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1189节

  “此番楼观道的威名,当是传遍了长安,不知有多少是他们的手笔,生生将楼观道这一太上真传,吹捧成了魔道领袖。若是见面,只怕最先饶不过他们的,就是楼观道了!”

  拓跋焘幽幽道:“你没有接触过李尔,若是接触过你就知道,只要他的弟子有三分像他,那就不会在意这些虚名。”

  “而且,魔道领袖,未必是假!”

  曹六郎骤然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拓跋焘叹息一声,徐徐道:“魔道有传说,大天魔尊位就在楼观道手上,若是如此,它还真就是群魔公认的魔道领袖!”

  曹六郎二话不说,抬腿上山,拓跋焘连忙拉住他。

  “你又发什么疯?”

  “这礼是真送对了……”曹六郎感叹道:“若是能争取大天魔的支持,便是我太子哥我也有底气对付了!”

  拓跋焘把眼睛一瞪:“你知道传说得了大天魔尊位的那人是谁?”

  “是谁?”

  “李尔的弟弟,李重。你大哥的铁杆!”

  曹六郎顿时面色一变,忽而道:“是他?区区一尊阴神,持着大天魔尊位这等至尊之位,难道你魔道就没有想法?”

  拓跋焘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李尔一死,我等魔道第一时间便判定了大天魔尊位会落在谁的手上。堕落魔君,亦或叫升堕道君……”

  “现在传出李重持着大天魔尊位的消息,你说他背后是谁?”

  曹六郎浑身一颤,再不敢抬脚。

  待到日上中天,蓝田玉山脚下,零零散散来了约莫数千人,虽然人数少,实则关中稍微有点门路的宗门、世家都有人来了。

  广寒宫一群女子分外显眼,就站在三皇庙左近。

  算命的大方真人笑呵呵的数着铜钱,从庙里出来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远远绕开。

  太上道五老分别是:太清太上长老大方真人,前辈散修仲微真人燕济仙人,姑射山麻道人,兜率宫太上长老天炉子,元阳宗太上长老辋川真人。

  整体比先前的诸多元神真仙提高了一个级别……

  便是宁青宸亦只能执后辈之礼,见过五位前辈真仙。

  大方真人却并不严肃,眯着眼睛,小心翼翼的来到宁青宸面前,身躯微不可查的向后靠了靠,笑嘻嘻道:“此番比斗,前约已定,稍等我们取来比试的灵宝……”

第三十三章 道德灵光,空证果位

  大方真人领着一群徒子徒孙,乃至所有道门弟子,恭恭敬敬祭拜了羲皇和娲皇两位太古皇者。

  姑射山的麻真人拜的气喘吁吁,扶着腿喘气,然后靠在神台上,张着嘴眼睛一闭,简直让宁青宸怀疑这位老前辈会不会突然一下厥了过去,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麻真人的胡子,确认他还有气。

  “别管他……姑射山人就是这样的,如今身处于衰劫之中,待到他脱劫而出,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到时候比你都要年轻……”

  大方真人把脚一抬,就像过死人一样从麻真人身上跨了过去。

  宁青宸有些担心:“可是……”

  她并非以肉眼观世界,而是以情丝观万物有情。

  麻真人身上的情丝系在了枯叶、落日、黄土等等衰亡的意象之上,一丝丝一缕缕充满了对万物的留恋,显然是从心灵就已经疲惫衰老到了极致。

  大方真人看了她一眼,笑道:“如今的人修道,就像登上一个个台阶,跨越的时候铆足了力气,浑身上下鼓着气,神形都紧绷着,在高台之上奋力一跃,跨越脚下空虚,无依无着的虚空,落在前人搭建好,更高一阶的台阶上。”

  “待到落地的时候,已经浑身空虚,脚下发软,但还要强撑着架子。”

  “每时每刻都用尽了力气,让自己不显露丝毫的虚弱,就好像山羊行于狼群之中,不敢有丝毫松懈。”

  “把衰老、疲惫、死亡、迷茫和他人都看做敌人。”

  “如今的修士便是如此,每一步都要比上一步更前,修为永远保持在最强盛的时候,一个个都喊着日进一卒,永不退转,就好像佛门的神佛菩萨一般,永远端坐在莲台上,头顶着永恒发亮的光,身上飘散着不绝的香,周围有无数比丘永永远远念着经,好似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保留在身边,直到永恒,就是最高的境界。”

  “好像将美、好、高、大、乐、喜不断堆积,就能像是堆积金山银山一般,占有它们。”

  “就像是这些东西也能靠量的积累,达到质的变化!”

