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1226节

  玉家真仙冷冷道,他伸出的手指骤然化为九根指节,漆黑无比,宛若猿指的模样,向着阴河之中那已经被他元神锁定的一粒金沙而去。

  “纵然你用无定神魔的神通,将自己伪装成九幽邪祟,但夺取阴河的祭品,注定要惹来大不祥。”

  那尊真仙最后一次劝告道。

  无定神魔是一尊极为古怪的后天神魔,犹如一摊肉色的胶质,无定形的身躯,可以拟化世间众生万物,乃至神魔的一部分。

  就在玉家真仙手指和金沙接触的一瞬间,他发出了一声非人的惨嚎。

  金沙之上一缕血锈无声无息地,锈入了玉家元神的仙骨之中!

  数息之前,崔啖和姜尚躺在阴河之中,看到一双神眼将金色外的邪物映照了出来。

  两根九节的手指宛若天柱,一上一下,镇压了这片天地,无数宛若黑油一般的物质从手指之中流淌而下,漫过了漫山遍野的石像,将那些面露恐惧,绝望的比丘石像吞没!

  姜尚背后汗毛直竖,才知道落入阴河,不比直面元神安全半分……

  就在这时候,崔啖一直凝视着阴河水面的眼睛却猛然一亮,道:“一线生机来了!”

  姜尚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看见一艘小小的纸船,浑身糊满了黄符,底朝上,身朝着下,就这么倒着顺阴河飘下,仿佛水天倒转,阴阳颠倒,徐徐飘到了两人的头顶,然后打着旋儿不走了!

  崔啖将先天五行之炁化为一只大手,摘下了纸船,却见纸船的身上熟悉的笔迹写着几个娟秀的文字。

  ‘拆!’

  “是小师妹,她果然没有迷失在九幽深处。”

  崔啖看到了花黛儿的笔迹,立刻将纸船拆开,内中包裹着一丝青红的铜锈,像是从某件锈得厉害的铜器之上扣下来的,另有一行文字。

  “崔师兄,姜师兄,我透过阴风一直能看到你们,但我的声音,你们却听不到。就在那个大铜驼上面,我拼命的喊,但‘师尊’说,如今九幽对地仙界的侵蚀才刚刚开始,我能接触铜驼都是因为它在被某种道果侵蚀。小鱼师兄说你们在现世,我们在九幽,相隔两界,我帮不了你们,除非你们也坠入九幽,好在我用阴风看到了你们落入阴河的一幕,便拜托小鱼师兄,用他收藏的纸船,送了一点东西过来!”

  “这可是师尊送给他们的!”

  “小鱼师兄他们保留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关键时候真顶用啊!”

  “小鱼师兄说,纸船可以引来阴河之中一尊极为可怕的存在,他看到了纸船,便会保护你们。你们乘着纸船顺流而下,便不会受到阴河邪物的滋扰,纸船上承载的九幽法则,亦会保护你们不会彻底沉沦九幽……”

  “至于追杀你们的人,我从铜驼之上抠了点铜锈下来,‘师尊’既然说是磨损道果侵蚀的痕迹,我看小鱼师兄也小心锉下来一些保留。他说这东西对于地仙界的法宝法器乃是绝杀,便是对于真仙,也是一种很可怕的诅咒。尤其是和仙汉有关的存在,沾染铜锈,可能万劫不复!”

  “我人小轻微,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沿着折痕便能恢复纸船……祝,平安!”

  崔啖和姜尚对视一眼,感叹道:“看来在仙汉铜驼之上,我们还是错过了许多东西。”

  魔道智慧微微一动,崔啖想明白了许多东西:“九幽道果并非只从那扇打开的门户之中进来了,而是在悄悄渗入,侵蚀所有的门户,毕竟天门只是虚掩,并非完全锁死。磨损道果,表现为某种锈迹,甚至暗中侵蚀了仙汉铜驼,令那尊铜驼有一部分进入了九幽。”

  “这只怕代表着地仙界那些古老的器物,都有可能被这道果侵蚀,被九幽侵入,沾染不祥。”

  姜尚道:“传承下来的法宝器物,乃是地仙界世家宗门的重要底蕴所在,这些如果都被磨损道果侵蚀,反过来被九幽利用,那麻烦可就大了!”

  崔啖道:“事实上,诸天万界之中,能如地仙界这般法宝器物不腐不磨,历久如新,能够被蕴养的越来越强横的,本就是‘天界’才有的特征。其他大世界,小世界,法器纵然被持久祭炼,也是会朽坏的。这般道果入侵,莫不是地仙界跌落诸天之兆?”

  说着他摇头道:“这般涉及道果,不是我们能猜测想象的……按小师妹的法子去做便是。至少这次九幽入侵地仙界的道果,我们知道了其中一桩之名,磨损道果,如小师妹所说,似乎和仙汉大有关系。”

  “地仙界的郡望世家,大多起源仙汉,这下可有乐子看了!”

