就会发现它们已经被寒气融为一体,或许能避开大部分的雪花,但绝对逃不出那一股冻彻一切的寒意。

  剑势苍茫犹如北风卷地,白草皆折……剑光变化,犹然只有那一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能形容。

  那贯彻其中的剑意,却是“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嗤……

  轻轻的风声破空,钱晨手中的长剑纵刺而出,他右脚朝前一踏,整个人如同飞仙,突然自岑参飞雪般的剑光中惊鸿穿过,不沾染一片雪花,手中有情剑化光一击,剑势一挑……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剑势犹如黄河之水,倾泻而出,仿若真的从天上而来,不带一丝痕迹,起兴落于天外,随着大河之水从天而降,一泻千里,东走沧海,如此壮浪景象,并非肉眼可以穷极,但却都融汇在这一剑之中。

  岑参之看到了前半剑,便已经心神已为之所夺。

  他从这剑法之中,窥见了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东西,那便是贯穿剑意之中的诗情,钱晨并未出声,但他仿佛已经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如此悠悠叹息道:“君不见,大河之水天上来……”

  那层层剑气,尽数被这如大河之水的一剑,尽数破去。

  下一瞬,便是剑光回转,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仿佛将人青春至衰老,红颜白发的流逝,浓缩在了一瞬间,剑光仿佛已经突破了时空,快至不可思议。

  “……朝如青丝暮成雪!”

  岑参的剑光尽数被破,两人交手的剑气叫整个颁政坊为之一肃,两道剑光交接之时,极尽变化,纵然岑参略逊一筹,剑势却也将整个颁政坊笼罩,那如飞雪一般的剑意被大河破去的时候,飞散的剑光叫坊内稍有修为的士子,鞘中长剑都散发出寒意。

  不远处,龙兴寺的一位老僧抬起头来。

  他已不见老人所有的那种慈祥缓和的神色,而是被剑意所刺,平和的神色被破,瞳孔微微收缩,双目刺痛一般的眯起,只因两人交手那剑光之盛,剑气之锐,已经叫他未曾见得,便有如芒在背之感。

  “阿弥陀佛……长安何时来了这般的剑术,其中一人,只怕已经堪称剑仙了!”

  钱晨的剑势一触即回……

  岑参收剑之时,双手却在几不可见的微微颤抖,他压制住手中长剑的颤动,低声道:“你为何不继续?”

  钱晨收剑笑道:“兄台不是只是要试一试我的剑术吗?如今已经试过,何必再伤和气?”

  岑参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若是向裴将军学剑的弟子,都有如此剑术,我输的当不冤!”他说这句话,便隐隐有了认输的意思。

  岑参最后叹息道:“只可惜,没有听完那一首诗!”两人的剑法,皆有相同的浪漫飘逸,因此却有惺惺相惜之意。

  这时候,玉真观内传来燕殊的大笑声:‘如此飘逸豪迈,激昂情怀的剑气,应是太白老弟到了!“

  岑参不欲见他,便对钱晨微微抱拳,告辞离去。走时还在低声吟诵那两句诗,为那种未成尽叙的情怀叹息……

  玉真观大门打开,一把大胡子的燕殊笑着走了出来,拍着钱晨的肩膀道:“你可算来了!”

  “来,进来。我为你引荐玉真公主!”

  说罢,便抓着钱晨的手,将其拉进了玉真观中。

  观中几位清静,往来的侍女对钱晨这般不请自来的男人,已经见怪不怪了。看她们的眼神,钱晨就在肚子里暗笑,司倾国果然风评被害。这遗留因果的玉真公主,也是一个经典的李唐女道士,还是个李唐公主。

  李唐的公主已经够无法无天了,而出家成了女道士的公主。

  那更是毫无顾忌……

  若非如今的玄帝,玉真公主等几位天眷,受女帝武氏压制的阴影实在太深,以李唐前期太平公主等公主的嚣张跋扈,还不知道会养出怎样的性子来。

  燕殊正色道:“太白,我如今叫裴旻!司师妹道号玉真,宁师妹也用了你起的名字,叫公孙大娘。”

  钱晨微微点头道:“知道了!裴将军……日后我们便以此名,相互称呼。”

  燕殊闻言恼怒道:“你不知道这将军之名,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你再不来,我只怕都要打成真将军了!你可知那玄帝昨天在玉真面前问起我来,还打趣说要给我封一个金吾卫的杂号将军,还问我剑术是否真的如此高超!”

  “裴将军名震长安,却是无人不晓啊!”钱晨打趣道:“还有,将军灌我的昆仑觞,确实是此世之人,想都不敢想的美酒啊!”

  他在此世之人上重重咬了四个音,燕殊闻言大笑起来,摇头道:“这里倒是有好酒之风,只可惜这里的酒淡而无味,倒是适合你们,对我来说就太淡了些。”

  两人说笑了几句后,燕殊就正色道:“这两天我去试探过那轮回之主提示的几人,安、史两人尚在城外,明日才会到长安,暂且不说。那高仙芝,昨日我借故挑了他一个署将,唤作封常清的……你可知我试探出了什么?”

