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无谶整个人都凝固了,他扯着钱晨的袖子,想要开口质问:“师兄,这是魔头吧!师兄?”
曹玄微也目瞪口呆,傻傻的看着钱晨,良久才道:“堕落……魔君……前辈,这位道君的封号是否有些?”
六镇兵家面面相觑,小声嘀咕道:“是魔君吧?他说的是魔君吧?”
“这位佛门大德,路子怎么比我们还野?”
“向魔君化缘,这位高僧确实是佛门翘楚……”
“没听说是主动上门的吗?看来是堕落魔君乐善好施呢!”
曹玄微嘴角微微抽搐,犹犹豫豫的看向钱晨,目光中似乎在询问:“大师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有,我一口回绝就是。”
钱晨此时却坦然了!
他盘腿笑道:“这一库军资强买强卖,接了!便是善缘,不接便是恶缘,全看诸位给不给这个面子。”
在场众人尽皆无言。
谁能想到,这位大师的路子那么野,化缘都化到魔君身上去了!
“最后一库,却是向诸位之中的一位施主,化来的善缘。”
钱晨微微一笑,李重便知道——该自己了!
于是他捧起青铜虎面牌,单膝下跪道:“李氏先祖曾开国西凉!后虽被魔劫所灭,却留下一枚秘藏钥匙。”
“我李家揣摩千年,犹然难以入门。重不幸被小人陷害,携宝而来,四十年空无所得,如今得大师指点,豁然开朗!”
“愿献出秘钥,将内中一应藏宝,送予自家兄弟,共御强敌!”
他人缘颇好,见到他如此献宝,诸人也惊呼:“李重兄弟!”
“我等听闻李重兄弟身世后,知道必有原因,但这是你先祖所留之宝,也是你苦守四十年的机缘,如何能用你家财,来全公事?”
贺拔胜拔刀左右看了两眼,道:“李重兄弟,是不是有人暗觎你身上的藏宝钥匙?”
“说出来,我贺拔胜第一个不答应!”
李重故作感动道:“众家兄弟有所不知,我兄弟两人,乃是李氏西凉国主一脉的嫡传!西凉国藏宝秘钥本是两枚,分别在我兄弟二人手中。兄长李尔失踪后,我误以为是族中有人谋夺此宝,便隐匿离开。”
“直到这些天,才终于得到我兄长的消息,知其拜入楼观道门下!”
“如今有兄长在,我家复兴有望,这所谓西凉秘藏,不过外物,如何还要连累我兄弟不能重逢?”
“故而我哥也托这位高僧大德,将另一半钥匙送来!本就有意让我寻一个机会,舍弃这孽缘。如今北疆有难,我李家世受国恩,我与诸位兄弟亦有同袍之情。魔军汹涌而来,大难将至,我又岂会以一无用之物,而忘国恩袍泽?”
李重起身抱拳道:“诸位兄弟,别说其他,此物能若能有一分用在实处,便是小弟之幸!”
曹玄微也动容道:“可长安那边……”
李重不屑一顾:“竟是老朽之辈,如何能比我和诸位哥哥之情,如何能比殿下器重之恩!”
“好!”
曹玄微见到李重这等决心,甚至不惜隐隐和陇西李氏决裂,却是站队了自己,站队了六镇。
今日之后,他才真正算六镇自己人,原本有些模糊不清的立场,顷刻清晰了起来。
连家传宝藏,西凉国秘藏都献出来了。
谁还敢说李重不是他们自己人?
钱晨点了点头:“既然这六库武备,六个许诺你们都应下了,那我便打开宝库,任你们挑选……”
独孤信打断道:“等等,李重兄弟的许诺是什么还没说呢?”
“这义气,便是一诺!”
