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偶尔被朋友叫去玩乐,在花楼乐坊间厮混,养起了文玩雅物。
停下了道书经文,读起了闲事杂书……
书桌上,三四月份要养织女,拇指大小一只,长着女子相貌,却如蜘蛛一般下身的玉蜘女。
此物极为善于纺织,要喂食玉屑露水,平日能歌善舞,更能纺织出极为精美的绢帛。
由生到死,六个月,才能织成一条锦帕!
每年入秋,道院之中人人都拿着一条织女纺成的锦帕,相互攀比。
砚台之中要养墨宝。
每日写字的神气来喂养它们。
若是能如王凝之那般养鲤成龙,却多是一件雅事?大多人只能养成有几种法术的墨兽,便足以拿去和同学炫耀。
还有春天的青蚨,夏天的梦蛛,秋天的寒虫,冬天的堆雪。
养在眼中的登徒子小妖;鼻子里钻出来的瞌睡虫;用文气孕养的生花妙笔;种在梦中的黄粱稻!
年少时,好玩的,能玩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许多幕画面,便是现在的崔啖一步一步的回溯到那些影子前面,都能会心一笑。
听闻琴声便会舞动的西域奇花,需要神气笔意孕养的墨宝。
一枚枚都是阵法大师精心打磨的黑白云子,在上面铺陈,纵横之间气韵流动,能够以子布阵,对弈阵道的棋局……
各种有趣,博大的修行外艺,小道,都比枯燥的养气,孕育道基有意思的多。
如此哪还能老老实实的静心打坐?往往坐不了一时半刻,心就如猫抓般痒痒起来,每日的文玩小物的培养,琴棋书画的游戏,乃至和伙伴们画楼听曲,和小姐姐们说话,养眼,也比枯燥的打坐有意思的多。
直到后来,养气功夫渐渐落下,几次功课考核在夫子那边过不去。
马上就要被报到家中。
母亲放话要把自己禁足山上,不成筑基不许下山,道院也不准再去。
崔啖心中茫然又惶急,去问那些同玩的伙伴,才知道服丹炼气,一日顶百日苦工的捷径。
最后,崔啖面色忧伤,怀念而无不懊悔的看着十四岁的自己,偷偷用五十升清冥寒泉,五十斗玉屑圭砂换来了一颗飞泉筑基丹!
满眼都是自己过去愚蠢又幼稚的影子……
直到自己成就三品道基,母亲雷霆震怒,驱自己出了道院,监管自己修行两年,见还断不掉洛阳的一帮狐朋狗友,又让吴伯带着自己南下九真郡,让素有姻亲的陆家给自己讨了个官做!
武康县遇到了某位道门前辈,九真郡见到那神乎其神的炼丹之术,看到大道显化。
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修行之人,道门真传!
那时候自己转修《诸川九皋水法》。
以经脉如天地百川而行气,上合天时,下应百川,每个时辰哪条经脉的真气涨落,哪个时辰行气的顺逆,都有讲究,以前如此繁复的炼气之法,自己一向不屑为之。
毕竟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
都花在用心调整体内气机运转之上,哪还有时间养眼中小妖,文玩雅物了?
好在离去之前,母亲打碎了自己的所有玩物,若非崔啖死死护住眼中的小妖,她又不能真的连同他眼睛一起捏爆,这才保下了一只登徒子,由此意外和前辈结缘!
直到自己回到建康,再次遇到那位钱晨前辈……
听他和倾城公主论道,得见道门真传真正炼丹的手法,乃至谈论大道的高远,缥缈。
他才切实感觉到,修仙求道并非只是世人的空言。
大道虽然高远,但亦在自己脚下。
这时候,他才悔悟当初,可昔年的错误已经铸下,再无可能逆转,三品的道基就是无法承载更高,更扎实的法力。
便是得了五色玄光之法,亦要一道一道的凝练!
便是自己练气不辍,便是千百倍的苦功,亦难弥补当初的急功近利!
然后眼见前辈伏龙象,战司马,建康魔劫只手挽天倾,一刀一剑惊天下,神州二十八字,虽不在当中,亦难挡其璨璨生辉。
那一刻,崔啖才真正奠定道基,磨去了轻浮,知道自己要追求的是什么!
但太晚了!
太晚了!
崔啖看到钱晨离开建康之前来找自己讨要一部分《天衍五德玄经》的宙光投影,犹如再一次经历这一幕。
钱晨翻阅过《天衍五德玄经》的残篇。
崔啖在旁拱手歉意道:“小子素来顽劣,家中父母逼迫虽然也学了些家传《天衍五德玄经》的真传,但到底只有三品道基!而《五德玄经》以晦涩著称,故而未能主修此经,所得篇章不过家兄耳提面命的几篇根基而已,实难如前辈所愿……”
钱晨微微抬头,止住他后面的话:“同样的经文,能学到多少并非看教授之人的水平,而是要看学的人的悟性。”
“崔啖,你若想要丹成一品,能真正在道途之上走下去,只有修这门《天衍五德玄经》!”
崔啖当时一惊,道:“为何?崔家虽然以此经立下门庭,但近些年家传经学亦是广博精深,专修此道的并不算多,成就元神也……”
“你不是他们,你没有能力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钱晨放下经文叹息道:“有些人纵然是悬崖峭壁上的枯藤,他们亦能攀援而上。”
“经文不过是攀援的藤蔓而已,崖壁虽然崎岖,却是大道,藤上无路,他们可以攀援大道,古人留下的经文神通便是崖壁上偶尔凸起的棱角……”
“他们如猿猴飞度,从一棵藤蔓荡到另一棵藤蔓,抓住悬崖凸起之处,勇敢上攀,绝壁独行。”
“但他们是猿猴啊!”
