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倒吸一口冷气,洞口的龙须草细如发丝,长不过尺许,自然垂落,如杂草一般,已经价值不菲。而这一株草王,扎根与玉壁之中,都是上品的雷属灵玉,更无论那一根龙须‘藤’的藤根处,犹如龙首一般的藤根上,隆起一道泛着玉光的凸起。
灵草已有蛟形——这还是龙须草吗?
只是这一面玉壁,打碎了就足够换他全幅身家。
而这株至少有千年火候的灵药,只怕能让占据此秘境的四大世家大动干戈,将秘境中的散修都搜索一遍了。
先前他看到的那只小妖怪,呆呆的站在那灵根前,似乎有所迟疑。
婴儿拳头大小的小人,含着手指头,站在那灵根上,盯着龙角一般的一抹玉色,眉头微皱,略微有些苦恼。
“哈哈,拔不动了吧!”大汉笑道。
梁老瞪了他一眼,心有余悸道:“还好是这种整株灵根,若是药效全在灵果之上朱果之类,被这小东西咬上一口,你可知我们要损失多少?”
“小东西!”大汉挥手道:“快走,快走!今日我们有这一株大宝贝,也就不抓你这小东西了!不然你这般的精怪,还真有些稀罕呢!卖给世家子弟,能值不少!”
梁老看了耳道神两眼,有些迟疑道:“这小东西,怎么有点像一种名为耳道神的妖精?不应该啊!”
大汉问道:“怎么了?有这种宝贝灵根在前面,还管这小妖怪是什么来历。”
“不对!”梁老阻止他道:“耳道神这种妖怪,能耳报诸事,半妖半神,颇有灵应。乃是人之灵气所汇聚而生!可这雷海秘境自被发现之前,根本没有人。其它雷精鼠怪能滋生,这般需要人气滋养的妖怪,如何能生存?”
“只怕这妖怪,是有人养来用于秘境之中寻宝的!”
耳道神站在龙须藤上迟疑了半响,最后垂头丧气的转头飞向洞口,显然是要离开了!
“不能让它走!”梁老一声厉喝。
“是不能让它走,但你们也不能走!”一位翩翩公子手展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洞口,他身后跟着四个皮肤黝黑,血气沉凝的昆仑奴,抬着一个四面画有松鹿灵芝的寿棺石椁。
梁老脸色惨变:“昆仑奴抬棺,这是金家四长老结丹老怪!你是金家的十九郎金吾妄。”
大汉连忙道:“不知是金家豢养的妖精寻宝在先,我等冒昧,绝不敢与金家争夺此千年灵药。我等退出争夺,还望前辈给个面子……”
“灵药?”金吾妄哈哈笑道:“这株灵药,早就被我金家发现了。放在这里,就是用来钓鱼的!”
梁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沉声道:“我等不过是区区散修,向来不为世家所重,就算一生积累的身家,只怕也入不了阁下的眼。何必以这般大的饵,来钓我们这几条小鱼?”
金吾妄嗤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尔等只是杂鱼,我金家要钓的,是这个小东西!”
他指了指一脸茫然,脑袋歪歪,一副小白痴摸样的耳道神。
“什么耳道神,什么人气滋养?没见识……这小东西真正的身份,乃是雷海孕育的天生神灵。一身神光纯正无比,连道院赦封的城隍山神都比不了!耳道神这种杂神小妖,怎么能与它相比?”
耳道神回过神来,咿咿呀呀的一阵怒叫,语气带着一丝委屈。
好似再说——怎么说话呢?
大家好好说话,你怎么骂人呢?
金吾妄冷笑道:“你可知道,我追踪这小东西已经一个月有余!雷家一月之前捕获的那座蕴含元磁神铁的磁峰,为何来不及开掘?就被元磁风暴卷走?就是因为除了元磁神铁,磁峰之上还有一株更珍贵的丹苏神草,结果在雷家那群蠢货面前,被这小东西给盗走了!”
耳道神眼珠溜溜转,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金吾妄道:“我等金雷辛陶四家,三番两次的发现这小东西出现在珍贵的灵药,灵材旁。往往只见到一个影子,那雷海中飘出的磁峰上,最珍贵的灵药就随之消失了。这小东西刁钻无比,从来只挑最好的东西,其余不屑一顾,遁法又实在高超。不用这珍贵无比的龙须藤,实在难引诱它出来。”
“而且这还只是我等四家发现的灵药,作为雷海天生之神,它对此地的熟悉,远胜于我,抓到了它,岂不是有十倍,百倍的灵药?”
远方看戏的钱晨微微摇头,岂止百倍啊!
他们这是不知道,耳道神出入雷海跟回家一样,活动范围远比他们想象的广阔许多。别说寻常雷海,就算雷海最深处,那座孕育雷珠子的千丈磁峰,耳道神仗着它一身本领和钱晨的面子,那也是来去自如的。
金吾妄不屑于隐瞒,梁老的心却越听越沉——若是他稍有保留,可以说他们还有卖身活命的可能,但如今这么多事情坦然相告,足以说明金吾妄根本不准备让他们中任何一位活下去。
“十九郎!”棺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和这些蝼蚁一般的散修说这些干什么?赶快杀了他们,别妨碍我抓住这小东西!它的遁法可是十分不凡啊!若非带了这升棺发财落魄阵来,我们怎么堵得住它?”
