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32节

  此时见到仙人斩鬼这一幕的围观者,顿时就信了甄道人的这一番解释。又脑补出了妖道不服,以迷魂术害人与仙人斗法,被斩杀了施法的恶鬼这一番大戏,登时又欢呼起来。韦乐成拉住甄道人道:“还是道友机警,没让那人再行不轨。”

  韦乐成拉住甄道人,给姜翁施了一个赶快离开的眼色……

  有韦乐成开口,那些头面人物有开始吹捧起来:“果然是真仙人啊!”

  下方的村民也窃窃私语道:“原来竟然有妖人迷了姜家孩子的魂魄,难怪刚刚乱说话!”

  “我就觉得今天姜翁有些不对劲,那孩子经过这一吓,怎么能好的那么快。原来是被鬼附体了!”

  “差一点就误会了神仙!”

  “要不上去问问老神仙,我什么时候才能生男孩?”

  “这仙人有点眼熟啊!好像是石头哥砍树的时候……”

  姜翁死死捏着手中的‘灵丹’,抱着自己的孩子匆匆出了镇子,出了镇后,他就抱起孩子一路小跑了起来,途中还把手里拽烂的丹药扔倒了地上,迎面的春风有些微寒,不知不觉间他的脸上已经是老泪纵横。

  那里正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在姜翁脚下一绊,快要摔倒的时候扶了他一把。

  里正叹息道:“这……谁能想到还有这么回事啊!”

  他懊恼道:“姜家老哥哥,我对不住你啊!”

  姜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飞奔回家,将孙儿安置了下来,看着孙子虚弱的躺在床上,苍白的小脸,神志不清,昏迷不醒,只能默默流泪……

  晚些时候,城隍正在庙中听闻日游鬼差的回报,今日城中发生的一应事情,事无巨细,都被鬼差告知城隍。城隍听完之后,冷笑数声,对鬼差道:“差遣我治下所有阴差,前去打探此人下落。”说罢,城隍案前浮起一张白纸,上面画着正是钱晨背伞的画像。

  “看到此人之后,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一遍!”

  那旁边的庙祝迟疑道:“神主,那甄道人是韦家的座上客,是不是要告知韦家那边?”

  城隍闻言一拍惊堂木,冷笑道:“你是韦家的银子拿多了?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你是我城隍庙祝,不是韦家养的狗……”

  庙祝惊恐跪拜道:“神主老爷恕罪……老朽昏了头了。只道韦家那边是城隍老爷的血亲,这才狗胆冒昧……”

  “是啊!我是韦家的老祖宗,但韦家听得是家主韦乐成的话……敬重孝顺,才是我的子孙。韦家敬是敬了,但都是敬在表面。什么时候顺从过?不听我的话,反而让我给他们担责任,擦屁股,我是他们的老祖宗,还是他们是我的老祖宗?”

  “韦乐成聪明啊!”

  “就算那小道士是道门真传又如何?道门是有规矩的,他一不伤天害理,二不施法害人,难道得罪了一两个道门真传,还会被全家灭门不成?世家自成一派……但我这个城隍,却是道院监督的,道门真传奈何不了他,还奈何不了我吗?到时候,人家往正一道那边传个话,为难我一个八品城隍,有什么了不得的?”

  “韦乐成想把那甄道人吃干抹净,但得了好处的是他,担着风险的是我。”

  “我凭什么为一群不孝顺的子孙,担着这些干系?”城隍冷笑道:“看在韦家这些年的供奉面子上,这件事情我暂且压住,不送往道院那里去。当然……道院难道就不知道吗?他们也在旁观啊!说是人间正道……但谁心底没有一点私心呢?道院这些年下发的供奉明显不足……那些道士谁不想弄些丹药补益修为?”

  “现在就看是这小道士的面子大,还是甄道人的丹药香了!”

第五十六章宵小算计,可当一剑?

  甄道人前脚害了那孩子,心里却浑然没当一回事,回到韦府后暗暗思忖:“我入这韦家,本是想借助这家的权势,为我找到那盗走我异蛇尸骨的人。未想却在一个练气修士身上,看到了一柄更好的飞剑胚胎,而且此人十有八九就是坏我好事的那人。”

  “这般对他出手,也不算无缘无故了!”

