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护法笑道:“大沽口的混混,要钱得用爬头钉打嘴里把自己的嘴巴子钉在门框上,不给钱不算完。那模样龇牙咧嘴,鲜血直流,能吓死个乡下人。就这样,还要不到多少钱呢!你数数,这上面有几个钉子啊?”
伙计不笑了,抓着一把瓜子,恭恭敬敬的直起身来。
杨勤数了数,上面一共二十多根钉子。
“这还只是要钱,咱们想占住这片地儿,没个七八条人命可不算完!这片的锅伙领头的大混混霍老九,为了打下城北,乱葬岗的坟头就多了不止百十个。”柴护法笑了笑:“这万成当是整条街的大生意,咱们闹闹事,东家自己就能收拾,顶了天也不过把几个小混混招惹来,想要让东家换一家给钱,可不容易……”
“当年霍老九占下这里,是拿万成当先开得刀。他带人来的时候,是一个混混挖了一只眼睛下来,钉在门框上,要替东家看门,后来火并了前一伙混混,才立下了杆子。”
柴护法微微一笑,对着旁边已经准备去找掌柜的伙计笑了笑。
“别忙,咱们不是来要钱的!”
说罢他便直直站在了门口,对着杨勤道:“待会把我的头带回去,我的身子要留在这里看门!”
说罢,便手挽发髻,横刀往脖子上一抹,整个头颅从脖子上掉了下来,被右手拿着头发,挂在那里。
冲天而起的鲜血,喷的人家的大门朱红。
眼看手中柴护法双目紧闭,口牙咬的结结实实的,杨勤目瞪口呆,下意识的接过柴护法无头尸体递出去的头颅,另一个护法向前踏出一步,对那伙计和赶来的掌柜道:“咱们的人站在这里,就是客人,他死当了一腔血,一条命!但这半截身子,活当……他就立在这里,不倒下,你们不许碰!”
随即对着杨勤、范存道:“走,等霍老九来求我们……”
轮回者见多识广,但也没见过这个啊!
万成当的掌柜追了上去,拿出几钱银子,分给几人道:“拿去喝茶!拿去喝茶……几位爷倒是留下名号,本当自然有礼物送上。那位爷的丧葬费,咱们也包了,包了!别误了头七!”
另一位护法接过银子,似笑非笑,道:“你真以为老柴要埋了?”
“咱们拜的是明尊,信的是玄君,砍头不死,亡者再起!死人还能再死一回吗?你回去好好想想,这个世上没有活人。只有信了我们的教,服了太岁血肉,才算有了一口气!”
“这茶水和丧葬费,就不用了!”
他把银子塞了回去:“这不是你们的事儿!咱们玄真教是要救世的!你们啊!就安静等着享福吧!”
掌柜的满头大汗,听到他们是玄真教的人,更不敢动了。
混混们要什么,他们知道,但教门的都是一群疯子,他们想要什么,可没人知道。
河北大街的‘万成当’门口,一个无头尸体杵着,站在那里。
附近的街坊早在柴护法砍下自己的头的时候,就躲到了自家门后面,趴着门缝偷看,往来的行人更是绕着当铺走。
如此哪里还有生意。
加之城内的巡捕都被调到了城外三岔河口,几个臭脚巡倒也来了一回,硬是搬不动那具尸体,便不敢再碰,让万成当的人收摊子。
但无头的尸体挡着大门,四五个人都拉不动,便连关门都关不了了。
霍老九一伙人得了消息,快慢赶上了。
打头见到一个无头的身躯站在那里,便是没了头颅也高若八尺,霍老九听闻伙计说完之前的那场面,心头也是一跳,但他颇有城府,硬是不显在脸上。
围绕尸体转了两圈,霍老九对手下使了一个眼色。
手下三个膀大腰圆的混混撸起袖子,便抱住柴护法的腰腿,双腿扎地,猛的一发力,尸体浑然不动。
这下霍老九脸色变了!
他推开几人,自己上前,胳膊上纹着的青龙突然根根龙鳞炸起,一双龙目猛然张开,透出血红。霍老九本就是猿臂蜂腰的身材,如今双臂更是充血暴涨,比常人的大腿都粗了!