钱晨再不言,手中木钵一翻。
那钵高高飞起,笼罩了整座佛塔,也不知众人落入了钵中,还是由钵囊括了天地。
一身肮脏僧袍,钱晨举步向上,朝着佛塔第一层而去……
来到第一层,果然那塔中出现了一个青铜虎面门。
门扉中央,一对巨大的青铜兽首衔环,兽目炯炯有神,瞳中红锈欲滴,仿佛要择人而噬。
那铜环是一对环绕的人牲,虎衔人尸,凶恶无比。
钱晨双手按在青铜门上,衔着铜环的狰狞兽首骤然咬下,泊泊的鲜血从钱晨的手中流淌而出。
他手掌被兽齿洞穿,却还是缓缓用力,推开了门扉。
终于,一株参天的青铜树出现在众人面前。
莫约九层,重重树冠如塔,皆以青铜铸造,枝叶繁茂,却无一丝生机。树干粗壮如柱,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的洗礼。
“不死树!”
仰望着青铜树,曹玄微低声喃喃道。
昙无谶亦心中一震。
这古老的青铜树仿佛从远古神话中走出,带着一种极为诡秘的神秘,这处宝库之中空空荡荡,哪有什么宝贝的痕迹,唯有这一株青铜树。
其上刻着古老神秘的图文,整体布置,犹如一种祭祀!
六镇兵家子毫无顾忌,无俱无畏,打量着青铜神树,左顾右盼问道:“既是军资秘藏,怎么什么东西也没有?”
钱晨道:“西王母国虽近‘仙’,但国中却还是以巫道为主。想要打开其中藏着的武器和巫药,却还需要一种祭仪……”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截断时光以成宝
自青铜神树的躯干取出一物,钱晨反手带上了那青铜面具。
饕餮纹的面具覆盖了整张面孔……
眼窝中嵌着打磨成薄片的玉石,水线刻画的涡纹神秘而幽深。
钱晨立于青铜神树之前,骤然扭头,面具边缘垂坠九串牙雕飞旋转,每颗牙冠皆雕刻着异兽、魔神。
青铜因千年血沁泛起斑驳绿锈,鼻翼两侧雷纹随呼吸明灭,恍如活物吞吐云气。
钱晨解下面具的牙冠,将其系在手足处,踝间、腕间,那些骨雕随着他手脚的摆动相互撞击,发出哒哒的风铃声,随着钱晨赤足顿地,神秘的刺青从他体表浮现,随肌肉贲张游动,恍如远古异兽在苏醒。
干枯,耗尽了神辉和灵气的黄泥之身,随着一种神秘的氛围而狂舞!
一身满是污垢的僧袍陡然扬起,露出身躯上渐渐爬满的刺青……
一众六镇土鳖看的目瞪口呆,昙无谶更是骤然失了佛门的舌辩之能,一条能绽莲花的舌头陡然木讷。
曹玄微毕竟出身皇室。
继承自仙汉的礼仪中,被大儒保留了许多天周、天商的祭祀仪轨。
对于巫祭之舞,他并不陌生,但看到钱晨这般灵动且诡异的狂舞,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想感叹一声——大师的确是多才多艺啊!
双臂舒展如犹如凤鸟飞翔,身躯扭动似龙蛇出蛰,仿佛有日月随动作流转。
钱晨左手指节屈成鸟喙状,在空中刻下一连串卦象;右手掌心托举一枚玉琮,随着琮孔与青铜神树嵌套在一起。
那棵青铜神树陡然颤抖起来,漫天的青铜树叶纷纷落下,巨大的青铜树干犹如龙蛇巨蟒一般滑动起来。
它盘旋,转动,环绕着他们,将整个天地都带动的旋转起来。
犹如环绕世界的巨蛇,衔着自己的尾巴旋转,旋转,终于整个天地化为一片混沌……
那青铜古树化为的巨蛇越来越小,终于凝聚成一颗种子,落在了混沌中,顿时天地开辟,阴阳乃分,一瞬间时光加速到众人的神识根本无法察觉的地步。
终于周围快速变化的时光稳定了下来。
所有人出现在了一个莫约两千人的古朴部落,部落的中心,一棵青铜神树的树苗才刚刚萌芽,钱晨带着他们站在那株青铜神树的幼苗前,一个同样身披巫祭之袍,大巫打扮的老者,带着几名部族勇士匆匆赶来跪倒在钱晨他们面前,道:“恭迎神使降临!”
“这不是西王母国宝库吗?”