  说罢,他便将纸船中的那一撮铜锈抖落下去,锈迹刚刚沾染他们脚下的暗金色大地,便迅速将其锈蚀,斑驳的锈迹瞬间扩散开来,布满了比丘石像和脚下的佛土。

  远处侵蚀这方土地的两根手指状如天柱,在接触到铜锈的一瞬间都犹如触碰了火炭一般,松开了夹住恒河神沙的指尖。

  邪物的黑油也无法阻挡,很快就被铜锈吞噬殆尽。

  这时候,五根犹如白玉柱的手指捅穿了天际,下探下来。

  不知死活的朝着恒河神沙抓去……

  崔啖和姜尚相视一笑,重新折好了纸船,登上船头,纸船勉强可供两人栖身,随着恒河神沙被抓起,甩落。

  纸船落入了阴河之中,顺流而下,飘荡离去。

第六十三章 青宸东去,四只白鹿

  楼观祖地,宁青宸盘坐于草庐之中,独面钱晨的祖师画像。

  忽而她感觉到心头上有两缕丝线断开了,情丝飘向冥冥之地,没入了黑暗之中,宁青宸心头一沉,上次这般情丝断裂,还是在两年前花黛儿失踪的时候,她预感到了一种不祥,起身摘下了墙上挂着的太阴神刀。

  刚刚踏出草庐,便看见雷珠子俯身在地。

  看到她出来,才抬头道:“师叔……”

  “你崔、姜两位师弟出事了!”宁青宸道,她几乎落泪:“你师尊将你们交给了我,我却保护不了你们。”

  “师叔!”雷珠子道:“让我去吧!”

  宁青宸看了他许久,看出了这位大弟子心中翻腾的怒意,那滚滚雷音犹如春雷的第一声,发则天地变色。

  但宁青宸却摇头道:“敢对你两位师弟出手的,绝非只有一尊元神真仙,你想杀他们,却是没可能的。唯有我出手……”

  说罢,她便牵出白鹿,跨骑鹿上,将太阴神刀挂在鹿角上。

  临去之前,转头对雷珠子道:“看好家门,别让人打进了楼观,把你师弟师妹害了!”

  雷珠子沉声道:“管叫他们来得去不得!”

  白鹿一路向东,直到洛阳城外才按下云头,洛水之畔,大方真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手中捻着一朵虚幻的花,花中漂浮着点点黑血。

  另一只手不断掐算,看到宁青宸跨下白鹿,只是微微欠身道:“宁道友,老朽来晚了一步。”

  两人并肩走上天津浮桥,这里熙熙攘攘,热闹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方真人叹息道:“出手的有两人,一位是玉京山上的玉含章,此人于三万年前证道元神,乃是玉京山上下来的人。另一位却是藏头露尾,自始至终都没有给我什么线索。他们于洛水之中布下两仪微尘大阵,陷住了令徒,以大欺小,出手围杀。因为两仪微尘大阵颠倒时空,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我于大阵被破后两个呼吸,算到了此事,但终究没能截住来人,只看到他们抛却的这座两仪微尘阵法。”

  宁青宸立身于浮桥之上,朝着水中望去,一轮明月散发着清辉,正是洛阳盛景天津晓月。

  大方真人道:“令徒倒也机警,引来阴河和天门进入两仪阵的生死门,定住了阵法变化,我算到他们投入阴河,借助阴河之中的九幽法则遁去,也许……还有机会……”

  宁青宸伸手一召,鹿角之上的太阴神刀便化为一道匹练飞至。

  她挥刀斩向水中的月影。

  刀光如练,清澈的寒光并非劈开水面,而是沿着那虚无缥缈的情丝与水中明月之间的神秘联系,直斩而入。

  洛水之上,一刀裂开河面,刀痕横贯三千丈,裂开了虚空和河底。

  一条漂浮着黑雾的阴河在虚空之中流淌,和洛水重合在了一处,便是那残留在原地的两仪微尘大阵亦被劈开。

  生、死被天门阴河定住。

  幻、灭被情丝和太阴刀光劈开。

  最后的明、晦二门,一门开启,倒映着天上的星辰,犹如一片星海欢迎,一门封闭,犹如万古黑暗。

  刀尖之上,挂着一滴汇聚了天上星辰、地仙界月光、九幽冥月和星辰天光的液体。

  三界日月星,汇聚的三光神水。

  这一刀劈开了水中之月,天上之月,阴河之月……

  大方真人凝重的看着被这一刀横劈洛水,被惊动的所有人。

  这如仙的一刀,端是让整个洛阳都寂静了一刻,同时他的右手还在不断掐算。

  他算到了这一刀劈开洛水阴河之时,阴河之中一条魔龙悄悄潜入了水脉。

  算到了那刀尖挂着的三光神水之上,汇聚的大劫气机。

  算到了这天津桥坊市从此多事,从桥上看向水面,看到的不但有天上之月,还有另一个世界。

  宁青宸两指并拢如剑,接住了刀尖之上滑落的那滴露水。

  她将那滴三光神水交给了大方真人。

  大方真人微微犹豫,才伸手接了下来,道:“平泉寺,平泉寺,那寺本来平平无奇,若得这滴三光神水的点化,才能涌出一口灵泉。此泉下接碧落黄泉,能涌九泉之水,只可惜怕是便宜了那些秃驴。”

