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639节

  一为后族,一为皇族。

  论起来朝中倾向于拓跋的元神之尊,还在曹氏之上。

  三位国师之中只有一位尊者有些眷顾曹氏,多半还是那曹氏麒麟子拜在其下的原因。

  但他拓跋家,便有一位贵女,两位贵种拜在另外两位国师门下。

  更勿论他拓跋家那位率军破关,曾经四毙司马王族的老太后本身亦是一尊元神!

  “登楼观气法?”

  那位阳神真人笑了:“你想求这门楼观道的遗法……”

  “你可知道,如你送来的这般太阳金精,归墟秘境处挖出了数十万斤不止!而归墟之后,天下闻楼观皆惊!曹皇叔亲自登门去李家,便是因为传闻之中李家失踪的一位子弟,拜入了楼观门下成为唯一的真传!”

  “便是因为,楼观在广陵地穴之中走出了一位元神真仙,枪挑元神龙王,破佛门金身,亲手开启了归墟秘境的大门!”

  “南晋已经数次派人前往广陵,想要再开元磁地窍,最远的只走到了黄泉路的尽头……”

  “区区一枚金杯……也想要楼观遗法?”

  阳神真人随手掷出金杯,摔在地上,滴溜溜的滚到了拓跋焘面前。

  “正因如此,属下才想求得此法!族中已经传来消息,这一次,曹家派出六人、拓跋和各族可以派出四人前往陇西李氏,请他们开放楼观机缘,求得拜入之机!”

  “我本被发配六镇,机会渺茫,但祖母始终惦记着我。若是求得楼观遗法,凭着此机缘,我便有机会去争!”

  阳神真人想了想,神色微微缓和,跟他说起了一件趣事。

  “你知道曹皇叔驾驭冰井台,从归墟秘境之中归来,夺得天材地宝及造化无数。其中有两具金银童子,乃是以太阳金精和太阴银魄打造,是他在一处禁地之中夺回的。”

  “但前些日子,这两具金银童子居然活了过来,在长安闹出好大的乱子。无人能够降服!”

  “曹皇叔百般想要把它们诱回,却都无法,却被大日密宗捡了便宜!”

  “让雪山大法师以金身本尊,将它们镇压到了寺内舍利塔底……据说刚刚镇压,寺庙的墙壁上就一夜之间,出现了一副地狱本相图。”

  “长安为之轰动,众人争抢去看。具都说那金银童子乃是大日如来身边的两个童儿,与佛有缘,因为犯了戒律被镇压到了地狱之中。”

  “结果曹皇叔从归墟将他们救出,却不小心走落,这才让它们跑回了大日密宗!”

  拓跋焘神色微动,低头道:“属下忙着追缉那不法商徒,未来得及回家,此事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想来曹皇叔不应该如此粗心,就连两个金银童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吧!”

  “哈哈……你是不知道那金银童子的玄妙。”

  “世间金银成精,诸如黄白秀士,金银童子这类的精怪不知多少。但由太阳金精和太阴银魄修成的,可就这一对,密宗以大日如来为本尊,这东西他们见了,不得和疯了一样?”

  “我看雪山大法师是想要将再也两尊金银童子修成护法化身,伴随他大日如来本尊左右!”

  “你道为何雪山大法师敢抢曹氏的东西,而你拓跋家的皇后几次求皇叔赐下灵物,都被否决吗?”

  那阳神真人突然画风一转,赤裸裸的拷问了起来。

  拓跋焘面色一变,久久才凝重道:“属下不敢问!”

  “哈哈……好一个不敢。我直说吧!他曹家有灵宝冰井台,有大义名分,你拓跋家就一位元神老太后,固然有佛门和魔道暗中支持,也冒犯不得!”

  阳神真人突然冷冷道:“近来漳水之中颇有异动,是你拓跋家在挖掘前魏遗落的铜雀台吧!”

