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看着这一幕,怯生生的喊了一声:“爷爷!”
王老爷子的脸色这才柔和了一些,摸摸孙子的脑袋,他吩咐道:“把大爷请出来!”
男孩这才从怀里的小包裹里,拿出一尊瓷娃娃,憨态可掬的样子,白底的瓷胎,描了黑色的眉眼,在旁边的白灯笼苍白的烛光下,显得越发清冷。
泥娃娃生动可爱的眉眼,这一刻显得如此的古怪而缺乏生气。
系着娃娃的红线,也成了黑色的墨线,一头拴着娃娃,另一头系被男孩小心在了王老爷子的手腕上。
“打灯笼!”
张三指冷冷吩咐了一声,运河两岸,顿时亮起一盏盏白灯笼。
一排排白灯笼倒影在水面上,只见河水泛起波澜,就如同一艘艘沉重的货船破开水面,掀起的浪花,一条条水痕从远处划来,犹如九根利箭破开平静的南运河水面。
漕帮的弟子举起白色的麻布棋幡,如同往常一样引水,指引那无形的阴船停靠在码头。
“卸货!”
漕帮弟子一声大吼,一个个赤裸身躯的脚行青皮,挑着一个个沉重的担子,但江风吹开黑布覆盖的一角,分明只是一件件纸扎的金银珠宝,车船马楼。
王老爷子只看了一眼,便微微惊讶的抬头。
张三指点了点头:“老爷子,这都是送你路上打点的,他白莲教的确是强龙一条,但我们这地头蛇也不是白混的,区区一个扎纸王,我端了他的铺子,三十年积累的冥宝,都在这了!”
脚行的弟子挑着扁担,来到了码头,一个接一个的往河中跳去,连水花都没掀起来,就沉入黑漆漆的河面里。
河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两个担子被放了下来,上面纸扎的鸡鸭鱼肉,拨浪鼓,虎头帽,洋画片,小衣服,堆了满满两个箩筐。
伴随着一个火星落下,顿时点点磷火为了上来,整个担子付之一炬,漫天的纸灰和香烟落下。
张三指吐出一口烟灰,却见钞关浮桥之上,几个小孩般的人影在烟雾里穿梭,空荡荡的江面上不时回荡几声孩童的笑声。
张三指拎着柳条,冲着夜空喊道:“让开!”
柳条空甩一声,发出如鞭的哨响。
只听到孩童的笑声消失了,整座钞关浮桥突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四只通体碧彩,威风凛凛有小孩般大小的大公鸡被捆了翅膀扔到了河中,伴随着公鸡在水面扑腾,一只磨盘大小的独角蛇头飞快从水面掠过,它通体黑沉沉的,犹如铁铸。
公鸡拼命的拍打着翅膀,在水面挣扎飞逃,但被捆住的翅膀让它只能在水面扑腾
伴随着一声闷响,四个巨大的黑影从桥下的向着三岔河口上飘着的公鸡窜去,这一刻,喂给公鸡的血药猛然刺激,四只公鸡猛然挣开绳子,飞了起来。
四只巨大的蛇首冲出水面,钞关浮桥底下,巨大的铁船挪动,整座浮桥一分为二,拦腰劈开。
“洋人有他们的机关铁桥,咱们也有咱们的鬼神桥!”张三指眼中暴射精光,对着身边的王老爷子厉喝道:“船来了,还不上路?”
断开的钞关浮桥中间,水面之下,一艘巨大的龙船缓缓驶过。
在它后面,排成列的船队一眼望不到头。
一个面相富贵,穿着锦袍的员外站在船头,面上没有一点血色,笑呵呵的对着众人拱手。
王老爷子惨笑一声,头一栽,落入了水中。
九龙船队过桥的时候,两岸劈里啪啦,跳下去了十八个青皮。
四眼道士也探头看了一眼,他本是南茅山出身的道士,给朝廷运过尸王,什么邪门玩意没见过,但看了这一眼,心里真就噔楞一下。
那九条龙船看的分明,是一艘幡、绳、桅、锚、旗齐全,有来有路的旧船,桐油漆的船身,绘着一面绣法精致的龙旗,漕帮的暗口无一不齐全,船上水手亦齐全,有押运的兵丁,操船的水手,一船百余人。
这时候四眼道士就是听说,也应该把这九龙宝船认出来了。
这分明就是直沽鼎鼎大名,每年滇铜进京,运送给宝泉局的大铜船。
张三指沉河的九艘宝船,是把铜船队血洗了一遍,连同上面的宝货,沉入了南运河,入葬的不但是一个富贵主,还有船队数千人,生生送了这么一只船队,去见天后娘娘!
