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李重还不理解长安朝廷,奇怪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嫡系子弟,北魏同根的兵家修士逼到如此境地。
不理解为什么大战在即连补给都不给。
但看到这份单子他明白了!
如果一直支持六镇,长安与其说是大魏国都,不如说是六镇的补给站,整个朝廷都要被逐渐抽空!
曹玄微身后,六镇守将咳嗽了两声:“嗯嗯……这些除了有大战军需,还有一部分是朝廷欠饷。”
曹玄微亲兵怒道:“你这是欠饷吗?你这是要把朝廷骨髓都抽干了!”
六镇人怒道:“这些年,都是我们自己保养兵器,武库之中种种军备都保存完好!那价值无量的法器神兵战甲,没人敢有任何倒卖克扣!我们六镇人穷的娃都生不起了,都没有对不住你们朝廷!”
曹玄微叹息一声,心中暗念:就是如此,才可怖可畏啊!
这些年补给渐少,六镇兵家子却依然打磨肉身,精修武艺,武库依然运转完好。
一应军备保存完好,朝廷不努力限制,压低他们后辈的修为,降低合格战兵的比例,恐怕连觉都睡不着。
现在朝廷少送补给,是因为,六镇兵家子那股锐气不散!
不敢不送补给,也是因为六镇兵家子那股锐气不散!
养兵养兵,乱世养兵是以扫荡天下,踏平不服;盛世养兵,就得防着他们吃人了!
曹玄微之所以为六镇兵家子出头向长安讨要军需,六镇兵家子之所以敢说不用朝廷养,甚至这么恐怖的灵材消耗之所以能在仙秦之后,地仙界仙朝全面没落的情况下还能出现……
乃至于为何兵家道统入了魔道!
都是因为仙秦统率诸天万万方,打造的战争机器居然流传了一部分下来,也是因为兵家修士在仙秦覆灭之后,全面转向了魔道!
所以这些军资。
这些价值无量的灵材!
朝廷不给,大兵们自己就会去取!
兵家修士的传承中,从来没有忘记以众生万物为资粮,战争掠夺,杀戮,用众生的尸骨血肉魂魄作为军资的——兵魔之道!
一石上品灵谷炼制十颗一转辟谷丹。
一个成年活人血肉可以炼制十颗兵魔军肉丸,灵谷没有,就以众生为粮就是!
慕容部、柔然部,北疆妖族围绕六镇大战。
只要北疆大阵不失,六镇兵家子便可不断磨碎敌人的血肉,然后开启兵家魔道传承,将这些炼化为资粮,全军入魔。
兵家煞气,化为煞魔之气,掠夺一切,吞噬一切,杀戮无尽。
“前辈,你快出关吧!”
曹玄微心中叹息道:“六镇大阵不失,北疆妖族和慕容垂未必能攻得进来,但兵家之中魔道传承太过根深蒂固,朝廷断绝补给,只怕是要把他们逼成魔啊!”
“六镇之魔可怕,还是慕容部魔军可怕,那都未必可知呢!”
在曹玄微心中,唯有钱晨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神通法力无量,正面几乎击溃慕容垂的佛门大能出关,才能镇压六镇的一切不稳。
魏晋以来,之所以魔道渐涨,天下纷乱。
数次掀起千年魔劫。
便是因为仙秦、仙汉缔造的诸天战争体系,征伐万界的战争机器,在其根基和主体崩溃后,还保留了一部分传承入了魔道,流散地仙界各方的缘故!
没有了仙朝庞大的资源供给和后勤,兵家真的就是在啃噬地仙界自己的血肉,啃噬众生万民的骨髓!
但曹玄微似乎忘了!
钱晨所留的这尊六层佛塔,它的反面乃是胎藏一阐提。
更是烙印了慕容垂和九幽群魔法度的魔经——《大天魔经》!
作为魔道之祖,将佛法反面的魔经留于六镇这兵家顽根,魔道沃土,钱晨的算计定然超乎了曹玄微的想象。
曹玄微看着那六层佛塔,目光仿佛透过无数经砖,看到佛塔之中无尽佛像环绕,三亿六千万比丘、比丘尼供养之下的那一尊金身!
