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力有时尽!”
“窦大憋宝其内障的成因并非气机滞涨,内腑阴虚,亦非外邪滋扰,阴阳不调和。其神眼因山川神气,日精月华而成,也由此受鬼神天妒,阅尽百宝,而鬼神设障。故而真要给他这个病症起一个名字,当是‘鬼蒙眼’!”
旁边三皇会的一众医师听闻此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鬼蒙眼此说……名副其实啊!”
华医师也喃喃念了两声鬼蒙眼的症名,随即问道:“霍兄既然能审证求因,不知可有论治之法?”
霍大夫叹息一声:“我最初欲扶本抑末,扶正气以御邪气……”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扶本乃是正道,所谓正气强而无所能侵,培本之道,当是治一切病症的正道无疑。”
“窦大憋宝乃是修行之士,本源雄厚,所谓扶本便是强壮其本源,以承担天妒之诅咒,我们讨论三天,决定还是从壮大五气出发,只要五脏六腑之中的五行之气壮大,五气朝元之下,其根本强大,自然能承担起更大的负担。窦大憋宝因此舍去了自己珍藏的一只长白山千岁老参王,又赔了老脸,从各方朋友那里请来了三只药王。”
“我更是将家中祖传的一只伏龙芝入药,炮制了一碗五气归元汤!”
“五株千年药王!”华医师震撼之下赫然出声,指了指霍大夫:“霍兄,你好大手笔啊!”
霍大夫微微苦笑,继续道:“那一碗五气归元汤服下后,其五脏之中似乎有龙吟,五气奔腾入走马,俨然是武道第四境的气象。那时候我们都只道如此雄厚本源,定然能缓解其负担的诅咒,让那蒙眼之鬼的爪子松一松。当晚,窦大憋宝的眼睛果然能看见一丝丝光了!”
“岂料……”
“第二天,其五脏便被鬼掏空,肺蜷缩,肝衰败,肾枯竭,脾虚弱,心紊乱,五气齐齐衰败,若非我将剩下的一半千年参王切片含在他舌下,吊住了他一条命,窦老先生就被我这个庸医给治死了!”
“这时候我才知道,这五脏扶本归元之方,恰是一人家中进了盗贼,将窗户给关了上去。我们只看到那窗户不亮,为了让窗户重新亮起来,却在屋子内的五口大缸之中填入香油,欲燎起大火,照的满室通明,让光透出窗户来……”
“但却想不到,盗贼已在屋内!”
“添油进去,却尽数为其所盗,这般添油下去,能治死盗贼否?”
霍大夫叹了一口气:“于是我再次论证,治此顽疾需得去内贼!用了五株药王,加上窦先生的半条命,直到窦老先生体内本源被盗取大半,为之一空,我才反应过来这内贼的存在!”
“窦老先生耗费了大半身家,不过壮大了内贼的本源,他不计前嫌,依然肯让我治这病,确是让我惭愧啊。”
“到了这一步,欲除内贼,要么我能给五脏上锁!五脏六腑乃是一口口大箱子,大水缸,添油进去,固然是培壮本源,但为了防止为内贼所盗取,非得上几把大锁不可。五脏者,五藏也。其本有容纳本源,潜藏生机之能。但化脏为藏,开启五脏之中的神藏之能,何其难也?”
“医家之中,谈到五脏神藏的只有上古《黄帝内经》,或是道家《黄庭经》之流。”
“若能开启神藏,便可长生不死,近乎上古真人,哪里是我一个小小大夫能做到的!”
华医师闻言亦是感慨:“五脏神藏传说是鼎母造人时夺尽天地之精华,藏入人体五脏之中的造化,已经近乎上古传说一般的存在。即便是我等获得了那具遗骸,亦不过摸到这传说的一点影子。人体有大秘,造化藏其中,那些鬼佬什么都想用刀刨出来看一看,以为这样就能掌握人体的秘密,甚至还要研究什么畸形,想要拼凑成一个完美的人,这不是闹笑话吗?”
“扶五气以为本,霍兄治疗的思路是绝对无错的,只是对于五脏其藏,我们所得还是太少。”
“让我猜猜,霍兄你既然无法扶本,那后面必然是用治了,用治之道,泄其有余……”
霍大夫微微点头:“没错,扶本不足,我的确是当用治,但终究我道行不足,手法更偏门一些,我欲用‘破’,而非用‘泄’。”
华医师听到这里,就是一愣:“用破?”
