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知夏握紧手中的长剑,护在张怀恩身前。两个气势不凡,被怀疑是结丹真人的老者望着元皓狼狈的身影,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之色。
而他们要保护的张怀恩紧紧抓着知夏的后襟,神色慌乱,带着一丝绝望。
那神秘道人玉宸子,居然拿出了一张古琴,横放在膝头?
他这是见着万鬼化剑的一幕,场面恢宏,打算现场伴奏吗?
高虎心中悲愤……耳中传来意境高远,犹如高山流水的琴声。让听闻此声的几位轮回者,不禁侧目。
白衣士子打扮的操偶师贺帆摇头道:“难怪说地仙界魏晋时代,士族都迂腐不堪。他以为我们死了,他自己还能活命吗?到时候万鬼噬魂完全失去控制,那六只剑鬼没了束缚,见人就杀,在场的人除了那朱无常,没人能活下去!”
这一刻,就连楼船之上冷冷看着这一切的焦、桓两位老者都乐了!
“此人倒是豁达!性子有些像嵇家那个小辈!”焦姓老者指着钱晨笑道。
但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
前奏刚过,钱晨一挑商弦,琴声过处,江水有如大潮,浩浩荡荡席卷而起。大江之上卷起几道水龙,在楼船前翻腾,伴随着琴声,那几条水龙化为冰魄。
晶莹的冰魄寒光一个吞吐,无尽雷光轰然爆发,冲入了涛涛剑气长河之中。
冰魄神雷轰然爆发,那万鬼剑潮就是一滞。
无数厉鬼在雷光之中化为冰屑,纷纷扬扬洒落下去,在大江之上,下起了一场雪。
钱晨一身道袍,端坐船头羽扇放至膝旁,一张古琴横在膝头,或捻或挑,神情惬意,甚至带着一丝悠然自得,琴声时而厚重,时而清越……
雷声高炽,琴声激越!
滚滚雷音自那一张不起眼的古琴之中席卷而出,回荡在大江之上,万鬼剑阵都在颤抖,六只剑鬼仿佛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一般,六道剑光合身一卷,斩破虚空……
瞬息之间便来到了钱晨的面前!
古琴腹中刀光乍起,落在众人眼中犹如幻觉,那一道刀光稍纵即逝,冰彻晶莹,飘渺犹如秋鸿……
冰魄神刀!
六只剑鬼布下的剑阵瞬息之间便被破去,钱晨循着冥冥之中的一时感觉,心中恍然道:“果然,太阴斩情刀经和天地六御剑诀有些关系。”
只是这一刀之间,他便逼迫万鬼御剑诀所化的厉鬼,将这招残阵能能衍化的变化尽数施展。
钱晨的刀光也跟着变化,冰魄寒光渐渐弱去,刀光中那一丝飘渺之意,却愈发不落痕迹。
刀光纵入琴腹中,琴声便沾染了余韵,带着一点忘情逍遥之意。跟着剑鬼而来的无数剑气,还未到钱晨面前,便被破的干干净净。
朝着他冲来的剑气长河,猛然朝着两边分开。
以琴声断长河……
激流中断,天河开!
琴声响起时,朱无常便抬头望来,待到商弦一动,他甚至连元皓等人都不在意了,看着船头端坐的钱晨,面色凝重,待到这刀光一起,更是逼得他闭上了眼睛。
他轻轻拭去面颊上的血痕。
朱无常低声道:“广寒宫太阴刀经?这一代的广寒仙子,居然是个男人?”
钱晨正在安静抚琴的身形登时微微一晃,高旷而无一丝杂质的琴声,莫名夹带了一丝杀意。
朱无常心中大警,无形无质的琴声因为这一丝杀意,化为了一道惊人的剑气。
大江平静下来的水面上,出现了一道长长划痕,破开水面,犹如一剑穿心,刺向朱无常。
朱无常腰间纵起一道青色的剑光。
这剑光一转,才在他身前一丈锁住了这道无形剑气。
这道剑光的形制,赫然是钱晨曾经用过的异形飞剑——飞钩的式样!
这位梅山教少教主,擅长的似乎便是这种用法大异于常的飞钩。
他手中这套飞钩名为七煞,本是太上道一套相传传至太上道祖,名为七修的飞剑。分为龙、蛇、蟾、龟、金鸡、玉免、蜈蚣七种,各有象形,专破旁门真气。
被梅山张祖师得到禁制残篇后,另加修补。
因为龙和玉兔两道禁制逸散太过,最终只能添补上旁门五毒禁制,增添了守宫与天蝎,和蛇、蟾、龟、金鸡、蜈蚣凑成一套。
虽然失了道门的纯粹,缺少破除旁门真气法力之能。但也另有妙用,乃是梅山教的一套上乘飞剑!
