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149节

  “狡兔死,走狗烹。皇帝驾驱我的雄心没了,当他想要安享泰平的时候,我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所以我假死脱身,借助皇帝用来铲除我的一个棋子,制定了这乱世魔劫的计划。这一切的过程自然而然,我心中未曾有一丝犹豫——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为何,你们还要惊讶,甚至觉得我大逆不道?”

  “我逆的是什么道,我所做的,都是利己的事情啊!”李林甫脸上浮现一丝迷惑的表情,叹息道:“血祭长安洛阳,证道元神,驾驱安禄山毁掉大唐人心,以待我篡夺之。既然有这机会,何不为之?至于天下苍生死活,与我何干?”

  天智禅师气的浑身颤抖,他身边的一众佛门高僧,乃至张果老,司马承祯,看着李林甫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见过了太多心中还有一份坚持的魔修,他们竟然以为李林甫还有一丝对大唐的怀念,岂料此人完全就是魔头心性,两方的理念上,就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司马承祯一声冷笑:“我等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李林甫微微一笑道:“你是说那件封印九幽裂隙的灵宝,天师法印?你确实还有一击之力,拼死之下,或许真的能封印九幽裂隙……但是,再封印一次又能如何?”

  司马承祯看向洛阳城中,此时暴起屠戮的魔修神魔,在洛阳城中奋起降魔的诸多散修,正道的戮力同心之下,已经被控制在各处,形势正在好转,洛阳百姓死伤固然惨重,但此时佛门已经护住了大部分的坊曲。九幽裂隙的一众魔头,在他们的苦苦压制下,始终没有冲入城中,夺取身躯……

  只要坚持住,待到援军到来,这场魔劫就能就此消弭。

  司马承祯回头看向李林甫,他与身后的一众佛道高人,皆有了为此而死的觉悟,纵然魂飞魄散,也是值得。

  李林甫一声长叹,他也转头看向洛阳城中,他的眼神越过城墙,看向了城外无尽的黑暗,那黑夜无光之中,仿佛有巍峨的魔神,在注视着洛阳,仿佛有无数魔怪在黑夜中狂舞。

  这时候,远方传来了风声……

  那风的声音,夹杂着兵器碰撞声,穿过了风帆,带来了无数人的气息。在黑暗中司马承祯等人的法眼能够看到,远方一股血气狼烟横冲天际,滚滚狼烟有数十万人的军气血气汇聚,只是这股狼烟,就能叫妖魔群邪退避。

  “这是?”司马承祯站起身来。

  呜呜呜!

  巨大的号角声传来,城外的黑暗中突然竖起了数千血红的旗帜,那旗帜上的血焰火光,照亮了一小片黑暗,点点火光中,数十艘体型巨大的牙舰正在天上飞翔,朝着洛阳城撞来。

  牙舰之上,是无数边军魔修胡人汉人的身影,他们整齐站列在船舷上,寂静无声,只有武器和盔甲的轻微擦碰。

  一声嘹喨的号角声后,那五牙大舰之上响起震耳欲聋的呐喊,这呐喊如同海啸时激起的万丈波涛,又好像沙暴时被扬起的漫天狂沙,飞旋着向洛阳城铺天盖地而去……就连洛阳巍峨的城墙,都在狂啸声中不停的颤动着。

  洛阳城本有护城大阵,就算这般楼船飞舰,也打不破防护全城的结界,更有神雷炮安置城墙各处,本待战时万炮齐发,让这飞舰根本无法靠近城池。

  但今夜,魔头破坏之下。城防大阵,白马法界崩溃,城墙上诸多精锐唐军,也分出了一部分兵力回护百姓。

  洛阳城正如袒露胸腹的弱女子一般,毫无抵御之力。

  如今城中魔修已经将要镇压下来,九幽魔界的无数魔头,纵然有大天魔碑这件灵宝,也能拖延……但这数十万边军冲入洛阳,两边局势都将彻底崩溃。

  这河北三镇边军,足以屠戮洛阳城,掀起巨大的血祭之力,彻底冲破白马法界的封印。

  洛阳城在微微震动,这是牙船飞舰已经击溃城墙上零星的反抗,舰首撞到了墙上,一股一股魔军,轻易的淹没了城墙上守军的反抗,朝着毫无抵抗之力的洛阳城而来!