“你要破他的神眼?”
霍大夫道:“天之道,损有余而奉不足,不破不立,破后而立,那双眼睛既然是遭天妒,不如破之以残其全,残而解天妒!”
华医师身躯微微一震,继而苦笑道:“霍兄还说什么道行不足,这用破一字,不知比我的用泄强上多少。”
“仅看这一例,霍兄的医术之能,早已经超越我不知多少了!”
霍大夫却只是摇头,华医师这才想起来,无论扶正亦或是用治,破这一字,却始终未能治好窦大憋宝……
他语气不可思议:“用破竟然也不能治?”
“非但不能,差点让我们把命都丢了!窦老先生的那一双眼睛,既是天妒之宝,也是天成的神物。窦老先生倒也愿意残破神眼,保住一部分眼力和修行,但那双眼睛,便是想要弄瞎,破去其能,却也不是我力之所及。我们招来邪祟,差一点就万劫不复。”
“最后,于医术之道上,扶正用治,已经非我所能,再想办法却也只是民间的偏方怪病的治法,既然是鬼蒙眼,用偏方去治,或许能有奇效。”
“但我自知本领不够,如此弄险求奇,非我所愿。”
“我猜玄真教所用,大致便是这法门,暂且一观罢了!”
霍大夫坦言之前的种种治方,却也让三皇会这边安定了下来,诸多医师大夫纷纷闭嘴,只因窦老先生也来找过他们,而他们的办法,却不知被霍大夫甩开了多少条街。
中医治疗,无非是扶正用治,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
盛则泻其有余、虚则补其不足!
他们虚补不足的扶正之方,如何能超过五株药王的五气归元汤?这方子给他们他们也开不出来。
而用泄之道,让他们判断泄何气就已经能难死一半人了!至于能想到用破,而且有把握有尺度有分寸敢以破代治的,却是绝无仅有——霍大夫一人而已。
有此前例再先,他们再说自己的方子,都只是自取其辱。
乌鸦让窦大憋宝来到面前,霍大夫和华医师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她眼神微妙的瞟了他们一眼,似乎听到了他们这里对病情的讨论。
密斯卡托大学医学院的助教希林也凑了上去,窦大憋宝闻到洋婆子的香水味,向后仰头,眉头一皱:“干嘛呢?干嘛呢?”
希林道:“我们需要观察你的眼睛……”
窦大憋宝脸上通红,羞恼道:“别靠近,你们洋鬼子一股臭味,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双眼睛要让你们治,那还不如瞎着呢?”
希林神色无奈,乌鸦淡淡道:“让他们看,这是教主示意的医学交流会,你也不过是一例病患。若是洋鬼子有办法治,就让他们看。”
“他们看不懂,不过是井中蛙见天上月,看懂了,犹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希林很是不服气,凑上前去,观察起窦大憋宝那双眼睛,只见其眼白清澈,犹如稚童,却有一沉灰蒙蒙的东西蒙在他的眸子上面,青黑的眸子因此泛着死灰。
她打起一只银灯,抽到窦瞎眼的面前,强烈的圣光刺入其眼中。
源自圣父的灵性之光刺入那死灰,犹如没入浓雾的薄暮,转瞬间被其吞噬,未能掀起一丝波澜。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疯不成长生境
希林看见强光下,窦瞎眼的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心中也是一沉——那可是灯父之光。
眼睛是灵性的窗户,源自于本源灵性的圣光居然也无法透过这一层白翳。
若是在圣教会,只怕要先用火刑把人烧了!
圣父之光都无可奈何?这是什么异端存在?
“他的眼病是一种位格极高的诅咒,可能和一位,或者数位司辰有关!”
希林面色凝重的退下。
洋人的医师相互交头接耳,讨论出来的方法也只有眼球移植。
乌鸦坐到窦大憋宝面前,轻声笑了笑,对他说道:“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吗?”
窦大憋宝没好气道:“说来说去就两个字——没救!”
乌鸦笑了笑:“他们都只看到了你睛上的那一层障,但你的病真的是眼睛上的那一层白翳吗?我觉得你的病在心里,那一层障是你的心障!”
一时间,整个药王庙都寂静无言。
安静之中,窦瞎眼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冷笑道:“温彩霞,你以为老夫我是在逗你们玩不成?若是没病,我窦大憋宝这么些年,散尽家财,如此落魄啊!就是为了逗你们玩呢?你让人用这海宝把我引过来,就为了跟老夫说这个笑话不成?这病你能治,我窦瞎眼谢谢您,不能治,也别逗我玩啊!”