  钱晨思索片刻,抬头道:“若是其他,你不会如此郑重其事。”

  “那人是魔修?”

  “正是魔修!而且,乃是正统的血海嫡传!”

  “高仙芝此人也必是魔修,哥舒翰大娘已经去试了!应当也逃不出魔修身份……那四大外将,皆是魔头。此次当是四大魔将乱长安!”燕殊凝重道。

  钱晨闻言却摇头:“不可武断……”

  他猜测有两个是干扰选项,但也不敢肯定,这李唐与前世似是而非,而且就算是前世,若非事到临头,是非忠奸,又有谁能知呢?因此他只能让燕殊不要武断,须得更为谨慎试探。

  “太白你道如何?”燕殊问钱晨道,在他们之中他始终觉得这位钱师弟,智谋最高,算计最深,不是他这种老实孩子能比的。

  钱晨沉吟道:“无论是谁想要祸乱长安,都得有爪牙相助,这一步,应当从下查起。”

  “寻出长安之中隐藏的魔头!”

  燕殊微微皱眉道:“这长安不愧是神都,风气比你们大晋开放不说,海外也没有这般的气魄,固然是海纳百川为一炉,却也牛鬼蛇神,鱼目混珠,泥沙俱下,你道这里有多少寺庙,有多少鬼神?我数都数不过来,其中许多鬼神,在我看来,也与魔也无异了!”

  “想要寻找到线索,何其难也!”

第三十六章血祭魇胜,幻术惊奇(第六千五百章加更)

  玉真观占地很广,占据了整个坊约四分之一的面积,观中亭台楼阁,宫观水榭一应俱全。长安水系众多,不说城外泾、渭、镐、沣、浐、橘、灞、涝八大水系,就说长安城内,只是修建供水的渠道便有八条,颁政坊西,便有永安渠自南而北流经通过,

  因此观中挖掘了一个人工池,池边便植柳柏,亭台楼阁之间以廊道相连,观中宫女皆作女冠的打扮,但行走之间依旧是宫廷的做派,未有道家的清逸。

  燕殊带着钱晨进了一处小阁,阁中司倾国听闻到两人的脚步,急忙挥退左右。

  钱晨总感觉侍女离去时的眼光怪怪的,好像在腹诽:“公主越来越会玩了!”

  “钱师兄你总算来了……扮演另一个人总是感觉怪怪的,还有这玉真公主的因果好凄惨啊!她生母被女帝召去嘉豫殿后便不知所踪,应当是被处死了!便是兄长当了皇帝,寻便方士术士,也难以寻到,她平生遗愿因果,竟然是寻回自己母妃的尸体。”

  司倾国扮演起公主来,倒还似模似样的,那刻入骨子里的气度,加上被父亲惯出来的肆意妄为的气魄,当真比起晋时的公主来,更像唐朝的公主。

  若是换成其他人扮演,诸如宁师妹,就算不被拆穿,肯定也是处处局促。

  哪有司倾国这般肆意自在,适应的不得了。

  “昭成皇后尸骨之事,我或许有办法!”钱晨沉吟片刻道:“但此事并非最紧急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那可能祸乱长安的魔将线索。”

  “还有公主叫我太白,切不可再叫钱师兄了!如今妙空定然隐藏的极深,再找出他之前,我们都要万分谨慎才是。不然敌明我暗,他暗中算计之下,不要忘了昆仑一叶真人和白云大师他们的前车之鉴。”

  “若是太白师兄你有把握……我便将你介绍给皇帝,以找寻昭成皇后遗骨之名行事。”

  司倾国从善如流道。

  钱晨微微点头:“可以考虑,但这个身份还是太显眼,以道法之上的形象出现,必然会引得妙空警惕。”

  这时候大黄鸡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悠悠从旁边的偏殿中走了出来,它形象大变,染了多种颜色的羽毛,不复一身通黄,昂然如斗鸡一般。看到钱晨,它才像认了爹一样飞奔过来,一头扎进钱晨的怀抱,宁青宸不在,钱晨也不须顾及她的面子,当即一把灵丹洒了过去。

  大黄鸡更加亲热,只恨不得把钱晨认作主人一般。

  钱晨惊奇道:“它怎么在这里,不跟着宁师妹了?”

  “宁师姐说妙空见过它,跟着太显眼了。便把它打扮了一番,名义上是矫健的斗鸡,作为我的爱宠出现。搞的昨日皇帝问起来,还问我为什么会突然喜欢斗鸡了?”司倾国看着大黄鸡这幅摸样,也感觉好笑,托着下巴道。

  玉真公主幼年遭遇这等惨事,玄帝登基之后,宁可出家清净,养生贵生,也不愿再卷入权力争纷之中,她会突然喜欢斗鸡,确实很奇怪。

  好在司倾国其他时候头脑不行,这种事情上却分外有天赋。

  她笑道:“我就跟他说,我见到斗鸡厮杀,心生不忍,便将它护了下来。结果他又给我赏赐了好多东西……我看若是我开口讨要,要一件接近法宝的法器,也并非不可能呢!”

