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焘扫视一眼,随手摄来一道水汽,沾染瓦当却见水汽汇聚成滴,手中瓦当温润无比,好似地气已经将其蕴养成玉一般,风水吹过,发出曼妙的道音。
“铜雀台瓦当,乃是堪比仙秦维天降灵、延元万年、永受嘉福,仙汉甘泉上林、长陵西神的极品,向来为世人所重。此物多在邺城出土,当年铜雀台塌入漳水,其上楼台倾倒,不知多少瓦当埋入了土中。”
“又因为有护城大阵,而不能发掘!”
“也只有那些土夫子,才有那个耐心,避过阵法,挖掘出些许残垣片瓦,卖到南方去做南方士族的桌上雅物。”
僧人闻言连忙低头道:“是小僧动了凡心,感觉禅房寄宿的那几人不是好人,便连夜窃了他们的行李,仗着冰井台的身份,欲卖往南方,犯了盗贼之戒,将主将我捉拿,收拿赃物,小僧心服口服。”
拓跋焘笑道:“哈哈,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想骗我。”
“这可不是邺城埋藏的铜雀瓦当,这是漳水中出来的铜雀台遗物!”
拓跋焘眼睛一瞪,兵家修士的凶光煞气让那僧人身上缠绕的香火愿力只是散发出些许金光,便瞬息破灭了,僧人更是感觉煞气透骨,神魂为之一颤,生生跪下。
拓跋焘此时右手用力,手中瓦当顿时碎裂了一层泥壳,显露出犹如琉璃一般的玉质。
但看似脆弱的琉璃瓦,却生生撑住了拓跋焘的千钧之力,便是兵家煞气落上去,也犹如雨水一般滑开,旁边的伙伴面露惊色,只是如此抵御煞气之能,便已经是千金不换之物了!
要知道煞气乃是地气之精,是天地元炁之中最为爆裂的一种浊气。
若非煞气有此等威力,兵家修士也不至于放着大损寿元的后患不管,也要修它。
兵家修士晚年气血衰微,煞气逆伐,十有八九死在自己的煞气之下,有这么一片瓦当,或许就可以护住心口要害,延缓几分气血的衰微。
但拓跋焘却浑不在意这点异象,只是喃喃道:“铜雀台瓦,你们竟然真的能从漳水之中,带它出来。那水眼幽深莫测,好似通往九幽一般,虽然这些年时常能看到有铜雀在水中灼灼放光,映照一座楼台。”
“但敢潜入水中找寻的人,都没有浮上来过。”
“你们冰井台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
僧人闭口不言,拓跋焘伸手抓住了他的天灵,指甲抵在了戒疤之上。
“你是不是以为我小名佛狸,便不杀僧人?”
和尚被指甲刺破戒疤,煞气贯脑而入,浑身犹如打摆子一般颤抖,翻着白眼,道:“我,我也不知道,打捞铜雀遗物的人和我不是一队,我只负责转移,还是这些天邺城进了太多修为高深,来历莫测之人,黑冰使者觉得事有不对,才让我们分散转移铜雀遗物!”
拓跋焘在身上擦了擦手,剃干净指甲里的血迹,幽幽道:“可不是吗?”
“佛门魔道,河北世家,连南方的人物都来了……此时的邺城,便是我也有几分忌惮呢!”
“这铜雀台瓦当,沉入漳水万年,早就养出一分道蕴,若是潜入水中寻找铜雀台,仗着此物的灵应能指引道路不说,便是面对水中那种种诡异,也多了三分护身的把握。对于不去寻铜雀台的人,它只是一种把玩灵物。”
“但对于我们这种苦苦寻找铜雀台的人来说,它便是万金不换的至宝!”
“将主!”忽又有一骑来报。
拓跋焘回首,却听那骑道:“黑冰使让人携铜雀台遗物四散之后,忽而像是有了主心骨,有一队百骑禁军在他的带领下,杀了我们留在城中的人。”
“玄甲禁军?”拓跋焘面色凝重。
那骑也是心存忌惮,肃道:“是!整整百骑,玄甲俱全,我们的人几不能挡,被屠杀一空,但此番不止针对我们,玄甲禁军席卷邺城大街小巷,将许多显露行迹的劫修都斩了。”
“邺城内外,为之一肃。”
“佛寺和道观呢?世家大族的宅院呢?”
“未见动静……”来人回报道。
拓跋焘冷笑:“欺软怕硬,清理些宵小杂鱼罢了!真正的大鱼和真龙,都不在那里藏着吗?”
来人微微迟疑,继续回报道:“但除了佛寺道观,许多小庙都被打破,那些玄甲禁军进去,什么经幡帷帐,神案香炉都统统卷走,似有些刮地三尺的样子!”