“我窦瞎眼的名字,可不叫窦你玩!”
乌鸦摇了摇头:“窦大憋宝别人都说当年你携着三宝,去牵那只能让人成仙得道的宝,却是把自己的一生威名,把自己的成名三宝,妻儿部属和脊梁骨儿都丢在了那儿。”
“你只看了一眼那宝贝,眼睛就瞎了!”
“但你究竟有没有把那宝贝儿牵回来呢?”
乌鸦的话语诛心,窦瞎眼的面色阴沉如海。
“那件宝贝,或许没有弄瞎你的眼睛,而是让你真正的睁开神目,修为更上一层楼,憋宝憋宝,既然憋到了一件绝世之宝,自然也就能踏出那前所未有的一步,让你证得长生圣境,练成一双仙眼!”
“窦大憋宝?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乌鸦低声问道:“让你装疯卖傻这么多年?”
“他们都觉得你瞎了,有没有可能,你只是不愿看见?或许你连你自己都骗过去了!若是不骗过自己,这么多年,你修为尽失,是对付不了那么多别有用心的人的!”
乌鸦凑到窦瞎眼的耳旁,用最细微的声音道:“别怕,我也看见了!”
窦瞎眼浑身一震……
乌鸦将手中的海蛤蟆碾碎,挤出蟾油来,那一瞬间迅速在窦瞎眼的两只眼睛上各点了一滴。
蛤蟆油在接触眼球的一瞬间,就扩散成油膜,将整个眼球包裹了起来。
这一刻,窦瞎眼只感觉到自己的两颗眼球奇痒无比,又滑不溜秋的,微微一用力,两个眼球就被他从眼眶之中挤了出来。
“啊!”
一声惨叫,窦瞎眼自己都被骇住了!
两个眼球上连接着淡黄的神经,犹如卷曲的触手一般系住眼球的末端,垂在脸上。
看着这一幕的诸多医师都快被吓疯了!
“海蛤蟆固然是深海邪神的眷属,但它并不能治你的病,你的病,唯有一种药可以治。”
乌鸦抓住了窦瞎眼的一只眼球,将其对上了自己的眼睛。
那视神经的触须越来越长,在海蛤蟆油的力量下,渐渐化为一种蠕动的,异化的神经梢。
这才是乌鸦的目的,海蛤蟆油是换眼的药物,并非治眼的药物。
她将那只眼珠抵在自己的右眼,眼睛贴着眼睛,瞳孔对着瞳孔,然后在乌鸦深邃瞳孔的最深处,那宛若深渊一般幽深不见底的地方,一道目光刺入了窦瞎眼的左眼球。
那是钱晨留在她眼中的一道目光。
让他们可以借助这一道目光,看到‘真实’!
昔年窦瞎眼借助神眼突破时的力量,看到了玄真教八位执事借助钱晨的目光同样看到的一幕——这一重秘史的真相。
一切已经毁灭,所有人只是余烬中的火星,冤魂厉鬼。
但窦瞎眼没有钱晨赐予八执事,承受真实的秘药——黑太岁。
如果他不想变成厉鬼,恢复本相,就只能弄瞎自己,忘掉这一切,用可悲的厚厚的壁障遮住自己的‘心’。
好在他找到了那件绝世的宝贝。
利用这件宝贝,他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所谓鬼遮眼,所谓内贼,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窦瞎眼自己。
他的体内的确有一只鬼,那就是知道真相的他。
窦瞎眼惨叫了起来。
他记起了一切,吊着眼球的视神经犹如触手一般蠕动起来,挥舞着两个眼球,深不见底的眼窝之中,他的大脑挥舞着无数神经,发出厉鬼的尖啸。
他已然化为恶鬼!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已经自己骗自己了,为什么还要揭穿我?”
“长生者不是人,因为他们都明白自己是鬼了!他们活的疯疯癫癫,活的清醒而痛苦,每一个看似清醒的长生圣境,其实都疯了!如果他们不疯,就不会像人……因为我们其实是鬼啊!那些化为邪祟的长生境才是清醒的,那些像人的,都是疯的最厉害的。”
“我疯的还不够厉害,所以我成不了长生圣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淡黄色的神经触手从眼窝里钻出来,挥舞着伸向乌鸦:“你也是鬼,你为什么可以不骗自己?难道你疯的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