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34节

  语气隐隐有翻脸之意……

  甄道人只好上前查看,他将长幡背在后面,避了病气,又把韦泰平的脉搏把过,查看了舌苔,翻开眼皮看了瞳孔眼珠,甄道人仔细查探韦泰平的身体气机,沉吟许久才道:“韦老爷,我这徒儿当是中了奸人的暗害,只需查探今日他见了什么人,是谁给他下的魇镇。便可寻到祸首……然后再夺取镇物便可解咒!”

  韦乐成平静道:“我问过了下人,说是甄先生令我儿去三阳村砍伐一株梅树。许是坏了人家的风水,招了地气反噬,此乃天意,并非人事。还是请道友先为我儿解了咒罢!”

  甄道人面露迟疑之色,却有三位韦氏的族老带着法器来到了房外面。

  韦乐成冷笑道:“怎么,难道先生还解不了这妖人小术?”

  甄道人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道:“容我再看看……”他又去查验了一番后,对韦乐成道:“韦老爷,可否容我问一问我这徒儿今日出去的事。”

  韦乐成唤来一个浑身生疮的家丁,让甄道人自己去问。

  甄道人小心避了疫气,先把自己护的滴水不漏,让人无法下蛊魇镇,家丁浑身溃烂,看到家中供奉的仙长,那里会隐瞒,当即一五一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听到前日上门的年轻道人,以自己贬斥为‘伪丹’的灵丹,化水浇灌被砍伐的梅树,瞬息之间令梅树重生,开了一树梅花,又顷刻结果……

  甄道人脸色实在难堪。

  只能强笑道:“许是幻术小道,偏偏肉眼凡胎而已。”

  韦乐成缓缓道:“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下人绑了甲马去过三阳村,如今这棵大梅树还在三阳村后面好好长着呢!旁边就是我家这蠢货砍下来的旧树,那下人摸过了球,还爬上去摘了一颗没成熟的梅子,现在还在牙酸!”

  “刚刚城隍庙也有消息,说不久前有一高人随手栽树梅熟,那一树的梅子,伤者吃了骨肉愈合,老者吃了白发转黑,甚至六十花甲犹然能重生口齿。如今已经被乡人奉为神物……就连镇上的药商,都派人下去高价收购。”

  “说这梅子已经是一种灵药了!”

  “如今三阳村中一颗梅子值百钱……药商收青梅以香药腌制为药梅,一枚现在已经喊出了五十两银子的高价,等送到了中原,怕是要涨到数百两不止。”

  “这灵丹化水,重生梅树,树上梅子犹然能愈合骨肉外伤,破去邪门法术……听闻那姜家孩子服了一枚青梅,就口吐蛤蟆,清醒过来。我儿自作孽,伤了许多无辜,受了天谴……这才吞下那蛤蟆,昏迷不醒。”

  “不知先生的丹药,能不能救我儿清醒过来?”

  甄道人迟疑道:“那蟆虫并非主因,公子他进门就昏迷过去,如今才发作,定然是有左道妖人在做法暗害,要想救治,还得先拆毁法坛!”

  “此乃天谴!”韦乐成直愣愣的盯着甄道人,一字一句重复道。

  甄道人心里叫苦:“明明是你不敢招惹那人,还说什么天谴?罢了罢了,看来那小道士果然有些来历,幸好我并未出手,而是诳骗这便宜徒弟打了头阵,飞剑虽好,但还是修道人的性命最要紧,没了飞剑不过是少了一件外物,没了命才是什么都没了!”

  “我便认了这一阵,收拾首尾准备溜罢!”

第六十章三尸九虫

  念头一定,甄道人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只是瞬息间,便想好了自己的退路,知道此时万万不可漏了怯,相反,还要高调起来,似要与那人堂堂正正的斗法一番,然后在众人绝想不到之际,抽身离开,到时候再有什么因果,也与他无关了!

  甄道人用手在韦泰平胸口叩了几下,听清肺音,才面露了然之色,笑道:“我道如何,原来只是三尸九虫之术而已。”

  “三尸九虫?”韦乐成抬了抬眼皮:“这不是七魄积阴之气所化,驻人身体,害人形神的浊气晦气秽气化形吗?”

  “修道人筑基除百虫,蜕浊阴。九虫应该已经除尽了才对?为何小儿会因为三尸九虫而神智昏沉,损害形骸?”