金吾妄朝着昆仑奴背着的棺材微微躬身道:“是,老祖宗!”
闻言梁老却冷笑一声:“什么灵药?真正宝贵的,是这尊天生神灵罢!金老怪,我早就听闻你寿元将尽,只能依靠邪门的手段续命,找了一帮昆仑奴来,利用他们的巫术遮掩那续命的魔道手段。你虽然是金家排名第四四长老,却是修为不如后来者,实则是几位结丹长老之中,年龄最老的。”
“你要捉这尊神灵!恐怕是想炼化了它,转修神道,再续一世!”
这时候棺材里反而沉默了!
金吾妄也不敢再大喘气。那罗三和妖艳女子满头大汗,他们从听闻结丹老怪四个字开始,便已经被吓得冷汗淋漓。
道行之差,胜于一切法器,神通,手段。
莫看那梁老嘴上硬气,但他们几人在那梁老手下尚且有联手与之抗衡的可能,可面对棺材里的结丹老怪物,他们别说四人联手,就是再多数十人,让同来的所有人联手,只怕也不够结丹老怪物一只手杀的。
顿时间,几人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就算是那操纵妖灵精魄的大汉,都有些瘫软。
金吾妄看见几人绝望的神色,不禁冷笑道:“你们死的倒也不算冤枉。尔等了知道,你们差点惊走了那天生神灵,逼得老祖提前现身。这是多大的罪过?”
梁老此时突然暴起,一道淡淡的青虹从他的鼻孔中喷了出来,眨眼间激射到了那一口棺材面前。但青虹并非射向棺中的老怪物,而是斩向了那一汪雷水。
罗三等人神色这才猛然一变,面露惊喜,死死盯着那不断散射电芒的雷水。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只要引动雷水,震动其中隐藏的雷精,叫那雷精自爆,便能争取一丝逃生的可能。
几人瞬间开始准备动用逃命的底牌……
青光激荡雷水,两只雷精电团如他们所愿的弹射出来,这时候棺材却只打开了一道裂隙。其中伸出一只有如骷髅一般干枯腐朽的手,将那两点雷光捏在手中,灰色的腐朽气息从棺材中弥漫而出,将那两点雷光生生泯灭!
“绝望!”
一时间,洞中的几人面露绝望之色。
他们和结丹老怪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了,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程度。
耳道神飞到了洞顶的龙须草上,几根草丝打成了结,围成了一张小小的吊椅。它坐在吊椅中,一摇一摇的,两只小腿儿叠在一起,目光炯炯的在看戏。
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身一样。
第八章把棺材盖子给我焊死喽!
“这梁姓散修倒也有些见识!”钱晨在旁边暗暗点头道。
那四个昆仑奴,气势虽然幽深诡秘,但气息驳杂的一塌糊涂,身上什么牛鬼蛇神的都有,有血气冤气,有蛇灵象魂、祖灵愿力,还有毒虫鬼物的魂魄显化。
这种便是典型的修法不修性命,修法力不修道行。
越过筑基一节,由外祭祀鬼物邪灵,服食巫药,运行仪轨等种种法仪,来祭炼法力,修炼法术。
中土的仙门受道佛两门的影响,往往是修成了一种根本法力,再修炼法力对应的种种法术。
而这些昆仑奴,就是典型的通过修炼法术,练成对应的法力。
一种法术便有一种法力。
这些巫师身上同时存在数种法力,气息驳杂不堪,更会被那法术扭曲了自身性命。越修越不像人。虽然也能修成某些厉害的手段,但对于正经的修士来说,通法之后,便看不上眼了!结丹更是遥遥无路。
依钱晨看来,那是个昆仑奴抬棺的手法,显然是一种高深的巫术。但其根本还只是掩饰那棺中的魔道气息。棺材外面的花里胡哨,都是为了掩饰棺材里面的东西。
而棺材里的金家四长老,浑身魔气森森,虽然法力也有几分驳杂,更有种种掩饰。但在钱晨看来,他棺材里养的那几只魔头,就如同和尚头上的虱子,真真是一目了然。
对于钱晨来说,魔道的那些魔头、神魔气息,当真比自家的狗都还要熟悉一些。
真正让他感慨的是——最近几次任务,接触的都是得了魔道真传的魔头。要么是打开了九幽裂隙,召唤了百万魔头的大天魔;要么是曾经颠覆一界,肆虐数百年的血魔……最不济也是妙空这样的狠角色。
再见到这些魔道散播开来,明显已经归入旁门左道的魔门法术。
钱晨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什么时候,我都有了一种非修成本命神魔的魔头,都不算魔的感觉?”