其上描绘五尊佛祖!
从各个角度环绕,只见四面皆可看见其一身,有触地印,有说法印,有与愿和无畏印,有禅定印!
但他不可见的金身之内,却有一尊八臂魔神之像,屹立在九重佛塔之中。
那个世界,天地颠倒,群魔蛰伏。
无尽魔经同样环绕九重塔。
钱晨的黄泥之神就站在他面前,他和魔神四目相对,目光探入其眼中,突然间一个皮口袋就被钱晨翻开。
那六层佛塔中,一人缓缓从金身的眼中浮现,出现在金身面前。
捻着那张无上天魔箓,钱晨亦心有所感,看向塔外……
第二百一十三章 龙城之中万魔汇
“李重,你进来!”
六层佛塔之中,一个声音突然传出。
曹玄微和昙无谶皆是一震,相互对视一眼,心中惊喜——那位前辈出关了!
李重收刀入鞘,转身朝着佛塔内走去。
曹玄微神色微异,那位前辈对李重之看重,有些出乎意料,出关之后第一个得见的竟然是此人!
金刚佛塔之内,李重一眼就看见了那与金身对坐的剪影。
依旧是丢溜破烂一口钟,面黄肌瘦的小沙弥,只是神色平静,手中捏着一枚亮晶晶的,宛若琉璃晶片的东西。
李重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四灵神体仅剩下的一丝灵性,居然感觉到一种深海之中,大蛇鳞片滑过的悚然。
就像天地之间一种恐怖至极的东西,稍流露出一丝气机。
钱晨唤他坐下,拍了拍他身上的禁军玄甲。
万锻重玄铸造的甲片发出沉闷的响声,其间掺杂的微量炎阳金精与兵家修士的气血混一,散发着焚烧邪祟的浓重阳炎之气,但在这一身兵家气血之下,除了滚滚的兵煞之气,再无一丝修道人的灵韵。
“不错,肉如黄泥,骨似淬钢。血如重汞,魂似凶煞!”
“五脏神藏只剩下滚滚的气血推动,犹如火轮旋转,一点神光也没有,任由何人来了,都只能看到你一身注定短寿的兵家废体。”
“果然四灵渐废,道法蒙尘,你《天垢经》修炼的很好!”
钱晨真心赞扬道。
李重也露出由衷的笑容:“我每天除了领兵练阵,便是一刻不停的以胸中五气,心底之锋,磨砺这一口刀!”
他罕见的流露一丝得色,也只有在钱晨面前,才露出这般小儿姿态。
钱晨点了点头:“刀钝了没有?”
李重微微避闭目,感应心中的那口四灵神刀,刀意加持在大夏龙雀之上,只见断刀自行出鞘.
李重反手抽出断刀,拇指在刀锋之上一抹,一种迟钝的痛感传来。
他低头,却见自己的拇指被拉开一道不浅的口子,微微摇头道:“还不够钝!”
“欲用其锐,先挫其锋!”
钱晨平静道:“这四十年,你潜入六镇隐姓埋名,将一把李氏无双锋芒,挫成一柄百战钝刀!我便知晓了你的性格。知道你在磨去昔年养成的骄傲之气,任由尘世磨去自己的锋芒,铸造出自己的坚韧。”
“就好像一柄锋锐无双的宝刀,知晓自己被遗弃之后,渐渐收敛,主动蒙尘。”
“利用外界的磨损、锈蚀,锻炼自己的坚韧,等待一朝磨洗,重开锋锐,更深从前!”
“若是我没有来,这次的一番血战,你若能活下来,每一次生死之间都会磨去你这些年的尘埃,直到锋刃外露,无可阻挡,就此丹成上品,一鸣惊人!”
“这条路固然艰难,前途却也不小……但,你还有我!”
“我以白虎为铁,朱雀为火,为你重铸刀身,以青龙为水,玄武为砺,为你重开锋锐。于是一朝神刀出世,飞撩铜雀枪,断刀破势,逼近太子!”