  甄道人解释道:“太上《黄庭经》有云,人体有神,驻留诸窍,乃是人体外合天地,诸多形窍可化内景,种种精气功能显化诸神。因此人体积阴之气,惶贪嫉拓。恶梦咬齿,令人口是心非。遗精好色,慕恋奢淫。心损物为根,阴间埋毒,害人为本……此等恶根,亦可化为鬼。”

  “守尸之鬼,最害者三尸,其余则为百虫。”

  “人体有浊气成百虫,藏于体内,唤作尸虫。百虫若是异常壮大,便能离体成精,诸如好酒之人,将酒欲养成的酒虫;好读书者,养出的书虫;嗜睡者养成的瞌睡虫。乃至喜欢说闲话的妇人,也能养出长舌妇,是非虫。就连好色之人,也能养出登徒子,养眼小妖等精怪来……”

  甄道人解释道:“百虫为恶根,感受天地元气而成虫,只要恶根不消,则百虫不绝。”

  “筑基蜕去浊气恶根,除去三尸九虫,只是斩杀肉体凡胎时积累的浊气尸虫,令其不至于损害形窍……乃是修道人保持身心清净,使得百虫不生的手段。但若是浊气侵体,外感邪异,勾动修道人本身的恶根,依旧会百虫缠身。”

  韦乐成这时候已经恢复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闻言只是淡淡道:“那先生可有什么办法除去泰平体内之虫吗?”

  甄道人点头道:“那小儿咳出的蟾蜍,定然是那妖人利用那小儿迷魂之时种种积阴之气,恶梦惊惶,化为肺臭之虫,此虫托体化为恶蟾……被妖人下咒,让我这徒儿误服下,然后借此虫为引,施法驱使天地恶气,侵害泰平道体,令百虫滋生。”

  “想要除去此虫,却也简单,这延年益寿之灵药中,有许多灵丹便是压制阴尸之魄,消灭百虫的。如此恬淡五情,服丹饵相,无能为害!”

  甄道人笑道:“只需由我炼上一炉灵丹,百虫之患,自可药到病除!”

  韦乐成负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先生三日后,是要开炉做丹会的吧!”

  甄道人自信道:“丹会之上换一种灵丹又何妨?我这百灵凝碧丹,以数百种灵药为基,辅以九种灵虫蜕所炼而成,能补全道基,改易鼎炉,驱杀百虫,延年益寿……只需一颗百灵凝碧丹便可让泰平痊愈。”

  “府内家丁身患毒疮,应是芥子微虫,此虫千万成群,细如菜子,令皮肤痛痒,为人大风疮,并恶疮、癣瘑、痔漏、阴蛆、湿痒,能食人牙齿!”

  “也只需以百灵凝碧丹化水,以丹水洗身,自可杀除!”

  “好……”韦乐平终于露出笑容:“那我就等着先生灵丹炼成,此天谴反掌没除!”

  ………………

  “这便是我治下的县治吗?”崔啖乘着香车,掀开帘子百无聊赖的扫视着焦埠镇的街道两旁,那些提刀挂剑的江湖人,他提不起半点兴趣,焦埠镇虽然在九真郡算得上是一处水路要道,但对于大晋精华的中原之地,乃至晋都繁华来说,就是乡下小镇。

  对于久在晋都,华服美食,走马斗犬的崔啖来说,也只有几许异地风情还能称道了!

  但异地风情,没有美人那里称得上风情?

  扫视一圈,感觉眼中的登徒子毫无反应,崔啖就兴致缺缺,他受钱晨点化之后,虽然每日有两个时辰刻苦修行,但在给自己定的修行时间之外……

  依旧故态复萌……或者说从未改变。

  老仆吴伯在前方驾着马车,见状无声的叹息了一声,安慰自己道:“至少公子知道修行,也算对主母交代得过去了!”

  吴伯本期待着受高人点化后,自家公子会性情大变,勤奋刻苦,成为如大公子那般的世家楷模,怎料对修行看法的变化,并不影响自家公子的人生态度。补全道基后,自家公子在修行上是踏实了一些,但他居然仿着那一日高人赐予的云座,搞了一个软榻在车上。

  每日闲时高卧,瘫在车上。

  甚至还在车中置歌舞为乐……路过各地时依旧探头搜寻美人养眼。

  若非九真郡还有一个十分敬重的高人等着,这一路不知道浪费多少时间。

  马车刚到官衙,就有韦家送上拜帖,言明日丹成会上,宴请上官,同时品鉴灵丹,赏丹成盛景……崔啖拿着帖子大惊小怪道:“原来前辈已经在本镇扬名了吗?你看这斩蛇救人,一指降鼍,果真是隐世高人所为。世家中修行之辈虽有些操行,但向来自持身份,不与凡俗往来。”

  “能有如此惩恶扬善,扶危济贫之举……还有丹术高深……想来前辈定然是受够了那些世家的斤斤算计,才如此公开扬名,欲开丹会,以灵丹换图吧!”

