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225节

  建康城中,数得着的世家。

  高平郗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兰陵萧氏、琅琊诸葛氏、乃至吴郡的朱、张、顾、陆,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大致上侨姓坐于谢家在朱雀桥头修建的铜雀楼,而东南吴姓,则坐在桥北的散落楼阁之中。

  还有寒门子弟,乃至京中官宦子,都挤在两座重楼之间的回廊上。

  至于道院、仙门的修士,便直接驾驱遁光飞遁数丈而来,落在秦淮两旁的屋脊,树梢上。若非建康城有四象周天阵镇压,他们多半就直接升起飞遁法器,在半空观看。

  随着夕阳渐落,钟山染得如同紫金一般,不断有遁光从城中四面八方而来,落在附近的楼阁、屋脊、树梢上。能架得起遁光的,要么至少有通法的法力,要么拿出的飞遁法器,都不是凡俗之辈。

  休看钱晨长安一战,魔穴之中杀通法如同宰猪狗一样,但论起来,钱晨也才只是一个通法修士而已。

  建康之中,除了铜雀楼中的王谢等大世家,以及更远处的吴郡世家。

  通法境界,也已经算一个人物了。

  李冲乘着马车,正要从皇城出来,经过城门的时候看到几个世家子弟,施展了道院的法术,驾驱着法器朝着秦淮河方向飞遁而去,他掀开禁制法帘,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对驱赶车驾的家将道:“这些人,可是去围观王龙象与玉宸道人的斗法的?”

  家将拉着车前生着犄角的龙马,鬓毛迎风飞舞,一看就极为不凡。世间珍禽异兽有许多,谢家养了一群丹顶仙鹤,家中子弟乘鹤而行;王家在琅琊也有大片的福地山川,放养灵兽。

  但真正可以用于大规模战争的,还是北方草原出产的龙马。

  龙性本淫,有龙血脉的马群,在北地草场上往往汇聚成十万,百万的巨大马群,常常有蛟龙飞来寻马群中的母马云雨,繁衍不绝,血脉优良。

  而龙马又是最适宜乘骑的灵兽,故而北方龙马几乎可以算的上是一桩特产,在南方就极为罕见。

  李冲出行之时,京中的世家子弟往往看了这四匹俊秀非常的龙马,便知道是北方来的使节。更何况护卫李冲的一小队骑士,人人胯下都骑着龙血马。

  那高大的家将挽住龙马,回头道:“大人,可要前去旁观一二,看看这南方俊秀,比起北地的人才如何?神州二十八字,凭什么让他们南晋占了十六个……”

  李冲微微叹息道:“冉儿下落不明,我实在是没心情……回去吧!”

  就在家将驱着车驾,准备起程的时候,身后有一座云撵赶了上来。这云撵以六只青鹿为驾驱,一只保养的极好,一看便知道养尊处优的手,拨开笼罩云撵的青纱,将云气散去,露出司马越微笑的面孔。

  司马越微微点头道:“原来是魏使李中书!”

  李冲只能点头回应,司马越笑道:“李中书也是去看今日朱雀桥上的那一场斗法的吗?我大晋人才济济,魏使当好好看一看,不知北魏可有与之相比的俊杰?”

  驾车的家将冷笑道:“曹世子也曾邀战北方年轻一代的修士,但他战得可是同列二十八字的北方俊杰,无一不是各家、各部这一代的佼佼者,才打出来的同辈第一。与你们南人总是剑挑无名之辈可不一样。”

  他面露冷笑,显然是在讥讽司马越也是王龙象击败的‘无名之辈’。

  但司马越只是笑了笑,并不以为意,如今两国几次冲突,南晋都吃了些亏,北人骄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应对自然称得上有风度。

  反倒是李冲,抬手制止了家将的偏激之语,笑道:“老夫年岁稍长,对这些意气之争,却已经没了兴趣,因此正准备打道回府!”

  司马越笑道:“哈哈……小王倒是很有兴趣,正待邀李中书同行,不知李中书可否给这个面子?”

  李冲微微抚须,司马越既然都这样说了,他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而且如今南晋皇帝病重,司马家几个宗子都有些异动,司马越便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若是能在其中搅合两下,也算尽了他出使的责任。

  两人驱车同行,司马越早就在铜雀楼留好了一间雅阁,此时与李冲一起上来,却叫楼中不明所以的世家中人暗暗心惊,司马越什么时候和北魏有了勾结?

  虽然结好北魏使节,在此时颇为敏感,但众人也不得不暗叹,这虽然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妙棋。关键时候司马越若是想要继位,得到北魏支持,也是举足轻重,就是不知道皇帝和司马家老祖那边,会怎么想?

  一时间,铜雀楼上的雅阁里议论纷纷。

  轮回者等人没有世族身份,只能落在一处民居的房顶上观看,元皓对身边的杜秀娘道:“这些人围得那么紧,先前玉宸道人拦江一战的时候,声势浩大,席卷了整条大江。我们站在数十里外都被波及……若是这次王龙象和玉宸道人也全力施展。”

  “只怕半座城都要被打碎!”