  他转头看向远方的龙门山,叹道:“当然,你也没放过他们就是了!”

  宁青宸回头挂刀,她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刚刚那一刀追溯宙光真水而上的时候,她在刀光劈开的阴河之中,见到了一枚小小的纸船,顺流而下,亦或者——逆流而上,消失在了九幽深处。

  “有师兄庇佑他们,应该无事,但……总有些事情,该我去做了!”

  宁青宸再次跨上白鹿,大方真人对着她的背影喊道:“道友……此去祸福难料,未必能如你所愿啊!”

  宁青宸道:“天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世上从没有什么事能永恒圆满,唯情不悔。”

  大方真人看她离去的背影,不禁摇头道:“是啊!世间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圆满,更何况大劫之下呢?”

  “此去,玉碎昆冈,非只有玉家啊!楼观台上,四只白鹿已去一只,余下三只奔赴神州南北,每至一处,便有劫数应运而起。”

  “一只踏破玉京山,一只流血铜雀台,一只撞死华阳洞,一只作乱钱塘江……”

  “大劫之下,群龙纷起,但又有谁知道,便是群龙亦只能在劫数之中沉浮,而开启这一劫的,却是那四只白鹿啊!”

  大方真人微微闭目,昔年天机术算的那一场比斗,他太上道比楼观多算出来的几道天机之中,便有白鹿。

  大劫逐鹿……

  如是而已。

  …………

  一艘百丈楼船横行于东海之上,其禁制森严,灵光沉凝,俨然是一尊禁制圆满的法器。

  所到之处,便是海中最为霸道的海族,亦要退避三舍。

  只因为这是海上豪门之一,百舟海会的楼船。

  此时船上气氛却分外沉重,那些提着灯笼的鲛女,不再惯常环绕着楼船,拨动着乐器为楼船伴乐了。

  那些挂在檐角拱斗的灵兽也一个个萎靡不振。

  便是狐尾扫地的狐女,化为鸟雀的无足国女子,画卷之中走出的画灵,也都神情恍惚,带着一丝惊惧之色。

  主管狐女看着自己毛色暗淡、甚至开始掉毛,裸露处还长出黑毛的尾巴。

  终于忍不住抱着尾巴,敲响了坊主的门。

  门刚刚打开,她就迫不及待地扔出一连串的话语:“阳老,你在路上接的究竟是哪位‘贵客’,真是邪了门了!咱们船上养的十二只能占卜祸福的金雀,从那位上船开始,一日便十二只都死尽了!”

  “上次天咒老人上船才死了三只呢!”

  “你看看金雀的尸体,我专门留着的……”

  狐女塞过去一个鸟笼,面色凝重地阳真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撇过头去:“拿走拿走……这晦气东西!”

  “你也知道晦气……”狐女把羽毛扇都摇成了花了。

  “我也是没办法了,死的人太多了!要说我们开门做生意的,便是这些侍女灵兽,也只是商品,只要贵客出得起价钱,死光了又何妨?上一次那位北海龙太子,好吃鲛人,一路上换了八百鲛女,我不也没说什么!”

  “但这一次,他们死的太诡异了……”

  “好好一座楼船,出海的时候新新的,现在哪哪都在生锈。我们那些珍玩好物,上等法器,如今锈迹斑斑不说,便是女儿们打扮的铜镜,四处燃香的炉鼎都在生锈,就连飞檐栏杆装饰的鎏金,都有一层擦也擦不掉的锈迹。”

  “你知道,这整艘楼船,才是海会最珍贵的法器,莫看装饰华丽,用来接待贵人,试着开出去,全力发动禁制,不比许多仙门的护山大阵差,便是化神来袭,也能坚持几刻。”

  狐女神情恍然:“但这些天,楼船行驶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犹如朽坏的门轴一般。”

  “你什么时候见过圆满级数的法器,发出这般破败的声音?”

  “这些天死去的侍女侍从……”狐女惊恐道:“鲛人身上长出了羽毛,乱糟糟的,就好像雏鸟刚刚长羽,而羽人身上却长出了鳞片,活似一条鱼。”

  “外表好好的人,内里面五脏错乱,骨肉亦是错杂的好似被人随意捏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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