  拓跋焘脸色剧变。

  却见那阳神真人挥袖道:“我并未有他意,灵宝之尊,非元神真仙不得驾驭,否则必有大祸。但铜雀台乃是曹魏囤积兵器灵物之所,内中宝藏无尽。你拓跋家不会想要一口吞了吧!”

  他轻轻一揭,一张帛纸就从案头被掀起。

  信手一弹,便飘向拓跋焘。

  “这登楼望气诀,你且收了!回去禀告一声老太君,我宗爱改日来访……”

  拓跋焘只能跪受,旋即礼退楼阁。

  宗爱真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踩着雪熊皮登上高台,仰观天地万象,星斗运转,幽幽道:“铜雀台!楼观道!有意思,有意思……归墟秘境,太古昆仑墟都纷纷出世,大乱将至啊!”

  “也不知吾辈能否借此,再上层楼!”

  “再上层楼……登极望远揽星辰,未见恒娥死不休!”

  …………

  天色渐渐亮了,钱晨将一块磨去了石皮,暴露出许多内胆的石头从手中放下。

  对着渐渐西下的月光,一尊捻指的佛陀赫然从石中显现。

  这是钱晨凭着心中的佛性,挑选了一块石头,然后磨去其外皮,将石头中的佛性慢慢显露出来。

  亦是钱晨心中的佛性,外显为相。

  趁着天黑,钱晨朝着荒集走去,路上便将石头放在了那位老妇的门外台阶之下,内中老妇婴孩两人瑟瑟相拥,婴孩脸被老妇用力捂得通红,才得了那一丝暖意。

  这边钱晨放下石头,径直离去。

  回到棚屋内,继续托起木钵,对着一碗苦水冥思。

  此地笃信佛门,这般一尊天然的佛像,便足以让她们一家活的不错了,而且有佛像之灵,等闲人不敢加害她们。

  钱晨到底是慈悲心动,做出了自己认为不弃本心的选择。

  …………

  天渐渐大亮,门外的镇兵见状也转身离去。

  邸中,拓跋焘聆听他的汇报,手中的海螺放下,点了点头,道:“如此吗?你做的很好……”、

  “我从阳神真人那里给兄弟们请了赏赐,你待会来府中库里去领,有一把好弓,我可是给你留的,别让破六韩那小子抢了先!”

  拍了拍大喜过望的镇兵肩膀。

  但念及来历莫测的钱晨,拓跋焘却暗暗摇了摇头,如此行为,却不像是一个高僧,反而更像是刚刚修习佛法,修为未深的小沙弥?

  莫非他真的猜错了?

  那海螺之中的银盏,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

  天亮之后,老妇一直等到日头升起,驱散了早晨的寒意,这才放下心口捂着热气的孩子。

  将婴儿托付给邻居抱着,自己连忙出门,准备趁早去捡拾柴草,然后去一户镇兵家里洗衣打扫,以求能给点赏赐。这些都是她儿子旧时的同袍,时不时还会照应一下。

  只是近来朝廷运往边关的物资渐少,他们自己也过的艰难,毕竟都只是一群武夫。

  并非镇中修炼兵家传承的各部贵种,汉人世家子弟……

  刚刚踏出门,她便感觉脚底一实,似乎有什么东西多在了脚下,拾起一看,却是不知怎么来的一块石头,正靠着她家的门槛。

  老妇吃力的翻起石头,觉得这块形状正好,可以堵一堵家中的漏风破洞。

  却看见阳光洒下,石头上竟然显化一轮光圈。

  光圈之中,一尊闭目的佛陀面露慈悲,手中捻着一点灯火。

  阳光便焦聚在这一点灯火的凹陷光滑处,扩散了一圈光晕出去。

  老妇恭恭敬敬放下石头,倒头便磕。

  这光晕扩散出去,却没被任何人发现,老妇的举动也未惊动他人。

  她想要抱了孩子出来,却又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吃力抬起那块石头,宝贝似的拿在手上,踉踉跄跄,朝着荒集里走去。

  钱晨看到老妇搬着石头,物归原主而来。

  却是忍不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老妇吃力的将石头搬到了钱晨的窝棚前,对钱晨叩拜道:“小……大师,佛祖显灵了!”