  杜秀娘笑道:“队长,你别忘了建康城是有大阵镇压的,我们想要飞遁出六丈高都被阵法压制,更何况是在城中动手?”

  “之所以把斗法的地点选在这里,便是因为秦淮河上阵法禁制稍稍松快一些,不至于引动镇城大阵的反应。”

  “选在这里,更说明两人并非死斗,多半是点到为止!分出一个胜负便可。”杜秀娘对自己的推论有些自信。

  那日独自去见钱晨的云霄宫真传秦川,也站在一栋高楼的屋脊上,他胆子大一些,直接站在铜雀楼的飞檐上,当然,并非王谢两家的头顶,铜雀楼有九重,他站在第七重。

  旁边有两只铜雀叽叽喳喳,拍打着翅膀在争论着什么,很是激烈吗,羽毛纷飞。

  秦川往旁边让了让,看着朱雀桥头,冷笑道:“那玉宸道人如此自大,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真本事?”

  楼下楼中,都有人对这场斗法议论纷纷,有世家子弟小声嗤笑道:“这玉宸道人是什么来历?我听都没听说过,居然也能约战王龙象?那岂不是我也可以?”

  旁边的伙伴笑道:“就你这修为,也敢挑战王龙象?”

  “反正都是输,我上为什么不可以?”那人振振有词道。

  “得了吧!你可知那玉宸道人是上门打过王衍的脸的,人家连阴神之尊都敢羞辱,你这点道行……”

  这时候,朱雀桥南乌衣巷中,一个身影踏着青石板,缓缓而行。王龙象看到前方那涌动的人头,身形微微一顿。

  众人嚷嚷着:“来了!来了!王龙象来了!”

  王龙象看着这么多的人,脸上浮现一丝迷茫,他沿着王家私兵分开的一条道路,先登上了铜雀楼,那里虽然人也多,但至少不会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看着他有些清瘦,但却很符合魏晋士人审美的身姿。

  王敦欣慰点头,对王龙象叮嘱道:“龙象,我等在此等候,想来至多不过一个时辰,便能看你回转,届时你我叔侄共醉一场!”

  旁边的王家长辈,也是如此,微微点头,表情欣慰而轻松。

  唯有几人面色并不乐观,王戎有些凝重道:“龙象,小心……”他张了张口,想说那一日看过钱晨的脚印过后,他回去左思右想,总感觉看错了一些东西。

  但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没有王家的帮助,王龙象就一定会输给钱晨这种话。

  王凝之和谢道韫两人也是如此凝重,谢道韫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她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本想把钱晨阵法之道,在最后一阵似有突进,那种天道高远的感觉可能完全超越了她,这件事说出来。

  可是又想起王戎上门试探,以疲兵之计算计玉宸道人,这件事王家族老虽然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但也不会让她拿出来说。

  而且这话可能会被误解是小瞧了王戎的眼力。王戎乃是王家嫡系子弟,而她嫁的不过是一个平庸后辈,所以她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一轮圆月散落清辉,月色中,有人乘着小舟自上游而来。那人打着纸伞,木浆击碎了河中倒映的圆月,掀起粼粼的银光。

  看到朱雀桥横在眼前,钱晨一点船头,借着水波荡漾的一浮沉,飞身来到了朱雀桥头,立足在桥头的阑干上,王龙象也一纵剑光而下,站在了钱晨的对面。

  两人双目对视,具是一惊。

  都发现对方是前日玄武湖上,两船交错,擦肩而过的那人。

  王龙象虽然心里闪过几个念头,但嘴上却并不多话,他炼的是纯粹的道门剑光,一道清辉犹如一泓水光,只以剑光来看,乃是钱晨所见前三,本质极佳。

  王龙象的剑术,更是完全配得上这般的剑光。

  剑光化为长虹,只是一斩,便让秦淮两岸的修士有一种剑光裂面而来的感觉,一点剑芒遁破虚空,剑光纵横之间,不过一闪念就刺到了钱晨身前。

  铮!

  钱晨长剑出鞘,剑光由天罗伞翻起,劈在了面前虚空飞纵的剑光上。

  只是一个瞬间,王龙象飞剑曲折十二次,每一次的变化都堪称精妙至极。

  这剑光转折之间,纵然飞遁变化再如何快的飞鸟,哪怕是号称流光飞燕,在王谢堂前转折变化,让结丹修士的灵觉都难以捕获其行踪的玄鸟,都避不过,逃不开。

  王龙象九岁就能在堂前斩落燕羽而不伤飞燕了!