  “只是前次试探韦家,韦乐成是个老狐狸,完全没有替我火中取栗的心思,本待诳骗他们杀了那小子,我就借机窃走那把飞剑,就此远走高飞,一应首尾都留给韦家处理。”

  “但如今看来,那韦乐成只想图谋我的炼丹之术,根本没有替我趟路的心思。昨日为了得其信任,不得不漏了一些本事给我那便宜徒弟,这韦家自有一些炼丹的传承,只是远不如我师门传授。老子这一脉,向来单传……不到寿元将尽,绝不收徒。”

  “这便宜徒弟……”

  甄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心里冷笑道:“既然你们不想出手,那我就不得不逼你们一下了!”

  便起身唤来韦泰平,韦泰平拜过师父,却听自家这便宜师父提点道:“你今日拜在为师门下,奉上了许多礼物,为师也当有所赐下。只是我这一身法器,都是性命交修的根本,轻易予你不能……非得为师坐化之后,才会把一身法器传下。”

  “韦家虽有些家底,可皆在那几个修为深厚的长老手中,只有自家亲近的晚辈才会赐下,你父亲又正值壮年,家底还要留给你大哥。”

  “所以我看你手中也没什么法器……为师这里有个机缘予你!”

  韦泰平大喜过望,原本还想着学了这便宜师父的炼丹之术后,便找个机会,与父亲一起暗算了这甄道人,取得他一身法器。但又有些担忧,父亲向来更看重大哥,虽然是自己的师父,但能落在手中的未必有多少。

  没想到这里却还有机缘,当即磕了两个头道:“谢过师父厚赐!师父恩德,徒儿没齿难忘!”

  “先别忙……”甄道人笑道:“这机缘还需你自己用心,这是一件上好的法器胚子……前日我除去那异蛇的时候,却发现三阳乡的那株大梅树别有玄妙,却是扎根一股地煞阴气之上,所以才让那异蛇成了气候。”

  “这梅树乃是异种,汲取煞气已有百年,接近成材,乃是祭炼法器的上好胚子。”

  “你伐了那树,用功祭炼,却不难炼成一件上好的法器……”

  甄道人又提点了他几句,韦泰平自然是满口应诺,高兴的退下,这时候他满心都是那件未来的法器,贪欲炽心,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霾,蒙蔽了他的神智。韦泰平告退后,刚想把这事禀告父亲,却转念一想——

  “父亲向来偏爱大哥,若是得了那灵材,转头还是赐予大哥了怎么办?”

  “还是先把东西搞到手,生米煮成了熟饭再说。”便唤来自家的亲信,一帮子恶仆打手,在众人的拥簇下,大摇大摆的往三阳村而去。

  钱晨那一夜在九真湖上舞剑过后,便进入了大泽边缘地带探索。人道深山大泽多龙蛇,并非虚言。钱晨一路过来,也不知道见了多少种毒物蛇虫,天生万物自有其能,许多虫豸弱小的一捏就死,但若是结丹修士稍微大意一些,都会被要了性命去。

  比如毒沼之中含沙射影的毒蜮,或是细小的肉眼不可见,常常成数亿万只为一群,飞腾起来如同白雾的蛡。

  期间凭着感应灵觉的微妙,钱晨也发现了几股煞气。

  只是要么太过驳杂,要么就是本质太差。

  上乘的煞气源自地阴浊气,而如尸体堆积,污秽滋生,虫蛇孽滋,乃至男女之事都能产生煞气,诸如桃花煞,就是一种源自阴阳交媾的异种煞气,这些煞气虽然也是异种元气,但比起七十二地煞中的种种奇异元气,本质上就下乘许多。

  而且这样的煞气,秉承万物造化而生,比起天地造化来更多了一股驳杂。

  所以上乘的煞气必然也精纯,下乘的煞气通常也驳杂,本质下乘却又驳杂,对于钱晨来说,那就根本不能用了。

  倒是地煞毒瘴伴生的灵药往往品质不错,钱晨也出手采取了一些,通常只取三成,约三一之数那么多。

  这是为了给灵药留根,也是不竭取造化之意。

  虽然这大泽如此深邃广大,钱晨就是倾尽全力也摘取不完,就算九真郡乃至天下的江湖客们都闯入大泽采药,也耗费不了大泽万一的底蕴。但钱晨是从前世工业社会来的,深知人类肆无忌惮的采集资源,能对环境产生多大的破坏。

  他虽然不会对这个世界还处于扩展生存空间的人族说三道四,指手画脚,非得高高在上的肆意批评这些为了一株灵药提着脑袋冒险的江湖客,乃至苦苦挣扎修行的散修们贪婪无度……但自己遇到同样的情况的时候,通常都会留一分余地。