他拦腰抱住柴护法的尸体,两只脚的五根脚趾犹如老虎一样扣着地面。
“起!”
霍老九一声暴喝,手臂上纹着的青龙犹如活过来一样,在双臂上游动,粗大的汗毛根根如针一般悚立,一拔之下,便是拦腰粗的大树也该连根拔起了!
但柴护法的尸体纹分不动。
霍老九血气上行,直冲脸上,脚下的布鞋猛然爆裂,五根脚趾犹如肉垫一般牢牢抓着脚下的青石板,庞然巨力,似乎要将整栋万成当都拔起来了。
这股气血刚猛到了极致,竟然从霍老九的毛孔中喷出,化为一团团血雾包裹着他。
伴随着一声厉喝,血雾被点燃化为阳火,烧遍了霍老九的全身,沾着柴护法的衣服,就犹如像是浇了汽油一样,顿时旺盛了起来。
“三步入庭观月色!”
万成当的老掌柜怔怔的看着这一幕,不禁感叹道:“没想到霍老九的功夫没落下,这些年不动手,反而更加精进了!血云灌身,秘术通神!这是青龙拳的异相——火烧云啊!”
“可惜没能血云灌顶,差了一步。”
就在刚猛爆裂的火烧云,燃烧气血阳气,焚尽一切邪祟的时候。
柴护法的尸体上却冒出了丝丝缕缕犹如油脂的黑色粘液。
这些粘液被阳火从柴护法无头的脖颈上逼出来,白色的颈椎、黄色的神经、淡黄的脂肪和粉红的肌肉中,都有丝丝缕缕的黑色菌丝粘液冒出来。
这时候,柴护法的尸体突然一动,右手并指成刀,反射一般的抬起,在阳火焚烧之中,突然一刀劈出。
霍老九身上的火烧云骤然熄灭,整个人呆呆愣楞的站在了那里。
突然间,他的头颅掉了下来,面前的无头尸体接过头颅,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时候,又一具无头尸体倒下。
反倒是长着霍老九脑袋的尸体,昂然向前一步,旁边看的分明的小伙计吓得双腿抖如筛糠,一股黄水沿着裤脚流下,他大喊一声,连滚带爬的跑了。
老掌柜也骤然失语,沉默的回到了当铺内。
唯有四海锅伙的混混们,站在后面的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得一个无头尸体脖子喷血,一头栽倒,而自己的老大威风凛凛,虎目圆睛,瞪着双眼看着他们。
后方的小弟们齐声喝彩:“好!”
“霍老大好样的!”
前方的几个混混却面无人色。
“怎么了?”
“那没头的才是霍老九!”
“不对啊!那有头的是谁?”
“有头的是霍老九的头,和别人的身子啊!”
周围的街坊议论纷纷,两旁的商铺关门大吉……
这时候,混混们才反应了过来。
有人上前去看,果然没头的尸体才穿着霍老九的衣服,而霍老九的头下面,身子明显高了许多,头和脖子之间,有一条黑色的线。
混混们一哄而散,霍老九在万成当站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才有玄真教的人来收尸,万成当的老掌柜亲自站在门口,提着一个礼盒。
杨勤到来后,他恭恭敬敬把礼盒奉上,道:“以后本当每个月的冰敬碳敬,给各位兄弟的茶水,分文不少。给霍老九多少,就再加三成,敬奉贵教!”
杨勤笑道:“若是有什么街面上的消息,亦或是本教有所活动,需得借助贵当的人力物力?”
“尽管奉上!”老掌柜诚恳道。
随即杨勤在街面上转了一圈,每个店铺都送上了礼。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前话青皮六祖师,约定鼓楼大斗法
大沽口的大混混们常去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东北城角的戏院大观楼,二就是北关口的饭馆天庆馆。
今日天庆馆的伙计,也不站在那迎门桌子上,只和一群穿着青衣,歪带着帽子,踩着五鬼闹判的大花鞋的混混儿在天庆馆门口,歪歪斜斜的一站,摆出一副横样来,南来北往的正经人就不敢在打此处过了!