四眼道士扶了扶脸上的眼镜,语无伦次“这,这……”
张三指笑了:“道长莫慌,今年的铜船已过,这九艘龙船并非滇铜入京,而是陛下自南方收集,用来炼丹的宝货。本想掩人耳目,随着铜船一并入京,但却走漏风声,有贼子要来劫船,所以才耽搁了时辰,准备趁着洋人运送的长生药入京时吸引天下人的注意,再悄悄运送入京。”
“但还是让兄弟打探了出来!”
张三指微微一笑:“本来劫了这船,天下瞩目,未必担当得起。”
“但玄真教主降世,便是头顶上那位,也坐不住了……”
四眼道士没有说话,这等手笔,绝非一个小小的青皮行能做成的,便是白莲教要做下这等大事,也要倾尽全力。为了区区一桩鬼官司,谁能有这般手笔,不言而喻。
但朝廷为何不惜付出如此代价,难道……难道真的只是为了……
“玄真教主,究竟是谁?”四眼道士怔怔道:“莫不是刘秀、重八这样的……”
张三指一眼就看出了四眼道士的迟疑,他摇头笑道:“道长莫要多想,光武洪武还未必及得上人家的身份呢!”
“人家是天上下来的人物,咱们的万岁爷炼制长生药,是想要做什么?还不是为了飞升成仙,现如今,哪还有长生药比得过一个活生生的仙神转世啊?”
“都是炼药,都是药材,扔到京城那口丹炉里,和扔到直沽这口丹炉里,有区别吗?”
张三指头似笑非笑。
“这九船宝货,纵然换不来天后娘娘一瞥,但也足以镇住龙渊,沉入三岔河口了!”
“昔年我青皮行祖师有沉河之比,脚下栓的是胳膊粗的铁链,系着磨盘大的石头。如今沉河系着的,是九艘数十万石的宝船。”
“也不知这般重量沉不沉得到底?能不能把传说中无底的龙渊砸开!”
九龙船队缓缓驶入三岔河口,三河交汇之处,岸上的天后宫随着月光倒映在河面上,犹如水中的龙宫宝阙……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太阴镇仙白骨塔
直沽城西门,靠近清化庙的那一片荒地,茫茫一片都是大大小小的坟头,坟挨着坟,坟堆着、挤着、压着坟,不知多少个坟头挤在这一处。
正是直沽城西的乱葬岗,且不说城中数十万口,百姓、力夫,南来北往的漕帮水手。
仅仅是每年九河冲到海河的浮尸,这里都要掩埋上百具!
海河的浮尸,往来的客商,逃荒的流民,死掉的绝户,斗杀的青皮,饿死的路倒,盗杀的无名,但凡没有来路,没有亲属收尸的尸体,便会被掩埋到此处。
因为坟头太多,没地方埋了!
数百年前便有一僧一道两人,说服了当时的知府,建立起两座高塔,收敛那些遗骨。
然后由直沽城的商家大户,各行各会出钱着人各处捡取暴露骨骸,供奉入塔,并为这些尸骨和一些鳏寡孤独者和贫困无靠的人家料理丧事。
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掩骨会,在每年的四月初八举行白骨娘娘万鬼会,在白骨塔前“招魂赦孤”,“解冤释仇”!
白日里,从西门过的行人商旅,都要绕道而行,夜里更是无人敢来,方圆十里内都没有一户人家。
今日却有一群北方参客,穿着鹿皮大袄,带着裹着耳朵的狗皮帽子,列队成行的穿过坟地,来到了此地。
为首的老人把手揣在袖子里,猫着腰,满是皱纹风霜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注视着南方的运河来路,那里的天边似乎还残存着一点夕阳的余晖,久久未散,艳丽的像是鲜血一般。
老人面色凝重,低声道:“鬼车滴血,大凶之兆啊!”
旁边一个壮实的男人接过话道:“二爷,这么热闹人多的地方,再凶能凶到哪里去?再凶,能有咱们东北的老林子凶?这左右熊都没有一头,请咱们来的那些混混,耍狠斗横的,挤眉弄眼半天不动弹,能有林子里那些动辄杀人的胡子凶?”
“那鬼面熊,披大衣戴帽子,下山敲门吃人,咱们牵羊参客哪年冬天不遇见一两回?”
“林子里的胡子,遇上人就是一枪,下山抢钱抢娘们,动辄屠村,山上冬天甚至还吃人肉,人不像人,妖不像妖的……”
“老七……”老人转头看向了他:“你想留在这吗?”
被叫做老七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想到这几天看戏杂耍上窑子的快活,狠狠点了点头:“这直沽城好玩的多,不想再回老林子了!”
旁边几个小伙子没敢说话,但眼里也不乏赞同。
‘二爷’深深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消散在夜空中,他低声道:“我也知道这里好玩,往年咱们搜山寻宝,一支百年人参,也就能买几响地,快活几年而已。”
“直沽好啊!”