  吴伯趁机教自家公子道:“公子可看见了?这韦家多识情识趣啊!”

  “同样是显圣人间,韦家便知道将高人的事迹宣扬,就连新上任的县令都有一份帖子,还为高人开丹会扬名,方便行事……而高人就在公子面前斩除妖人,化一地阴煞为祥和,所驻足之地,竟然灵芝不败。”

  “公子却从未想过替高人宣扬……?”

  崔啖愕然道:“这前辈高人淡泊名利,素来爱清静,少俗事,如此大张旗鼓,岂不令人不喜?”

  吴伯劝道:“高人自可不在乎名利,但我等不能没有表示啊!”

  “再说了,若是高人真如此淡泊,你宣扬其名,他不会责怪,若他心有所喜,岂不投其所好了吗?天底下,哪真有个元神之辈,默默无名的?那些仙人传说,又是谁传出来的?大晋的元神老怪,数百年未曾出世,不是时时刻刻还有皇室为其宣扬威名?”

  “本家不是还时时祭拜大衍真人邹子,为了五行之说的正统,各宗争执多久,我们崔氏和大衍五行宗死了多少结丹之辈?”

  “三位道祖尚且有道院为之光大门楣,宣扬道祖圣迹经书。各门各派又有谁不帮着自家祖师鼓吹?”

  “这世间哪有不喜爱名利的,就算真不在乎名利,那身份高了自然也要个面子……”吴伯苦心对自家公子讲些道理。

  崔啖却笑道:“吴伯,你这可就说错了!我爹就从来不在乎别人拍马逢迎……”

  吴伯左右看了看,小声道:“老爷那不是不在乎,而是那些人手段太差了。曾有一位先祖以为要防止小人逢迎上位,便选了数十位精通此道的家生子,在暗室之中,对家主进行鼓吹拍马……以为日后可以拆穿此等小人,不受蛊惑?”

  崔啖抬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这倒是一个好法子?然后呢?”

  “然后老爷也有这么一个暗室,每日下朝了。都会先去享受几刻……”

  “噗……”崔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你是说我爹他也……”

  “老奴什么都没说过!”吴伯恭敬道。

  崔啖思索了许久,感觉自己往日浪荡的时候,有一群狐朋狗友捧着,确实很爽,堂堂高人怎么能每一个捧哏呢?这样人前显圣,不就太寂寞了吗?

  “得操办起来!”崔啖拍案道:“这次丹会,定然要这九真震惊,全郡拜服。”

  “老奴这就去准备!”吴伯俯首道。

第六十一章群鬼送药

  “我等的时机终于到了!”法坛之前等待了三天的钱晨蓦地睁开眼睛,两只靠着红皮葫芦打瞌睡的金银童子闻声小脑袋猛的一磕,转醒过来,努力的抬举着手中的灵光宝镜,朝着焦埠镇韦府的方向。

  而耳道神只抬了一下眼皮,就搂紧身上盖着的灵符,继续睡去了。

  “没事……你们睡吧!还没到时辰呢!”钱晨宽慰它们道。

  这法坛施法能借助天地鬼神之力,利用了神道的法度,但也其实也颇为辛苦,钱晨施法下咒时为了让甄道人以为这咒法只是针对韦泰平,硬生生的等待了三天。

  这三天中,钱晨已经将百鬼的气机化为通过咒法,感染遍了整个韦府。

  甄道人虽然把自己护的严密,但他没有察觉到整个韦府的气机都在变得晦涩,阴沉。

  若是有人能有钱晨这般敏锐的灵觉,便能察觉到一缕一缕的诡异元气,仿佛虫豸一般,潜伏在韦府每一个下人身上,也只有以法器护身的几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家主韦乐成以及甄道人才隔绝了这般气机。

  就在甄道人以为万全之时……

  韦府中管家手持韦乐成的赦令,开启了密库,沉重的龙纹大门开启之时,密库的禁法全数启动,管家伸手一挥,身边的几个下人便捧着托盘进去,挑拣今日丹会所需的灵药,这些炮制好的灵药全都存放在阴凉干燥之处,由禁法保存。

  管家依照丹方选好了七副药材,褐色的香草连着根炮制,肥厚的紫芝散发着甜香,晒干的灵蝉蜕封入了特殊的药膏,在阴地窖藏五十年,才会有约十一之数的灵蝉蜕破壳处长出一朵蓝色的小花,这是一种特殊的灵菌——冰蝉花。