  玄帝对家人确实挺好的……钱晨闻言微微点头,若非此后的种种昏庸,此人早年表现确实可称一声英主,但人堕落的实在太快了!

  钱晨想到这里,便站起来道:“裴将军去过西市了没有?论及鱼龙混杂,谁能胜过那里?我们去那里打听一下长安最近可有什么异常!”司倾国登时雀跃了起来:“这长安城好繁华,气魄真是我前所未见,比建康好玩多了!我还没有好好逛过呢!”

  钱晨下一句话就让她大受打击:“你要准备今晚将我们引入长安上层,而且你的目标太过显眼,所以……你不能去!”

  司倾国一下子垂头丧气了起来。

  大黄鸡想粘着钱晨,钱晨只让它陪着司倾国,自己便和燕殊一起出门了。司倾国将两个代表公主府身份的身份牌交给他们,让他们必要时动用她的身份行事。

  出了公主府,门外的侍女还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钱晨撇了她一眼,心中冷笑,这李唐公主身边的侍女,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啊?

  出坊门的时候,钱晨又看到岑参在那边看着天上被剑气斩开的浮云,怔怔的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出神的甚至有些痴迷。他一时兴起,便朝他喊道:“岑兄,我刚来长安,想要见识一下附近的热闹。最近可有什么趣事可看?”

  岑参一回头,看到钱晨和燕殊并肩而立,便没好气道:“前天有人在西市表演砍头的把戏,据说能接回断首,倒是有几分新奇,惹得很多人去看。”

  钱晨笑道:“若只是如此,不过是普通术法,有甚么稀奇的?”

  岑参摇头道:“这等术法不稀奇,但敢在长安表演,当是有些胆量的。只有这胆量,本事便应该不差……”

  “为何啊?”

  “长安的闲人多,高人左道也多,这等蛊惑小民的幻术,若是惹来其他有本事的人从中作梗,当真是下场极惨的。”岑参幽幽道。

  说罢便不再理会钱晨,回他的龙兴寺了去了。

  钱晨和燕殊来到了西市里,便见街口上果然有一对父子在卖艺,那老父手持砍刀,他倒是比钱晨搭救过一把的大汉聪明多了,知道自备道具,这般出岔子的概率便小了很多。他人上台之前,先朝众人讨饶道:“京城之中高人多,俺们也是穷的没有法子来,才斗胆来这里卖艺。这点小术,只为了糊口。千秋节时,即刻离京。还请高人手下留情!”

  说罢,便让自己的孩子躺在地上,挥刀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围观的闲人们吓了一跳,登时呼喊声便起来了。

  好在有昨日看过表演的闲人道:“没事,没事,你看连血都没有!定然无事的,只消他念个咒,便能把脑袋接回去了!”

  这时候,那父亲念了咒,掐了法诀,可孩子的脑袋就是飞不回去了。

  钱晨知道这是幻术被破,操弄幻术,最忌讳的便是弄假成真,有人以咒法堪破此术,然后以自己的定境,定住幻境,如此一来,只怕再拖延一会,这幻术就无法堪破,弄假成真了。

  那台上的男人也醒悟过来,是有人在从中阻挠。

  当即不停的打拱作揖道:“诸位高人前辈,我等到京城卖弄法术,多有不规矩的地方,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们爷俩一条生路。如是高人肯放过这还是孩子一回,定然将高人终身供奉,拜如师父。”

  这时候,燕殊已经忍不住要撸袖子出手了。

  钱晨连忙拉住他,道:“我以法术维持这孩子的生机,此事不一定那么简单,且看下去。”

  那男人言语甚是真挚可怜,但西市的一众闲人却面面相窥,有看不过眼的胡商暗中做法,想要破去那定境。但大多数人不过有些微末法力,那男人又念了三番咒语,孩子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众闲人开始窃窃私语,泛起了骚动,这时候西市旁边武侯铺已经被惊动。

  一位不良帅带着几个不良人赶到街口,看到那卖艺父子,道:“像你这般表演法术,死了人的,也是杀人之罪。唉!长安岂是那么好混的,我也没得办法……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男人哀求道:“官爷,我若一走,我孩子便死了。如今我还有一个办法,还请官爷宽恕少许时间。”

  那不良帅看了他一眼,觉得甚是可怜,也就应了。

  那男人在自己的头颅上画了符咒,忍着剧痛划开脖子旁边的肩膀,埋下了一粒瓜子。

  他又呼唤了那孩子几声,孩子还是一动不动,那瓜子在男人的肩膀上顷刻长出蔓藤来,然后开出小黄花,随即黄花落地,一个小小的香瓜从小到大,迅速长的成熟,如男人的脑袋那般大小,男人垂泪道:“还请高人放手吧!我愿此生不踏入京城半步,只要饶我儿子一命。”

  他又念了咒,唤了那孩子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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