“一支百年人参几百两银子,花的多快活啊!上馆子,那一溜的菜名我听都没听说过,听戏,评书,哇!真功夫啊!真精彩。相声,那是有真本事的,听一天也不贵。南边来的好物,京城里的玩意,还有洋人海外送来的稀奇……多好啊!”
二爷眼里也有光,但他话头一转:“可这里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那评书说相声的,那唱戏画大花脸的,那卖药的,杂耍的,摔跤的,偷佛爷闯空门,还有那武把式!”
“这些走江湖的,得有多大本事才能在这直沽里头混出来啊!”
“咱们牵羊的山客,知道林子里头的规矩,但这儿的规矩……你懂吗?那对几百年的阴阳血参,要了咱们六条人命,整个参帮差点都毁了!但那只是京城贵人们养的一株宝药而已。咱们刚想过几天好日子,萨满教不就找上门来了吗?他们教主往上一坐,咱们的家仙都得磕头。”
“血参送上去,人家不要……”
二爷拍着胸脯:“白花花的银子洒出来,要的是咱们这条命啊!”
“可就是这么横的萨满教主,进直沽第一天就差点没丢一条命去,五位大仙,没活出来一个!”
“这些天把咱们好吃好喝的供着,小三千两银子花出去,只让咱们去送一道状纸,往这乱葬岗白骨塔里一进,见到娘娘就磕头!孩子,哪有那么简单啊!”二爷语重心长。
这时候,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小跑着来到众人面前。
却是一个带着西洋镜的四眼道士,肩膀上搭着一个褡裢,一只手托着天干地支紫薇的罗盘,另一只手拄着棋幡,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惨白的跑过来:“走……走吧!阴气重,别多停!”
采参客二爷见他转眼就平复了胸口的起伏,显露出强大的养气功底,更兼老林子里的参客对僧道之流多有忌讳和敬重,便拱了拱手:“先生慢来,可是接应我们做法事的南茅山四眼道长?”
四眼有些魂不守舍,催促道:“快走快走!南边的龙门开了,惊动许多鬼神,这里千年的乱葬岗,冤魂厉鬼无数,去了白骨塔前再说话。”
此言一出,众人只能加快脚步。
前方,几个人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似乎都在看着他们。
参帮的年轻人有些紧张,但还是朝着不知何时起来的雾气里,一座尖顶六层的高塔的方向而去。
空气中灰白的雾气袅袅升起,发干,发白,不像是湿乎乎的雾气,更像是一种烟,从地缝里冒出来。随着白雾笼罩这片空间,天地变得混混沌沌,仿佛有一种光照亮了这里,不知是黑夜还是白天。
四眼点燃了一把檀香,递给众人:“这雾气是阴气混着天尸煞,阴气也就罢了。别让天尸煞入了体,大病一场是小事,中了尸毒化僵就麻烦了!”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脸色一白。
这时候四眼一拍脑门,叫到:“忘了!僵尸也是小事,前日我才在直沽丢了一只尸王呢!那尸王被白莲教圣女炼成了九眼火魃,按理来说直沽至少要大旱三个月,结果没几天就下了雨。”
四眼道士扯闲话一般的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一边用眼角有意无意的打量着他们。
“我叫几个小徒弟接了几桶雨水,天津港的雨水腥,九河的雨水黄,南运河的雨水奇重无比,北运河的雨水寒,而这西门的雨水尸气极重,地气暗藏。”
灰白的尸气朝着他们聚拢而来,檀香环绕着他们,将尸气排挤出去。
偶尔落下几缕,到了那些参客身上却也被一种若有若无的药香冲抵了,未能入体。
四眼瞥了他们一眼:“九眼火魃都驱不散这里的云,说明直沽周边,比得上那旱魃的东西不少,西门乱葬岗就有一头,也是一具尸王,而且……”
老参客二爷听到‘尸王’二字时已经面色凝重。
他停下了脚步!
这时候四眼道士的另外半句话,才从牙花子里吐出来:“而且,多半是一尊地仙!”
四眼道士反手握住了背上的铜钱法剑,面前的白雾已经浓如幕布,白幕后面,一尊身高丈二,长手长脚的影子正站在众人面前。
只看影子,它几乎与白骨塔同高,发髻挽在头上,双手犹如神像并指掐诀,风一吹,身上的法衣随风飘动。
四眼道士急摇三圣驱邪铃,急促的铃声刺破白雾,叫意识随着那身影出现陷入沉寂的一众参客骤然惊醒,老参客二爷急急接下背后的包裹,张手一披,却是一件白鹿皮袍子。
“我给仙人盖上!”
二爷一声厉喝,手中的白鹿皮袍就朝着那高大的身影笼罩而去。
雾气被铃声划开,一双指甲奇长的爪子,探出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