  八宝琼脂——以八种灵藻炮制的灵药半成品。

  虬角——毒蟒大蛇的独角,非得是奇毒大蛇能避百毒的独角不可,年份过百年者称为碧犀。

  月魄元珠——大泽之中老蚌孕育至少百年的灵珠,非得是吐纳月魄灵气的种类,在九真大泽上百种灵蚌之中,也只有七八种符合要求。

  灵露——数百年老松树的松针上,以采气手法采集的露水。

  “丹参、元参……”老管家拿出金秤掀开架子上瓷罐的盖子,这瓷以灵土烧制,自带一股温润的水汽,最适合保存灵药,里面放着被切成三寸长短赤红的根茎小段,元参与丹参类似,却是黑色,所以又称玄参。

  老管家刚想称量,看到丹方上的用量,不禁苦笑,挥手道:“连着罐子都拿走吧!这一罐是五十斤的量……还不够呢!得拿两罐……大泽可不长好参,这些都是从北方采买来的……算是库房中的稀罕灵药了?”

  “血蟾衣……这东西可是奇毒之物,咱们这里的蟾衣为了长久保存,都炮制成蟾酥了!这味灵药善开窍辟恶搜邪,能拔窍中之毒,也杀窍中之神。血蟾更是蟾中异种,毒液殷红如血,背后蟾瘤溅毒之时,犹如浴血……其蟾酥因此也呈红褐色。你们可不能和普通蟾酥混淆了!”

  一位下人正在挑拣冰蝉花,这等灵药发育也有好有坏,家主说了供应此次丹会的灵药,必须是最好的。

  因此下人们也都聚精会神的分辨灵药的品质,就在阴暗的密库中,挑拣冰蝉花的仆从感觉眼睛有些干涩发痒,感觉是睁得太久了。他用手揉了揉眼睛,眼角的余光却窥见那灵蝉蜕背上的破壳之处的缝隙中,好像有一只带着血丝的眼睛在窥视他。

  那眼睛透过灵蝉破壳的一道小缝,微微转动着,流露出一种带着诡异笑意的眼神。

  仆从想到这里就忍不住背后发寒,他连忙放下手,仔细查看,却见那枚冰蝉花并无什么特别。破壳处依旧是一朵冰蓝色的小花萌放着……

  “看来是挑拣太久,眼睛都花了!”

  年轻的下人将挑拣好的冰蝉花放进檀木盒子里,就在他关上盒盖的那一刻,那一朵朵冰蓝色的冰蝉花下面,一只只眼睛突然睁开,数十枚灵蝉蜕,就是数十只诡异的眼睛,在檀木盒关上的那一刹那,盯着那无知无觉的年轻下人。

  合上檀木盒盖子的下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的眼神就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人,偏偏他自己却没有察觉……

  管家查看过的装着丹参,元参的罐子,还没来得及盖上盖子,一只惨白的手从罐子里面伸了出来,把盖子轻松盖住了。回过头的管家看到盖子合上了,也只以为是哪个下人顺手合上的,并未多想。

  晶莹如胶的八宝琼脂中,丝丝黑发,悄悄蠕动着,就像溺死者水中飘飘荡荡,犹如水藻的长发一般……

  远在数十里外的钱晨一挥桃木剑,第二面令牌无声无息的化为飞灰……

  月魄元珠透光之时,一个犹如蝎子的影子一闪而过。

  大蛇虬角,一只碧绿的鳞片间流动金芒的小蛇盘旋其上,口吐毒涎渗入碧犀中……

  血蟾衣炮制的蟾酥突然软化鼓胀了起来,那一起一伏,仿佛有一只蟾蜍在吐气……

  一瓶瓶封在玉瓶中的灵露,被一根惨白的手指挨个点过去,有时还探入瓶口搅了搅……这些穿行在密库之中的下人们,一举一动都渐渐僵硬起来,他们身边出现了许多古怪的白色影子,但这些人浑然未觉。

  他们的耳朵中爬出一根根手指,眼睛里往下流淌血水,在他们之间相互交谈,嘴巴蠕动的时候,偏偏没有一丝声音传出来,那张开的嘴巴里,一只女人的手从喉咙深处伸了出来,掌心长着一只眼睛……

  还有人胸口不断传出古怪的笑声。

  老管家背后伸出了七八只手,像蜈蚣一样,替他拿着各种灵药……他自己却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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