而这道青色的剑光,便是蛇相的青竹钩!
青竹钩光未能完全锁住这一道剑气的威力,朱无常心口一凉,传来微微的刺痛,他这才不敢再留手,袖中又纵起两道剑光。
一道犹如百足蜈蚣,钩光仿佛带着千百个小钩子,正是蜈蚣相的天蜈钩。
一道像极了凤师,剑光形如金鸡,钩口也犹如鸡喙,名为克毒!
三道钩光合壁,威能又增十倍,若是七煞钩具全,只怕威力能陡升至法宝级数,堪称梅山教第一至宝。
不是朱无常不想七钩齐施,而是这一套飞钩几经逸散,经由几代教主寻找灵材修补祭炼,才重新炼成了他手中的这三把飞钩。
若非他已经是内定的下一代教主,他师父又太过偏爱,甚至轮不到他来执掌这套飞钩。
朱无常施展浑身解数,将一套飞钩施展的精妙无比,才堪堪敌住后面汹涌而来的琴音,那无形无质的琴音,暗含雷光,震得朱无常浑身真气震动,身子酥麻不已。
他肚子里暗暗叫苦道:“这一代的广寒仙子好厉害!”
“这还没施展冰魄神刀呢!便杀得我浑身酸软,难怪能在海外闯下赫赫威名。”
“唉!想来也是我太冒昧了!听闻广寒仙子并不拘性别,当年的北极大光明宫,不是也曾出过一位男性广寒仙子吗?显然这位道友在广寒宫就颇受异视,这才对此极为敏感!”
朱无常顿起退意,知道自己并不是钱晨的对手,抽空求了个饶道:“这位道友,方才那万鬼噬魂阵极为凶厉,如今阵法溃散,群鬼逸逃,若是不加理会,必将殆害一方!”
“不如我们双双罢手!将其清理一番!”
钱晨平静道:“不用!”
朱无常连忙道:“张怀恩一事,只是小事,既有道友相护,我便不对他出手就是。”
钱晨琴声一变,转而高亢激昂,穿云裂石,将三口七煞钩一并震退,天上刚刚受阴气所激,汇聚而来的万里云海骤然动开,月光洒落在钱晨身上。
一席道袍,承着清辉。犹如仙人月下抚琴,叫楼船之上,一众世家众人暗暗点头,倾慕这无双风姿。
远处的朱无常也是世家中人,很吃这一套。
他相貌平平,所修的法术却也都是带着黑气、阴晦,看到这一幕,居然有些自惭形愧。暗道一声:“不愧是广寒仙子!”
“我回去之后,定然要为此人杨名,传书各家,言说海外广寒仙子出世,来到了中土。这等俊秀人物,岂能如此籍籍无名?”
“师父原本还想为我谋划一个神州二十八字的位置,但今日看来,世间俊秀人物何其多也,我又算得上什么呢?”
“拜入师父门下后,便忘了昔年如履薄冰的道心,想当年只愿丹成一品,却在九真大泽之中,遇到了那只六翅天蜈,不得不仓促结丹,只成了二品。已经是道途艰难!”
“这些年来,在家中教中,受同门和族中兄弟吹捧,竟自以为二品金丹,也不逊于别人一品。将长生大道视为坦途,失了慎独之心!”
朱无常叹息一声,抽身欲退。
但这时候,突然高亢的琴声所至之处,溃散的万鬼赫然都被镇压,琴声之中隐隐带着太上道音,无音神雷演化伏魔雷音,将那散落的厉鬼剑气吞尽。
六道剑鬼合入琴声,眼中凶厉散去,却已然忘情。
汇聚而来的无数冤魂厉鬼,在剑阵之中渐渐褪去戾气,面容逐渐平和,它们在六道剑鬼之中走过一遭,便带着释然之色,回归天地。
无尽的鬼气阴晦汇聚在那剑鬼身上,种种凶厉尽数化为杀伐剑气。
剑鬼说起来,本质和钱晨化为魔道身魂魄根基的天鬼相似,因此钱晨操纵起来,分外如意,那剑光化合,一纵之下斩破虚空,来到了朱无常的面前。
这次的剑光可不比剑鬼失控时,几有阴神之威。
朱无常叹息一声,束手待毙。
六道剑光只是一转,将三道钩光中的毒敌钩镇压,船上传来钱晨清朗的声音道:“扣你一把飞剑,以示惩戒!你哪天有信心赢过我了!再来讨取吧!”