“黑冰台更是在市面之上,暗中收购许多香火之道的灵物,尤其是携带朱雀纹的古物……”
拓跋焘微微皱眉,看着僧人道:“你竟是弃子?”
“不对,铜雀台遗物事关重大,绝没有以此为弃子的道理。”
他驭马踱步:“收罗神庙祭物,应该是准备以祭祀之法护身,妄图以此抵御漳水神异,为探索铜雀台做准备!”
“呵……曹氏连祖传道统根本的《蒿里祭》都遗失了!还想妄图以此弥补。”
探子小心道:“会不会是,曹氏寻回了《蒿里祭》的传承?所以才……”
拓跋焘摇头道:“《蒿里祭》乃是泰山神道一脉的祭法,祭的是山神而非河神。”
“曹氏失落的传承,早就落在了别人手中,前些日子便有人给我送来了些许残篇,此祭神鬼莫测,尤其涉及幽灵,的确是打开漳水水眼的钥匙。”
“我早就怀疑漳水水眼被曹氏做了手脚,内中可能以《泰山真形图》开辟了一方鬼国,因此才有诸多邪异出现,如此幽深不祥。”
“《蒿里祭》的确是开启铜雀台的一把钥匙。”
“但拥有泰山府君神道传承的不只有曹家,五岳大神嘛!谁还没有一些祂们的道统呢?道门,尤其是崂山派、天封道、碧霞宫、玉皇庭等东岳道统,谁家没有相关传承?便是佛门,对幽冥的精通更是一绝。河北世家底蕴深厚,此番蒿里残篇,便是河北世家送来的……渤海高氏,呵呵!”
…………
“冰井台命人携遗物四散,似是穷途绝路之举,但为何转眼间便如此强势,反倒控制了邺城?莫非这真是诱饵?”
一处寺庙之中,几位香客看似在院中小聚,实则乃是各大势力的一次隐秘聚会。
交换情报。
“是李重来了!”
有人断言:“他携六镇玄甲禁军三千人,坐镇漳水河畔。三千禁军,谁能敌之?加上李重这尊骁将,便是元神真仙也要退避三舍,邺城当然就清净了!不过冰井台四散,乃是在李重赶来之前,所以谈不上是不是诱饵。”
“黑冰使者已命逃出邺城的冰使携遗物回归……这应该不是诱饵,而是一次巧合!”
“邺城的大局,差一点就垮了。”
“若非李重赶来,我们是真敢屠了它黑冰台的!”
坐在屏风后面的,似是一尊世家的使者,羽扇轻挥,神色自如的笑道。
“毕竟是一方冰使,黑、白、青、红四大冰使乃是北魏密探的核心,动辄屠戮一方,皇帝面子上也不好看!”
知客僧步入进来,含笑看着几人开口问道:“此番铜雀台遗物,你们入手了几尊?”
“几尊都不要紧,这些年我们千方百计试探铜雀台,冰井台所得不过是出水遗物的三成罢了!此番波折,他们手中能剩下一成就不错了!”
“重要的是你们以遗物试探漳水,试探出了什么?”
藏的最深的一位贵客开口道。
知客僧人叹息道:“试探出了漳水的深渊比想象中的更加可怕,其中可能真的存在蒿里鬼国!”
“我佛门以铜雀台中一根大柱,雕刻地藏王佛像,借助水陆道场之名,欲度化漳水之中的冤魂。”
“但佛像入水之后却生变故,有三百武僧沉尸漳水之中,化为了邪祟。”
有人断喝一声:“沐佛节之变,原来是你们佛门在试探漳水!”
“我说那次怎么取水沐浴佛像,河水沾染佛像就化作血水,让佛像狰狞如邪神。你们借口是兵灾死伤太多,天地戾气大盛,冤魂厉鬼无数,才有此变。要做水陆大道场,骗了好多香火钱!”
知客僧咳嗽两声,连忙道:“这千年来,兵灾杀劫无数,冤魂厉鬼四处徘徊,漳水之变未必没有这般的原因。”
“我佛门水陆道场施食四方,作甘露化解冤仇,度化冤魂厉鬼,乃是大功德之事,施主不可诽谤。”
“漳水之中可能藏着一大鬼国,佛门亦是为了避免建安年间的那恐怖大疫,这才以水陆大法会欲镇压度化漳水之中的鬼国,令其成一净土!”
有人打断他们道:“纠缠这些做什么?难道不出事佛门就不骗钱了?不图香火了?”