  钱晨缓缓起身,行了一礼,看着老妇激动而茫然的脸色,平静道:“施主,这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老妇顿时愣住了。

  他心通能感知到她的迷茫,疑惑,甚至是怀疑——或许这位小师傅年纪轻轻,看上去又苦了些,也只是我们苦人家的孩子,未必懂什么佛法。

  钱晨真心实意道:“既然它天生有佛形,或许便是一种缘分,不若将它让给贵人,换的衣食无忧?”

  老妇人顿时茫然,磕磕绊绊道:“佛,佛怎么能卖呢?”

  “那就让高僧将它请回去,他们悟性深厚,当能从中领悟佛性,必然会报答施主的!”钱晨换了一种说法。

  老妇点点头:“是该献出去,是该献出去!”

  她刚想搬着石头出门,却又忍不住回头道:“那,若是有病人摸摸它,会好吗?”

  钱晨凭着自己的本心,再道:“若是有病人,应该看大夫才是。若是体虚受寒,这石头倒是可以挡挡风。过了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妇人心中传来的失望,疑惑,乃至于质疑更多。

  钱晨却不以为意,这茫茫怀荒镇中,她已经是心底善念最为纯粹,佛性最为通融的人了,莫看这是一座佛城,佛门大兴,实则城中的和尚心底远没有这老妇干净。

  他只是在悲哀……

  因为他知道了老妇向他所求的是什么。

  看到老妇吃力的准备搬着石头离去,钱晨却叫住了她,道:“昔日施主施舍之恩,小僧便与施主所一段佛法来报吧!”

  老妇人恭恭敬敬的放下石头,只听钱晨道:“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然后言说因果报应,善恶之道。

  言说她修持善念,纵然有无边悲苦,但如此艰难之中依然乐善好施,来世必有福报。

  便是早夭孩童,杀生造业的儿子,难产而死的妇人,也能因为她的善举而得以转世成人,得享太平喜乐……

  老妇人听了心中由衷喜悦,虔诚的朝着那块石头,朝着钱晨叩拜道:“我就知道小师傅乃是得道的高僧,此佛亦是佛祖慈悲,感我家孤苦,彰显法迹救我孙女!”

  钱晨微微点头。

  却是他已经明白,老妇求的是什么了。

  若是不以神通救之,不已各种手段扭曲他人的意愿。佛法,不过只是能宽慰其心,缓解痛苦罢了!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一切心皆有所依,一切相皆来源于相,人出生蒙昧,若是不看见其他人,如何知道‘我’是人?故而有人相,实乃修行第一相。

  但若心无依,若心无相,便是空!

  世间的人性,并非无源,而是源自于他人,见他人相而生我相,见他人的人性而生我性,故而有人相。

  自我也需要依存于他人,若是无他人,便落在空处,若是不能悟空,便会有所索求。

  人性某种程度上源自对于他人的依存,我心依存于他心。

  故而人性独处的时候能够平静,但和他人困于一个狭小的空间时,却忍不住向他人索取,填补心中的虚无。

  有老妇而来,背负大石,她并非需要钱晨所救,而是向钱晨所求。

  所求的,便是钱晨告诉她的那些东西。

  刚刚即便是老妇这般善良的人,心中亦有种种质疑和痴念,原因便是佛门所说为人的八种苦——求不得!

  求不得,并非一心痴念,而是人相本身的空虚。

  越是亲密的关系,越是狭小的空间,人性便越会向着他人索取,或是信任,或是关心,或是理解。

  但往往这些,却是他人不能满足的,便有种种贪痴嗔生,是为……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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