  毕竟钱晨并不缺这点东西……

  留一些给这里的生灵,看似浪费在了蛇豸毒虫口中,但这些守护灵药的蛇豸毒虫又何尝不是灵药生长循环的一部分呢?许多灵药,还正需要这些生灵才能繁衍扩大种群,不然大晋富有十三州之地,也不会只有这些险恶之地才有如此多的灵药滋长。

  钱晨乘着飞云兜,狼狈的从大泽外围出来。

  今日除了收获了一点灵药,最重要的还是知晓了大泽其中的险恶,泽卦通陷,这大泽之中除了妖兽毒虫瘴气阴煞,居然还有许多天然的阵法。都是陷阵困阵,配合毒虫瘴气,有不测之威。

  更险恶的还是大泽的坏境,比如钱晨遇到过的空青泽,表面看上去就是普通的烂泥塘,但其实烂泥乃是一种毒蝇伞的灵菌腐烂而成,其中不但有无数毒蝇产卵,而且这烂泥比水轻数十倍,宛如泡沫一般,被风一吹就会杨起,沾上皮肤一点,就叫人全身腐烂,成为毒蝇卵孵化为蛆的养料。

  钱晨一直乘着飞云兜,从来不落地,若非眼睁睁的看着一条通体赤红的异种大蟒坠入潭中,还发现不了这种凶险。

  那吞吐瘴气,修为不弱于钱晨在梅树上铲除的同类的赤鳞大蛇,眨眼间化为一滩腐肉,其上的蛆虫见风就化为毒蝇……发现钱晨就一窝蜂的扑上,逼着钱晨拿出了七煞幡,才将它们消磨殆尽。

  如此重重危险,让钱晨不得不时时刻刻驾驱着飞云兜贴地飞遁,又张着天罗伞以防意外。

  这期间他遭受到了犹如枯枝的毒蛇,三尾的毒蝎,儿臂粗的蜈蚣,细小的犹如发丝的毒蚯,各种奇怪的凶物的袭击,让钱晨不禁疑惑,这等遇险的频率,那些只有武功傍身和能用一些法符施展寻常法术的江湖客们,是如何活着从这里带着灵药出去的?

  钱晨知道这些江湖客会走前人探索过的入泽道路,还懂得如何去躲避一部分毒虫妖兽。

  但能凭着这等微末的本事活着出来,也实在是让钱晨感慨生命的无限潜力。

  从大泽出来之后,钱晨依旧飞入清冥采九天清灵之气,然后落在湖面上展开一朵青云,端坐其中炼气修行,将之炼化为本身真气。

  钱晨并未将真气凝练成真符,化为本身法力,他准备将真气品质凝练到九天清气的程度,再看看能不能借助道尘珠凝练先天一气太清神符。如此成就太清法力,蕴含真力之强,号称永恒。

  便是指钱晨一道真符法力,甚至有可能造成元气永恒的变化。

  缩物便是永久缩小,那一股法力永不消散,永恒常在,就是点石成金,也不会退转,千万年也如真金一般。没有修士凭着绝大法力消磨那股太清法力,一切幻化,变化皆成真实。

  乃是炼假成真的极妙境界。

  从入定中转醒,钱晨悠悠的伸了一个懒腰,放开禁制让湖面上的微风吹拂进来,清爽的湖风拂面,驱散了骨子里淡淡的疲倦,钱晨高卧云床之上,任由飞云兜在湖面上飘荡,云床悠悠荡荡,湖面极静,只有水鸟飞过水面的影子。

  在享受这安宁寂静的时候,一只耳道神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就要趴到钱晨的耳朵里。

  钱晨伸手一指,把这小东西按在指头上,笑道:“你别趴在我耳朵里,就这样说……若是消息对我有用,我这里有好东西给你。”

  说罢掏出一点玉屑托在指尖,确是钱晨觉得这般捏碎灵丹也挺好用,进入大泽的时候,骗开一些守护灵药的小东西,别有妙用,便又捏碎了一颗,放在身上,专门用来打赏这些小精怪。

  耳道神迅速飞窜到钱晨指尖,黄豆大的小人坐在指尖上,抱着自己脑袋大的玉屑美滋滋的啃着,一边咿咿呀呀的说些什么。

  钱晨听着耳道神打小报告,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幽深。

  不久后,一道剑光划过湖面,落在了焦埠镇外,早就寻找他多时的鬼差连忙显化身形,拱手道:“可是那梅树除妖的仙长,城隍大人派小的来,有事禀告!”