  可钱晨的一把剑,偏偏在拿在手上……

  因此,哪怕王龙象剑光转折十二次,虚空之中,有情剑与剑光的交击,那点点电光便亮起了十二次。

  王龙象有些诧异,楼上的司马越更是目光阴沉,司马家八位宗子,也有以上好护身法器,抵御王龙象剑术的,但八人之中,只要被破去法器,就没有人能在这一招中,撑过六个变化。

  他甚至不知道这一道剑光的转折,有十二次之多。

  纵然他隐藏了实力,但让他全力施为,能不能像钱晨这般轻描淡写之间,破去这剑术的高超变化,他心中丝毫没底。

第八十一章斩情忘我,剑伏龙象

  天罗伞遮住了钱晨的面孔,只能看见剑光翻转,斩破飞剑,但飞剑的剑光旋折便回,再刺出时,竟在不可能之际,又催动剑光更快了三分。

  这一次王龙象舍弃了剑光的一切变化……

  钱晨身随剑动,踏着青石,长剑刺出迎上了这一道剑光。

  电光火石之间,那一道剑光遮掩了所有。

  钱晨的身后,纵然有建康大阵镇压,那快要掩去月光的云朵也豁然被剑气斩裂,而这时候,才有滚滚雷音扫荡而过,叫秦淮河骤然翻腾起大浪,两岸的围观者站不住脚。

  “剑气雷音!”有人大声疾呼道。

  秦川目光沉凝,带着一丝凝重——这才是让他重视的那个王龙象,什么司马家八龙,什么玉宸道人,都不配让他施展出这般剑术。

  秦川早就领会过,天下最高超的几种剑术中,王龙象至少参悟了四种。

  而剑气雷音,不过其一。

  他本想出言提醒一下那个玉宸道人,岂料此人如此自大……

  雷音滚滚之间,一道剑鸣突然骤响,竟然压住了剑气雷音,只见剑光过去后,钱晨依旧持剑站在桥上,拿着伞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不错!”钱晨忍不住赞道:“你是我见过第二个,把剑气雷音,融入自己剑法的人!”

  燕殊凭着一股胸中的一股剑气啸聚,剑斩长空,剑气如雷汹涌而去。乃是剑势积蓄到了极点,倾泻而下,宛若长河的剑气雷音。

  而在王龙象手中,剑光如电,无声无息,却又快到了极致,雷音只是剑光过后的点缀。

  乃是将剑气雷音融入了自己的任何一剑之中,只要催动剑速达到一个足够的速度,便可刺出这一剑。

  但钱晨自己也炼成了这一门上乘剑术,因此在剑光临身之前,他便震动有情剑,长剑轻吟,剑光震动间发出一声无音神雷。

  有情剑无声无息,震动天地元气,化为一团无色无形的剑光,扩散到了自己身前。

  待到这王龙象这一剑刺到身前之时,震动的无音剑光暗合那剑气雷音的频率,与王龙象的飞剑共振。

  有情剑在那一刻紧贴着飞剑,剑身摩擦间,将飞剑剑光偏转,擦着天罗伞的灵光,滑过了钱晨身边。

  此时,钱晨已经见识过了王龙象的剑术,才开始了反守为攻的变化。

  天罗伞灵光垂落,钱晨轻震剑尖,有情剑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声悠长,低沉的剑鸣。赫然是以剑为琴,将剑气化入琴声,剑光化为无形无色,每一声剑鸣都是一记无音神雷。

  那一团雷光并非泯灭一切,而是蕴藏着无上的锋锐。

  桥下的小船上,横放在船头的大圣雷音琴赫然自鸣,无数琴声缭乱,毫无章法,但琴声之中蕴藏的无音神雷威力却没有丝毫减弱,铺天盖地的朝着王龙象席卷而去。

  但王龙象知道,那滚滚琴声之中,夹杂的几声剑鸣,才是真真的杀手。

  他挥剑劈开音浪,这时一道无形的剑气贴着他面颊斩过,身上一层土黄色的玄光赫然被斩破,中央戊土神光一阵蠕动才消弭了那道无音剑气。

  钱晨踏着音浪而来,长剑横斩,叮的一声,与飞剑在虚空相撞。

  但钱晨却借着这撞击,震动有情剑,这一刻剑光中内蕴的力量赫然都被转化为无音剑气。叮叮当当的剑鸣之声不断响起,每一声都是将王龙象和钱晨两人的剑气,化为剑音,激射向王龙象。

  剑音犹如暴雨一般,刺向他。

  王龙象这一刻除了以中央戊土神光护身,就只能一指飞剑,将剑光赫然分化为二十六道,其中十二道剑光首尾相连,连环十二剑刺向钱晨。

  另外十四道交织成网,散布在自己身前。

  这是另一门上乘剑术——剑光分化。

  剑光分化,虚实无定,能施展这一剑术的修士不少。但如王龙象一般,分化二十六道剑光,犹然不损其威力的,就寥寥无几,或着说——绝无仅有。

  只看秦川面色之难看,便可知其精深。

  无形无质的剑音在剑网之中显露了行迹,剑光激烈碰撞,每一击都让铜雀楼上,秦淮两岸略通剑术的修士胆战心惊。他们的飞剑不断随着剑鸣颤抖,灵性自发感到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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