“你不行!崔啖,你需得找一株参天大树,循根而上,树越高,你成就越大。”
“至于能不能在接天的树顶,观望那日月星辰和亘古不变的苍穹大道,纵身一跃,化为飞仙,直入长空,那便是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了!”
崔啖恍然道:“所以《天衍五德玄经》便是那株参天大树?”
“大道参天的根基,无非阴阳五行,余者皆是左道,而五行之道在五色神族之后,唯有邹子备得其道!”
钱晨将《天衍五德玄经》卷起,在手心拍了拍道:“你可知什么是德?”
“什么是德?”
崔啖沉思片刻:“美好的品行就是德吧?”
钱晨摇了摇头:“这都是后世引申……”
“德之一字,还是得从说文解字开始,在甲骨巫文中德之一字,从彳!此形在甲骨文中乃是两个交叉的十字路口,以示道路之意。”
“右边却是一只眼睛,从眼中延伸一条直线。”
“再后来,又在眼睛后面加了一个心,表示不但身要行正,心亦要行正!”
“便是行正道,直行之意,德本是‘直’的意思……”
“道的甲骨文,乃是一人走在道路上,德的甲骨文却是眼睛看着道路的直线。”
“二者同出一源,所谓道德,便是大道直行!”
“只有知道这最古老的道理,才能明白《天衍五德玄经》并非是天衍化五种美好的德行。而是大道衍化,五条我们行得正,能走到尽头的道路!这里道德乃是一种存在的两种意思。”
“道,乃是天地万物之中蕴藏,能够承载的道路。”
“德,乃是走在这条道路上的方法!”
“邹衍将大道之路,衍化为五行,其实以道路喻示,不算完美,应当以阶梯比喻最好!”
“五行并非是五条道路,而是一条道路,德有升、登之意,在这里,五行便是一节节的台阶,助我们登天得道!”
“寻常的台阶,一阶一阶,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而五行循环轮转,没有尽头,才是真正的登天之阶。”
“所以参悟到五德乃是五条道路的人仅仅只是入了门,知道五德循环轮转的,亦未得真意。”
“前者会将五行分化,不能领悟它们本为一体的道理,所得大道必有偏差……”
“这便行不‘正’了!”
“后者循环往复,困于一处,犹如小狗追逐自己的尾巴原地转圈,他们认为如此才是不破的道理,但却忘了道的本意。道是向前走的,德是向上走的!”
“故而五德循环,并非是循环往复,而是螺旋向上!”
崔啖张大了嘴巴,家中长辈讲经之时最深的亦是这《天衍五德玄经》。
但他们讲的都是循环往复,五德轮转,五行生克这般颠扑不破的道理。
唯有钱晨敢断言,五德轮转乃是向上走的。
钱晨开玩笑道:“邹衍定然是见过轮子的,他看到许多人大道难行,于是将德衍化为五行轮转,让你们坐着轮子快跑。”
“但岂料有人看着轮子转动,十分完美,沉溺于轮子的旋转。”
“在那里踩着轮子空转,忘却了大道往前的道理!”
“好一点的也懂得转动轮子前进,却忘了德乃是行直,他骑着轮子快跑,却不看道路,绕着圈的转!”
“最厉害的那些人既知道‘道’要前行,亦知道‘德’乃是行正!”
“所以他们架着几个轮子搭建的车,驱赶着外物为牛马,眼中只有道路的‘直’!他们挽着缰绳,打着华盖,车马上铃声清脆,众人看着他们目眩神驰,沉迷于车马的华丽,却忘了看他们下面转动的轮子!”
“于是那些人学着成功者打造‘车’!”
“有的撑起象征地位的华盖,负重前行;有的抓着外物牛马,急奔飞跑;有的打造坚实的车身,站在原地,没有了车,当做房子也不错……”
“哪有这么荒谬的人!”崔啖打断钱晨道。
钱晨微笑:“如何没有?修神道的人犹如打着华盖,只看见天地赐予神祇的尊贵地位!”
“修仙道的人,只看到法力提升,沉溺于带动他们前进的‘牛马’,丹药、功法、神通、符箓不都是带着他们飞奔的牛马吗?至于马拉着他们去哪里,能不能走的正,自然满地乱跑,哪还有道路呢?”
“修肉身的人,难道不是在打造坚固的车身,挡住那些风风雨雨,指望车身不朽坏,保护他们吗?”
崔啖微微一愣,感觉自己全犯了!
他回想自己所见种种修行之人,竟然无一人能打造好那辆马车。
“就算打造好了马车,就一定能上路吗?就算能上路,就能走的正直吗?就算能走的正直,就一定能到目的地吗?”
钱晨感慨道:“我也只是刚上路而已,道德两个字,我握住了道,却也没有找到德啊!”
“前辈也……缺……缺德?”
崔啖太不会说话了!
钱晨一指五色神光点出,让他深刻体会了一番什么是五德轮转……
甩了七荤八素的崔啖趴在地上,勉强抬头。
却见钱晨负手看着窗外,淡淡道:“我是一个例外,在你们只见过车的时候,我却见过了另一种东西!”
他摘下一枚竹蜻蜓,放在手心,轻轻一搓。
竹蜻蜓的两片叶子迅速旋转,飞了起来。
它飞过崔啖的面前,飞过钱晨的身边,绕开那竹帘桌案。
向着窗外飞去,迅速消失在了大江的雾气之中。
崔啖注意到,那竹蜻蜓的两片叶子一黑一白,旋转起来,犹如太极,归于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