“重要的,还是这几天铜雀台的变故。”
“我们有人燃烧望月犀角,照彻水下千里,洞明一切,却见漳水深渊深不见底,便是犀照之法,亦无法透彻。内中鬼物现形,却有无数阴尸沉浮其中,许多阴尸身上还有残破甲胄,煞气逼人……”
知客僧道:“这些年兵灾无数,十六国你杀我,我杀你的,不知多少尸体扔进了漳水,在这一段沉入水眼,化为邪祟。”
“若非我佛门起水陆法会,度化冤孽,情况只怕还要恶劣十倍。”
那人打断道:“那三百武僧我也看见了!如今在水下头颅狰狞古怪,形如罗汉,成了一种邪物——罗汉尸。有高人看出,罗汉尸若到了八百,必有大变……你佛门最好悠着点。”
知客僧面色一黑,沉默了下去。
“犀照水底,看了那么多,难道没有看到铜雀台吗?”
屏风后面的世家之人问道。
“看到了!”
那人语气森然:“我们豢养了一只奇蛊文蛛,原本准备让人下水将蛛丝系在铜雀台上,试一试能不能将其拉出水眼。”
藏的最深那人道:“可是奇蛊榜上排名一百九十七的奇蛊文蛛?此虫深藏地底,九千年孕育一颗纯阳内丹,更兼力大无穷,出世便会化为凶物,你敢以文蛛去拉铜雀台,想必这只文蛛已经成年,你不图它那颗乾阳真火丹,反而用它去拉拽铜雀台,果然是谋划甚大。”
“结果呢?”
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豢养文蛛那人叹息道:“结果犀照之下,铜雀台顶上的那只铜雀被惊醒,稍稍一啼,我养的那只文蛛便被活活吓死!就连体内的纯阳内丹都溃散了一半。”
“那铜雀真有如此灵性?”
“灵宝神威,难道不能试想一二?”
“一声啼叫就吓死了?你那文蛛血统不纯吧!”
“这也配上奇虫榜?”
知客僧见到场面乱了起来,连忙道:“好了!这些年我们各自试探,都全无收获,开启铜雀的关键,那九尊上古铜雀没有一尊在我们手中,必须齐心协力,在曹玄微到来之前,在九尊铜雀齐聚之前,试探一次。”
“明日,漳水河畔,大家就不要留手,各施手段,闯入铜雀台试一试。”
“若是还是无法,那就只能冒险夺取一尊铜雀,亦或是占据地理,逼迫那持有铜雀之人和我们一同探寻水眼,为我们开道了!”
第七十二章 夜探漳渊,操尸奇虫
李重骑着白鹿立于漳河水面之上。
白鹿用布雾神通遮掩了他们的身形,使得李重消失于两岸盯着他们的探子眼中。
但面对漳河水眼,铜雀枪尖上燃烧的朱雀神火却只能照亮水下数丈。
就如同持着火把踏入无底洞一般,面前漆黑的深渊吞噬了一切光线,有一种深邃不见底的感觉。
只有李重知道,这处水眼漳渊,是真的直通九幽的……
白鹿嘟囔道:“我们手中没有犀角,不然我其实知道许多合药之法,能将犀角配制成烛照之药,乃是专门洞彻幽暗,破除妖魔真形的。”
“这我知道,温峤之异犀嘛!”李重兴致勃勃道:“但前段时间,他不是也因为照破牛渚矶幽冥之异,而受鬼神反噬而亡吗?”
史家乃是人道之鼎,有拱卫人道之责,故而常在史书之中摒弃仙道和鬼神事,以免它们过度干涉人道发展。
但南边的晋朝士风堕落,早已经将人道之责抛之脑后,以谈仙论玄为雅事,通达鬼神为姿态。
所以南方的史料,总是不避玄奇,掺杂仙玄,多记载鬼神之事。
因为晋史背离了从春秋,从太史公开始的史家正道,几近乎魔。
故而人称魔法晋书,乃是魔道污染史家的一大力证。
白鹿鄙夷道:“昔年我驮着老爷从金陵北去的时候,便曾经过那牛渚矶。那时老爷便说过,牛渚矶是一处深渊,而且是大江之中的一处重要水眼。温峤燃犀照矶,应该是为了模拟漳河水眼,想要配置更好的犀药,以图谋铜雀台。”
“但他也不想想,大江的水眼和漳河水眼能是一个级别吗?”
“老爷曾说过,那里贯通着金陵城镇压的九幽裂隙,可不是漳河水眼那种计蒙通过幽冥钻通的小路那么简单,九幽裂隙可以说是中州龙脉的阴面所在,当年诸子封印九幽的时候,将地底侵袭的九幽,沿着龙脉驱赶。”
“其中黄河长江两条水龙的九幽阴脉,便被驱赶到了洛阳和金陵,也就是说黄河和长江之下,曾是有两条阴河支流的!”
“温峤在犀照之丹上,的确有所发端,他炼制的犀药要是效果不好也就罢了!”
“但要是效果太好,那可不就是自寻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