朱无常拱手道:“多谢道友活命之恩!”
他眉宇之间一片坦荡,并无半点怨色,钱晨笑道:“你比我见过大多数梅山弟子都要正派,来日你若能收束梅山教徒,将其带上正道。我送还你一套七修剑又如何?”
朱无常平静道:“谨受教了!”
说罢,便纵起剑光,转身离去!
第五十六章大雾封江金陵口
楼船之上,万籁俱寂,知夏和许阳还在陷入自我怀疑的情绪中,而两位结丹老者凝视着朱无常离开的方向,久久才叹了一口气道:“后生可畏啊?”
元皓藏在身后的双拳微微颤抖。
高虎更是张开嘴巴,迟疑道:“假的吧!”又转头对身旁的贺帆低声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又陷入了幻阵之中?”
杜秀娘面色凝重,在团队频道开口道:“此人不可为敌。”
“我说为什么没有援军,原来真正的援军就在咱们身边啊!有这等强人护送,任务难度好像低了一点哦!”罗通摸了摸脑袋傻笑道。
知夏回过神来,看着收琴起身,似乎刚才只是兴之所至,来到船头抚了一曲的钱晨。
又看了看数十里空荡荡的江面,一场斗法残留后的残景。
似乎方才万鬼啸聚成剑气;斩破万里云海的飞钩;无数水兽大鱼汇聚成潮,朝着楼船惨烈厮杀而来的一幕,只是幻觉,渐渐模糊。
耳边只有悠悠的琴声和天上的明月,清晰如故!
世间竟然有这样的琴声;这样的剑阵;这样横舟来袭,又悄然远去的敌人。
知夏长舒一口气,对旁边的人感慨道:“司马家的公主,结交的朋友都这么厉害吗?”
张怀恩在旁边木然道:“倾城公主的交友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宗室那九位宗子,没有一位有这等本事!只凭这一战,此人怕是就有资格位列神州二十八字之中。”
许阳在旁边提起一口气道:“有玉宸道兄相护,你们此次入京,看来是有惊无险了!”
“也是!”张怀恩自我宽慰道:“就连朱无常折戟而回,我实在想不出,后面还有什么危险?难道天师还会亲自出手不成?”
钱晨随手招来六把剑鬼,沉吟片刻对元皓道:“此剑染了戾气,已经偏离正道,若是再布下剑阵,只怕会侵蚀你的心性。我回去洗练一番,再还给你!”
元皓很想说:“不用洗练了!现在就很好,威力很大,我很喜欢!”但他知道自己之前那番作态,是不用想讨好这些正道的剧情人物的。
就算被扣下了六把符剑,他也不敢说什么。
只能看着钱晨施施然,回到船舱。
几位轮回者乖巧如鹌鹑,根本不想为了这六把符剑和钱晨逼逼。元皓叹息一声,回去重新布下流风阵。水兽袭击之时,所有人有意无意都避开了楼船,因此船体倒也没有受损,继续顺流而下。
钱晨回到船舱,拿出那六把符剑,沉吟片刻,将那六只剑鬼以祭炼天鬼之法,炼成了六只神魔,继而又以其为主灵,精心画了六张神箓。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以神箓之法,册封神魔。
在他想来,魔道炼制神魔的法门,本就有神道的影子,若是说道门驾驱神道之法是神箓,那么魔门统御神道的办法,便是炼制神魔。
所以,整个过程轻松的难以置信。
钱晨看着那六张神魔箓,脸色一垮,抱怨道:“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啊!”
他将魔神箓摔到案前,叹息道:“我真的是道门弟子鸭!为什么每次关于魔道的东西,总是那么得心应手,莫非,我真的走错道了吗?”
钱晨十分无奈,将六只剑鬼神魔化为符剑之灵,统率数百张符箓,重新洗练成六把符剑。
因为有六只相当于上品金丹的神魔作为剑灵,而剑灵本身又极为契合剑阵,最后,符剑裁符为剑,本质稍弱的缺陷也被神魔箓弥补。这六把符剑威力陡然增加数倍,六剑合璧,威力直逼圆满法器,如此一来,元皓就算是个蠢货,也不得不多想一些。
因此钱晨不得不把神魔箓的威力潜藏大半,将符剑威力小心维持在只比原先稍胜一筹的程度。
但经由他洗练,符剑虽然构成的符箓未曾增加,但符箓之间有了六张真符主导就,剑光已然灵动了许多,品质增加了不少。
只要元皓回去继续往里面祭炼符箓,威力还会不断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