  那无数噪杂喊杀声中,沉闷的、如滚雷般的脚步声,犹如击鼓声,一声声在一众正道高人的心中敲响。

  一位老僧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天倾魔劫,终于彻底降临了,这数十万修行魔道的边军,能够很轻易的为无数魔头提供身躯,边军要吞噬魔头修行,魔头要夺舍边军,这就是魔道残酷的厮杀,但无论活下来的是谁,他们都将成为世间最为可怕残酷的——兵灾魔头!

  司马承祯发出似哭似笑的一声夜枭般的泣声,他双臂颤抖着,在胸前结出一枚莲花法印,心口的紫莲花,最后一品花瓣,也在一瓣一瓣,缓缓落尽。

  “守护洛阳!”

  “守护苍生!”

  司马承祯胸前漂浮的那枚天师法印悍然粉碎,引动了镇压白马法界净土的南阳开国天师印,再一次震动。

  这时候,正道众人已经了解了司马承祯的决心。

  以天智禅师为首,数十位至少法身境界的佛门高僧,引动了白马法界积蓄百年的愿力,无数佛门法器,法宝漫天飞舞,佛门弟子盘腿诵经。

  这一刻白马法界之中爆发了横扫洛阳的强横气息。

  一道佛光骤然扩张,将城中魔修横扫,一尊尊魔头惨叫着在佛光中化为飞灰。

  就连冲入洛阳的先头魔军,都被这一道佛光冲击的东倒西歪,最前面的数千人,都在佛光中消融,化为飞灰。

  此刻,洛阳城中像是升起了一枚太阳,佛光横扫洛阳城后,突然往白马法界之中缩回,所过之处所有人畜都消失了,白马法界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口,将洛阳数千万生灵装入其中。

  这是佛门倾尽全力,才收走了满城的生灵。

  “镇压法界!”

  司马承祯神魂,道基燃烧起一层金色的火焰,张果老手持渔鼓,奋不顾身的去阻拦李林甫,两人交手之下掀起巨大的轰鸣,犹如两尊神魔在洛阳城上空交手。

  灵宝天师法印,缓缓的盖在了白马法界之上,洛阳的护城法界大阵,九幽封印都赫然逆转,将白马法界保护了起来。

  天智禅师大喝一声:“诸位师弟,舍生卫道在此一举!”

  说罢,他燃烧了自己的金身,犹如血液一般的金光流淌而下,数十名法身、金身的高僧以道行念力修为化为金液,他们的身躯在佛光之中引火融化,连同洛阳城中无数佛塔供奉的高僧舍利。

  这一刻,至少数十万舍利子大放光明,与金身之血一起化作无穷无尽的经文,围绕白马法界,化为城墙。

  舍利为砖石,金身为铁汁,一座巨大的坛城,伴随着佛门供奉无数年的念力,以金刚杵,念珠,袈裟等等数千件法器,十数件法宝为核心,凝结为四大天王,四大菩萨,四大金刚,五大明王的法身,坐镇坛城各处。

  密宗无上法门——大悲胎藏界曼荼罗!

  洛阳佛门数十位高僧,以身死道消,神魂不带任何前世修为转世为代价,铸就无上结界封印。

  外有大悲胎藏界曼荼罗坐镇,内有灵宝南阳开国天师法印镇压,甚至有一尊威能不下于灵宝的菩萨法身,定住法界核心。在李林甫愤怒的眼神中,佛道两门联手将洛阳百姓,送往白马法界之中,再将白马法界化为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就算天魔下凡来咬一口,也要崩掉两颗大牙的铜豌豆。

  而且这么一个固若金汤的封印堵在九幽裂隙上,也无形中牵制了九幽魔界一部分力量。

  虽然九幽魔界的魔头,马上就能和河北三镇的魔军汇合,将造就数十万,近百万最低也有结丹境界的魔头。魔道在人间的势力,都要骤然膨胀百倍……

  但想要攻破白马法界,将其中数千万生灵血祭,少说也要三个月消磨,这段时间足以让天下正道,聚集起数位元神真仙,近十指之数的后天灵宝,汇聚百万修士大军浩浩荡荡的杀过来,除魔卫道了!