钱晨略有些感触。
这种在长安之战中,属于被他弹琴崩死一片的背景板,死于不明AOE伤害,连镜头都不会给一个的炮灰。他也就不打算怎么出手了!正好看一看耳道神对神箓的掌握如何了!
炼化神祇,夺取神格。在中土神州这般神道昌盛的世界,乃是十足的邪法。若是今天这事传了出去,别说金家一个结丹四长老了,整个金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神道乃是天地正统,除了道佛魔三教能与之掰掰手腕。
中土这些世家,在天庭看来,又算得了什么?
金家此举,等若得罪了神道的正统力量。
以前代仙汉为例,等若地方豪强杀了朝廷的官差。若是王谢这等大世家,只要手腕得当,还有转圜的余地,如金家这种草头豪强,只要稍有泄露,就是城隍上表,道院问罪,家破人亡的下场。
反而还不如拍拍屁股就能溜之大吉的散修!
散修在仙汉之时,便是游侠之流。而与仙门勾结的修行世家,便是地方豪强。王谢这般郡望,乃至中古、上古的诸侯天帝世家,在仙汉时才是正统的世家门阀。
所以,金吾妄杀心十足,手下当真没有半点留情之处。
他祭起的法器,却并非手中那柄显眼无比,灵光璀然的折扇,这世家弟子也颇有心机,他那折扇之上的禁法乃是幻术,罗三等人看到那把折扇飞舞,从扇面洒落一朵朵火光的时候,吓得将保命的神通法术都砸了上去。
罗三咬破舌尖,喷出一股血箭,同时一道青芒自袖中弹出,沐浴舌尖血,化为三尺长的一枚符箭。
他双目圆睁,忽地启唇张口,露出咬烂的舌头,满是血的大黄牙。
含糊的挤出一个音节:“疾!”
岂料那漫天飞舞的火光一触即溃,梁老这时候急忙收回打向金吾妄的宝光,焦急道:“不好,是幻术!”
这时候,便看出了老江湖和普通散修的差别……梁老将那法器收起,环绕自身,同时迅速退去,而罗三却一咬牙,积蓄催动符箭,射向金吾妄,三尺清光从金吾妄身上穿透,这也是一个幻影。
这时候,在幻术遮蔽下,真正致命的法器……一柄青竹小尺!
从四人的头顶落下。
那娇媚女子惊呼一声,却是最为惜命,甚至未曾对金吾妄出手,此时她身后冒出一股红烟,身子在红烟之中一闪,便消失不见,就连那一柄小尺也未能锁定。
梁老和大汉联手祭起一把游鱼一般灵动的飞梭,抵住了那落下的竹尺。
罗三的法术打在了空处,此时已经回护不及,被小尺所带的白光一照,登时迷了魂魄。
随即小尺落下一砸,当即头颅崩裂,毙命当场。
其余三人,虽然未必与他有什么交情,却也在这一刻,升起了唇亡齿寒的悲意。梁老怒喝一声:“尔等世家不让我们散修活,大家就都别活了!老子就算死了,也要拖下水一个!”
大汉的整只右手臂开始迅速膨胀,转眼间变得足有原来两三倍之粗,甚至返祖生出黑毛,指甲化为利爪,浮现出一层刺目的血光出来。在黑气的笼罩之下,长在大汉的身上显得诡异无比。
梁老面色悲愤,对大汉道:“这次我们若能活着出去,我一定倾家荡产,也要为你找来能断肢重生的灵药!”
大汉惨然笑道:“梁大哥,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说罢,他便撕下了自己的右臂,那一条手臂悬浮半空,扭曲如蛇,五只爪子攒聚如刺,梁老将七根细针悄悄打入那手臂中。
这一手,只有远处旁观的钱晨发现了。
他微微一笑,这种藏东西的斗法手段,怎么就那么眼熟呢?
金吾妄也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术法,但以自己一条手臂为代价,声势又如此惊人,他也不敢让这一只手臂近身,当即再次祭起把直角曲尺,打出那迷人魂魄的白光来。
白光照定那妖化手臂,却只来得及困住它一息。曲尺匆忙落下,打在那手臂上,却发出如断金石一般的声音,只见刚才还有血有肉的手臂,此时受了法器一击,也只是浅浅的划开一道伤口,露出里面略带金属色泽的骨肉。
“把自己的手臂,当做炼尸祭炼。平时空手搏杀如硬功,危急时刻还可以血祭之法,叫这支手威力大增。能祭炼如法器一般,断手之后,任意操纵,甚至借此施展法术!”
钱晨微微点头,这门法术,倒是颇有一些奇思妙想。
此时场上,这一只断手放出来后,形势也有变化。
那断手闪电一般的伸手一抓,不知施展了什么法术,指尖弹出淡淡的黑光,竟然将金吾妄的曲尺法器捏在了手中。
任由他如何催动禁法,让那曲尺如何拼命挣扎跳动,也挣脱不得。
这时候,那散修梁老亦是划开了自己的右手,点点污血滴落,那妖化手臂掌心,便燃起淡红的火光。
将那曲尺禁制,烧的兹兹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