贺拔胜看着周围突然出现的一切,饶是修行中人,也有些难以接受。
“你以为西王母的宝库是什么?”钱晨将手中刻画的巫文点在那大巫的眉心,随口答道:“这便是西王母国所藏之宝,而且是世间最为珍贵,最为有价值,却又难以衡量的宝物!”
他一挥衣袖,那无数青铜叶从地面飞起,随即乳燕投怀,落入众人怀中。
“这里总共有一万八千枚叶子,每一片,代表着一甲子的时光!”
“时光?”曹玄微骤然抬头,眼中迸发出炽热的神芒。
“没错!所谓西王母国的宝藏,便是昔年西王母国用昆仑镜封印的一段‘时光’,他们将一片天地和其中生民部族的时光,熔铸成一株青铜古树,在其中投入优秀的人种,选择国中优良的血脉种子封印在青铜古树之中。人,时光,天地,便构成了西王母国人眼中的‘财富’!”
“想要灵药,便将种子交给他们,然后捏碎手中的青铜树叶穿越到六十年后,收获那种种灵药。”
“想要法器,便将禁制和材料交给他们,然后到六十年后收获一切。”
“西王母国人所藏的宝藏,便是人的劳作,加上时间!”
“铸一段时光为宝藏!”在场的六镇军头只听到只鳞片爪,便熄灭了心头所有桀骜:“一万八千片青铜叶,每一片六十年,就是一百零八万年的时光!”
“这沧海桑田,这斗转星移,这无数皇朝变化的漫长时光,仅仅只是西王母国所藏的一个宝库?”
贺拔胜彻底被震撼了。
“上古西王母国果然是近仙的国度,竟有如此大能!”
“这便是仙人的眼界吧!像我们这般的凡人,可能难以想象军资灵材,竟然以这种形态显化。”曹玄微也苦笑道:“相比起来,大魏只能收收税,征发一些劳役,如这般将百万年时光化为一树,任意取用,创造无量财富的法子。若非亲眼所见,我是想都想不出来的!”
“这下真把税收到了一百万年后了!”
李重张了张口,有些失控道:“他们究竟把人当成了什么?他们又把时光当成了什么?”
“没那么夸张……”
钱晨摆手道:“青铜神树用了一部分不死神树的道韵,乃是将西王母国的巫民死后的魂灵,祭炼成巫灵,使其半人半神,寿元漫长。这里两千巫灵,最低也有丹成下三品的修为,加上二十阴神层次的巫灵,一尊身前乃是元神,但成灵后跌落阳神大巫。一共两千巫灵,一同承担那一百零八万年的时光,每人不过五百四十年劳役罢了!”
“青铜神树除了封印时光,也有禁制巫灵,令其服从尔等安排之用。”
“但……”曹玄微微微皱眉,看向那些巫人,怎么也不觉得他们是某种神灵。
“是了!”钱晨负手,淡淡道:“原本的巫祭,只是开启青铜神树,展开那段截去的时光……”
“可我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变!”
“原本你们以手中的青铜树叶,便可喝令那些巫灵按照命令劳作,为你们耕田种药,炼丹制药,打造法器,但我之前的巫祭之舞,刻卦演易,却是解开了青铜神树对于巫灵的禁制。”
“而且……”
钱晨抛了抛手中的玉琮:“以琮祭地!这枚地黄玉琮在息壤之中埋藏万年,供奉于娲皇神前,已然成了一枚造化之宝。我以此宝祭祀青铜神树,为这两千巫灵塑造了肉身,令他们重新化为生灵。”
“所以,青铜树叶虽然依旧能挪移六十年时光,但他们肯不肯为你们劳作,那就要问他们自己了!”
大巫恭恭敬敬叩拜钱晨,道:“尊神为我等解开锁链,再塑真身,乃是再造新生的大恩大德!我等自然愿意为尊神效劳!”
“不不不……”
钱晨摇了摇头:“为你们塑身解禁的是我,但我对你们毫无所求,要请你们做事的是他们,休要将我的恩德,转到他们身上。”
武川镇将陆延微微皱眉,抱拳问道:“大师的意思是?”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
钱晨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是一个受了戒的僧人,唱了个诺道:“贫僧是个体面人!意思是——要给报酬!”
曹玄微听到这里,眉头都舒展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