  钱晨瞥了他一眼,面色冰寒道:“你的来意,我具已悉知。”

  “告诉城隍,我钱晨不二过……他这份情,我承了。”

第五十七章梅树缘起,树伐而终

  韦泰平带着七八位家丁来到了三阳村,里正连忙让自己的婆娘去通知姜翁带着孙子出门躲一躲,自己谄笑着迎上去道:“韦公子什么时候有空,来我们村游玩啊?”

  韦泰平不耐道:“你们村那棵大梅树呢?带我去看看……”

  又是大梅树,里正心里哀叹,这就是棵祸害啊!

  里正虽然心里抱怨,脚下却很老实,乖乖的把韦家众人带到了村后的那棵大梅树附近,刚从镇上回来的村民们又兴致勃勃的跟上去看热闹。

  刚刚看到那棵巨大的梅树,韦泰平眼睛就是一亮,虬结有力的枝干如同盘龙,带着古朴苍劲的美感,支撑起大如冠盖的树冠……树干近两人合抱,上面爬满了岁月的刻痕,光看这枝干,黑沉沉好像混铁铸造,早已枯死,向上伸展着沉重的历史。

  就在这样的枝干顶端,猛地一下涌出了翠绿鲜活的生命。

  小巧可爱的梅子混杂其间,动人的微黄,让人垂涎欲滴。

  韦泰平上前拍了拍那黑沉沉的树干,入手的质地果然如铁一般沉重浑厚,他用手握住一支儿臂粗的树枝,运气真气压了压,却见梅树只是弯了弯,木质显然极其坚韧,当然这并非是刀斧不进的强硬,而是能承受千钧重压的韧性。

  真气试探性的灌注到大梅树的树干上,登时能感受到一股浑厚强大的生命力,隐隐透着一股坚韧的阴寒之气。

  “果真有煞气洗练……这等灵材,怎么早就没发现!”韦泰平心里有些懊恼。

  这三阳村就在焦埠镇旁边,这课大梅树已经生长百年,因为造型古朴奇异,还曾毒死过人,因此一向声名不小,韦泰平也是听说过的,此时他只是责怪自己,为什么听闻了这些怪事,却从未想过来看一看,若是早来看过,说不定早就把这梅树炼化成法器了。

  “好树……果然是好树啊!”

  韦泰平赞叹不已,他回头对一众家丁道:“给我砍了它!”

  这时候里正还没说什么,村里的其他村老闻言就急了,连忙上前阻止:“韦公子,砍不得……这是我们村的风水树,仙人说过的,砍了之后必有大灾啊!先前石家而儿子要砍此树,现在还瘸了一条腿呢。”

  “我韦家要砍的树,你们敢阻止?”韦泰平冷笑的扫视了一眼一众村民。

  村民被焦埠镇中威名赫赫的韦家公子一瞪,都有些心虚气弱,石家的小子拄着拐杖也跟着过来了,见状有些畏惧的缩了缩脑袋,韦泰平看到震慑住了村民,冷笑一声道:“给本公子砍!”

  岂料前些时候去了焦埠镇上,见过了甄道人的乡老,认出了甄道人就是当时阻止砍树的江湖术士,对于甄道人说的那一套更是深信不疑,这大梅树树冠如盖,说明他们村要出贵人……而乡老的儿子,乃是三阳村中唯一有功名的,依乡老想来,这贵人不是他儿子,还能是谁。

  这时候,这棵大梅树就和他的命一样,看到韦泰平要砍,什么都顾不得了。

  上前护住大梅树道:“不能砍,这是风水树,砍了会坏风水!”

  村民看到有人带头,胆子也大了起来,有人跟着嚷嚷道:“这是我们三阳村的气运,神仙定的……怎么能砍!”

  几个胆大的村民也上来拉住家丁……

  家丁有所忌惮,被拦在了大梅树外靠近不得,这时候被一群泥腿子搞的有些狼狈的韦泰平却怒了,他一脚将那拦在树前的乡老踹了一个马趴,那白发苍苍的乡老只能躺在地上,小声呻吟,这让向来尊老敬老的村人愣住了。

  几个有血性的年轻村民当场就握紧了拳头……

  韦泰平看到自己镇不住场面,运起真气,怒吼一声道:“还不给我打……这些贱民反了天了!你们都是死人吗?”

  这一声之下,那些家丁打手才回过神来,挥起手中的棍棒就朝四周乱打。

  里正知道那仙人不是什么好仙人,梅树也不是什么好梅树,本想劝说村民,砍了也就砍了吧。岂料这韦泰平如此蛮横,眨眼间就将事情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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