  所以,李林甫不能留在洛阳,如今他只有一个出路,那就是杀去长安,将第二个九幽封印也解封。那时候,他麾下的魔军才足以跟整个正道抗衡。

  洛阳沦陷,道佛两门牺牲一位天师,数十位法身金身高人,将数千万百姓封入白马法界之中。

  张果老哀嚎一声,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被暴怒的李林甫打落,白马法界发出一道金光,将其收入法界之中。

  他踉跄落地,看到司马承祯盘坐在原地,周围染上了一层金粉骨灰,他心口的紫莲已经凋零,其中的神魂消失不见,肉身虽然残留一口气,但已经在没有知觉。

  张果老挥拳捶地,哭道:“道友啊!道友……怎么就剩我一个人了?”

  这时候,一位小沙弥急急奔来,手持一朵莲花,朝着张果老一拜道:“师父焚尽金身,塑造坛城,轮回之前只能以三世功德化为一朵莲花,将天师的神魂护住,令其神魂不散!”

  张果老看向那一朵莲花,果然隐隐可见金莲之中有一抹微弱的神魂,虽然此时连凡俗都不如,跟勿论那半生修为,但是至少人还活着。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金莲,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见那莲花中的神魂,坐在花心处,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道:“洛阳没了,倾尽我等之力,也只能护住这洛阳百姓。魔军与九幽魔头汇合,魔劫真的降临了!我们救不了这关东,关中的芸芸众生!”

  “潼关挡得住那数十万边军,却挡不住此时的魔军!”

  “两京之间,将血流成河,不知多少生灵冤死,连魂魄都不得安生……我等败了,如今这天下苍生,只能靠他们了!“

  ”张果……带我回长安!”

  “长安!”张果老拿着那一朵莲花,转头望向了西方。

  此时坛城法界之外,魔气冲天而起,遮天蔽月,无数魔头呼啸飞舞,魔军失去了血祭的人口,此时也在吞噬那些魔头,肉身异化为魔,每一刻,坛城之外的魔头就会强大一分。

  待到九幽魔头,附身这数十万边军,这股力量将会轻易的攻破潼关,随着它们屠戮生灵而不断壮大,这股力量,世间除了正道倾尽全力,已经无可抵挡。

  所到之处,纵然是元神真仙,也无可奈何。

  长安能守得住吗?

  张果老不知道,但他依旧叹息道:“好,我们去长安!”

第一百零八章关中百万为驱口

  大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关山脚下一堵雄关壁垒横在前方,气势雄浑,如同一面黑铁城墙挡住去路。玄黑的巨石以精铁浇筑,城墙足足高三十丈,城楼中有神雷炮四十九尊,每一击的雷光,都能炸碎一个小山岗。

  封常青拄着长枪,勉力站起,注视着潼关城墙下无边无际的魔军,他身后的雄关壁垒上,一尊生有四只手臂的神魔论起拳头,砸在了城楼上。

  登时城楼的残骸飞溅,高达数十丈的城楼赫然坍塌了一角,里面的四尊神雷炮被神魔的铁拳砸飞,正在奋力厮杀的唐军士兵,也被神魔铁拳横扫,高高抛起。

  “杀!”一位唐军校尉,挥舞长枪,朝着潼关城墙上涌来的魔潮杀去,他用长枪挑起一名魔军,挥舞枪杆横扫而下,将其拦腰击断,但魔头的生命力强横到诡异。

  纵然身体都快断成两截了,依旧朝着那名唐军校尉爬去。

  直到长枪贯穿了它的头颅,才停了下来。

  这名校尉杀到了封常青所在的方位,一根长枪左支右挡,枪出如龙,将周围散落的数十名魔军杀退,他扶起封常青道:“将军,魔军势大,潼关已经守不住了!咱们撤吧!”

  “你们走!”封常青拄着长枪面对着关外,一震臂膀,横枪立在城头。

  “将军!”校尉大声疾呼道:“魔军实力强过我们百倍,苦战一个时辰,咱们已经尽力了!”