天庆馆的伙计苦着脸,只能不断的对着熟客们点头哈腰:“今天咱们馆子被人包了场,劳驾您移步!”
而六七个人坐着,一个个大马金刀,各摆着一方交椅。
或是穿得阔绰,挺着肚子坐在凳子上,或是四仰八叉的溜在椅子上,没个正形,还有的穿着长袍,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模样。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大沽口有名的大耍(大混混)。
几个胡子都白了的老混混,施施然的从后面走出来,胡子都油光澄亮的,都是十几年前名镇一方的狠角色。
一个左手剩下两根手指头,右手只有一根小指头撑着铜烟锅,吧嗒吧嗒抽着的老混混,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扫视了众人一圈。
在场的大混混无不拱手、点头以示尊敬。
大沽口的混混儿爱抽生死签,数百年前没规矩的时候,各路青皮流氓之间打的太厉害,动辄死伤上百人。
灭门、凌迟、活剥皮,残忍手段层出不穷,闹得大沽口没一天安生日子。
如此惹怒了河上、京师、南北的各大行会漕帮武行,最后官府纠集了两大民团十九路拳术各行各业八十七位宿老,在运河两岸摆下擂台大斗法。
逼死了当时有名有姓的八家青皮混混。
衙门口的排出数百个站笼,一茬一茬的站死人。
是仅剩下的六家混混头儿,大青皮带头抽生死签,轮流上擂台比试各家的拿手绝活,和漕帮比水性、拉纤,领头的大混混捆着数百斤的大石头,带着脚镣就沉了河,从此再没上来过,如此沉了七八个混混儿,全都是抽中死签的。
漕帮的水鬼们,叫嚷淹死的不算。
混混儿就道:“你下去看看,看看咱们眼睛是不是睁着的,但凡有一个闭上眼了。不算就不算!”
那水性最好的活泥鳅果然下河去看,上岸之后就疯了。
漕帮就认了这一阵,只因为那些活活把自己淹死的混混怨气太重,一个个都成了水鬼,若是不认,这一道河段就不能过船了。
再比拉纤,第二个大混混又站了出来,要去拉铜船。
铜船乃是云南运送铜矿石的大船,一个个重逾数百万斤,吃水只有在三岔河口水位最深的季节才能过船,从来没有人拉过铜船的纤,这东西蹭一下就死,怎么可能拉得住。
大混混自然也拉不住,他身子在石头上被磨去了三分之二,整个人从脚底板被活活磨到了胸口,还挺着一口气呢!
江湖上厮混的人也敬佩这样的狠人,漕帮就此认了输。
整个大斗法,混混儿挑了七八家,领头的六个都死完了!
一个活活把自己憋死在了河里;
一个拉铜船大半个人都磨没了;
一个比试戏法行的下了油锅;
一个比试三皇会的掰断了自己十六根肋骨,剜了肚皮给别人看过五脏。
最厉害的一个比试丐帮的,讨了混混们的金银,混混们砸锅卖铁给他凑了八万两银子的黄金,当头浇下,活吞金水,把自己灌成了金人。
丐帮的讨了不过二百两银子。
义气义气比不过,狠劲横劲也比不过,就此乞丐们绕着大沽口走,为混混们挣下了本行——耍狠要钱的活计。
最后一个大混混跟官府比!
官府召集了京沽有名的刑讯好手,十八套手段下去便是最狠的江洋大盗也要磕头求饶,那人硬是一声不吭,这才让江湖和朝廷默许了大沽口这种人的存在。
这六位老前辈,便被混混们尊称为大耍。
沉河尸、半截人、油炸骨、敞肚佛、大金人,这五尊大耍,更是要逢年过节,拎着祭品去祭拜,算是混混们拜的鬼神。
最后一尊一直被朝廷锁在大牢里面,水牢里一具残尸,一百多年来没动过。
所有进去的混混,再缺用度,也得把最好的先祭过这位老前辈,才会享用……
自从数百年前这一遭,抽黑(死)签就成了混混儿中得认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