“于是,入选锋,身世惊。”
“这些天你锋芒毕露,为人重视,却也失去了原本的心境,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了!”钱晨叹息道:“只能在这佛塔面前磨刀,试图再磨去之前的锋锐,回到之前的‘潜龙’之势。”
李重微微苦笑:“哥,我不是你,做不到这么一直锋锐下去,无坚不摧!”
“兵家修行,不乏锋芒毕露的人物……但,我不是那样的人。”
钱晨点点头,李重确实没有那股子凌人的锋芒,他更多的,还是骨子里的坚韧,并非善于借助外势不断打磨自己的锋锐,斩断一切的人。
而是更多的收敛锋芒,将其化为自己内在的人物。
李重钦佩的看着钱晨,道:“哥,你为我所创的逆练四灵刀法,《天垢经》,不就是看穿了我的心性吗?废灵明,堕神光,和其光,同其尘。”
“这些天我不断磨刀,将你给我的种种锋锐、灵性、力量都磨钝,四灵神体具废,再无原本那种微动之下,滚滚神力加持而来的激烈,却越来越安心!”
“根骨犹废,内在坚韧,我还是更喜欢这种一点点变强的感觉。”
钱晨有些感慨,微微叹息一声。
他这个弟弟是典型的凡人流,虽不乏为了修行资粮搏命的狠劲,但缺乏剑走偏锋的灵性,总是想要将外在的力量,内化为自己的内在力量,然后依靠自己内在的东西,去应对外面的变化。
“魔性浅薄啊!”
若是钱晨自己站在这个位置,这些天,做的绝不会是磨砺神刀,内敛其锋,一点一点的夯实根基。
钱晨知道,这些天李重绝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率领自己的一百玄锋营弟兄已经完成了磨合,军阵严明,获得了相当程度的认同。
他磨去了一部分李氏背景和锋芒,获得了六镇兵家子的承认。
他融入了六镇,融入了北魏,甚至融入了曹玄微麾下,是被认可的‘自己人’。
但要是换做钱晨在那个位置,就不是被认可的‘自己人’。
而是反过来征服、掌控他们,让这些人为获得他的认可而努力……
钱晨食指敲了敲地面,道:“六镇根基雄厚,但如今应对局势的‘外势’,却十分浅薄。如今纵然有曹玄微带来的一点资粮,但面对北疆妖魔的大势倾轧,应该显露出了几分窘迫了吧!”
李重十分信服道:“是的,哥!”
“这些天告急书信一封一封往太原、长安送,但却渺无音讯,武库之中兵甲犹存,但粮草物资已然十分匮乏,若非玄微太子从长安带来了一千禁军玄甲,收编了六镇十部精兵,以其为骨架,勉强掌控了局势。”
“此番六镇面对慕容魔军,北疆妖部的倾轧,只怕先会有一场内乱!”
“本来是该有一场内乱的!”钱晨浑不在意道:“但被我废了慕容垂在六镇的几个暗子……”
“你知道吗!”钱晨感叹道:“此番六镇的窘迫,大半是我为你准备的。”
“军资不足,内外离心,六镇对长安对策效忠之心必然动摇,加上外部局势恶化,如此倾压之下,本是你的大好机会,足以让你一跃而上,主导局势。”
李重张了张口,微微皱眉:“主导局势!我?”
“你有我的支持,有武川如今唯一的阳神真人昙无谶的看重;你和曹玄微交过手,得了他的青眼;你在六镇服役四十年,亦是兵家自己人;你出身汉门高祚,世家子弟,在长安亦有势力呼应;你是曹玄微掌控六镇的一个重要把手;甚至就连六镇如今最缺的东西,也掌握在你手中。”
李重目瞪口呆:“这些,我有?”
钱晨笑着朝他身上那青铜虎面牌一点,虚幻的青铜门再次浮现。
李重恍然道:“西王母国秘藏!”
“可是,另一枚钥匙不是在哥你的手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