  “陛下派我来潼关急守,为何不派密云郡公。因为我是汉人,安禄山反后,陛下已经不再信任魔修异族了!如此君臣猜忌,乃是临阵大忌,魔军如此声势浩大,强横如此,一丝一毫的猜疑,都有可能断送大唐……所以,我不能走!”

  “我必须证明,纵然四边皆魔将,也有我辈忠心于大唐。让哥舒翰将军,高仙芝将军,乃至天下边军大将,能重获朝廷信任。”

  封常青回头去看,一位监军宦官目光阴冷,正在朝他看过来。

  “我要向陛下证明,就算是魔修,也有忠诚!陛下养士数十年,天下不只有安禄山!”

  他苦笑一声,面对那汹涌魔军,仰天大笑——“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诸位同袍助我!”封常青挥舞长枪,燃烧精血,却是魔道之中享有盛名的天魔解体大法。

  但却只有寥寥几缕兵气,汇集在他身上来。

  封常青没有回头,在他身边,在潼关城内唐军尸横遍野,地上到处散乱着潼关守军的尸体,残破的兵器插在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无人驾驱的战马在关外迈着步子。

  唐军校尉,抹了一把眼睛,带着最后一队守军,杀到了监军宦官边令诚身边,护送他逃离了潼关。

  封常青浑身包裹在了血光里,一声怒吼,犹如一颗划过天际的血色流星,朝着那四只手臂的巨大神魔法相,刺去……血光泯灭,神魔怒吼,却只能看着满地都在临死前以魔道兵家秘法,燃尽了自己骨血的唐军尸体,洛阳陷落两个时辰后,潼关被破!

  …………

  钱晨站在城墙上,望向潼关方向。

  他身前插着一刀一剑,背后背着一把青色油纸伞。

  经过一夜修养,以秘法炼制的灵丹修复,已经愈合的右手,按在了‘我执刀’上。

  燕殊从身后的朱雀大街上登楼而来,快步走了几步赶上了正在眺望远方的钱晨,低声道:“刚刚监军传信,潼关也失守了!只怕天明之际,那数十万魔军就会杀到长安城下!”

  “皇帝刚刚又清醒了片刻,窦德妃尸骨炼制的神魔,已经被宫中供奉拔除,但我看的出来,他道心破了!”

  “外魔易破,心魔难除……洛阳陷落,他的心已经乱了!”钱晨低声道。

  “如今皇帝生出了心魔,太子却又有弑君暗算的嫌疑,这长安城中,指挥不定,群龙无首。局势实在不容乐观!”燕殊也叹息道。

  “最近的勤王军,也要三天才能赶来。而且若是各地的正道,以及勤王军不能汇聚足以冲击百万魔军的大势,他们仓促而来,也是枉送性命,给魔头提供上好庐舍而已!”

  “长安一座孤城,能守多久?”

  …………

  天边的启明星渐渐明亮,它孤悬东方的地平线上,那就是太白!

  钱晨在城墙之上打坐调息,蕴养精神,事实上若非昨夜一战,他已经战到油尽灯枯,钱晨也不会让司马承祯他们独守洛阳,但好在经过一夜的修养,耗尽法力的众人,在钱晨的灵丹好事不要钱一般的砸下去,精气神皆已经恢复到了全盛。

  除了司倾国,她此时还在印刷一般,拿着她那颗平阳功德印,在唐宫内库和自家乾坤袋中收罗的符纸上,不停的盖印。

  借助长安大阵中那颗真正的天师法印,所印之符,效力倒也不差。

  宁青宸将符纸缠绕着箭杆上,为本就有破发,破甲,流血等几层符文的长箭,又加持上破魔之力。

  这时候,已经蒙蒙亮的天际,缓缓出现了数百尊牙船飞舰,天空中舰船摆好了阵型,徐徐驶来。关中黄土平原之上,两股烟尘杨起数百丈,烟尘之中,两队骑兵各自万人,左右呈犬牙状穿插而来。

  但这飞舰楼船,魔兵万骑,都在将要靠近长安城守城神雷炮的射程之际,便停了下来,与巍峨雄伟的长安列阵对持。

  冲霄而起的魔气,竟然已经可以比拟长安数千万的气血,压抑的城墙上的守军难以呼吸。城墙上,长安守军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东市西市响应征召而来的游侠士子,更是心有惴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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