  大方真人反问道:“宁道友,情之一物,可有永恒?”

  宁青宸想了想,认真地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是永恒,我只想把握现在。”

  大方真人笑道:“宁道友有古之真人之风!”

  “仙道未曾开辟之前,古时候的修道人,不知道什么是境界法力,也不盯着脚下的道路是否笔直。”

  “我们前进的时候就像是后退,往左的时候忽而往右,旁边的人看着我们,就好像围绕着一个地方转圈圈,但他一走神,再看我们,已经走到了天上去。”

  “我们有时候精神强盛,走路像是在爬山一般,能直上千仞。”

  “有时候神形空虚,体内同身外一样,无依无着,空空落落,就好似和虚空融化一体,无法区分内外。”

  “眼睛和耳朵、鼻子一起瞎掉了,走路好像在大雾中迷茫的摸索。”

  “有人在身后喊我们,我们也只能迷茫地回答。待到一日大雾突然散去,却发现自己已经立于云端,再听到有人喊我们,低头才看见下面的人攀到了一根最高的柱子上面,问我们没有台阶怎么上去。”

  “我看着他脚下有坚实的依靠,而我却无依无着,空空荡荡,好似随时会掉下去一样。”

  “他离我只有一步,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踏出,又不肯回头,焦急地看着我,我却无法回答……”

  “我见过很多佛门的菩萨佛陀,他们都说自己证得不是永恒,而是在永恒和转瞬之间,但实际便是永恒;他们都说自己追求的不是快乐,而是在快乐和痛苦之间放下,但实际就是快乐;他们都说自己并不空虚,而是在万物的假和空之间,是真空,但实际上就是空虚!”

  大方真人道:“最美的就是最假的,最真的就是最空的,所有莲台不过是泡影,所有强盛也终将衰微。”

  “麻真人见过佛祖,那时候他还叫释迦,境界已经很高了!”

  “他家国破灭的时候,苦恼的像是一个凡人,痛苦的好似深入骨髓,精神萎靡的就像是一节枯木,身上再也看不到什么境界,弟子都以为他入了魔障,跌落了境界,纷纷弃他而去,他生了重病,在一枯一荣两颗树之间,侧卧着躺下。”

  “麻真人很担心的去拜访他,再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身躯疲倦的好似衰老,生机萎靡的就要死去了!”

  “但他的精神却十分平和……”

  “麻真人向他问了好,释迦三日水米未进,就这样死去了!许多弟子都十分欢喜,因为他们看到释迦证得了大道,高举因果,法身万丈,只是一坐,便有一座诸天净土在虚空中开辟,痛苦、绝望和衰老疲惫再也无法进入。他们纷纷寻着净土而去,而麻衣真人却和阿难,迦叶在佛祖的尸体前大哭,就像是他真的死去了一样。”

  “从此以后,麻真人再也没有试图飞升过,再也没有追求过境界和大道,有时候我早上见到他,他像孩子一样怡然自乐,身躯柔软,身体散发着香气,登上姑射山心怡自在,用嘴从树叶上攫取露水。”

  “中午见到他,他婉约卓立,身躯好似处子,心中好似戏怀着春情,微妙难言……”

  “晚上见到他,他已经垂垂老矣,步子迈不动了,姑射山也登不上去了,心中怀着悔恨和困扰,但又都疲惫的忘却,我去叫他,他耳朵听不到,去看他,眼睛也看不到了。但我并不苦恼,因为明天再见到他,又不一样了!他的道行千万年没有变过,就好像在原地徒劳的转圈圈。”

  “列子早年间见过他,称之为神人,但列子已经证得大道,甚至圆满的道果,而这位老前辈还是和以前一样,甚至更糊涂了!”

  宁青宸瞪大眼睛:“麻真人就是姑射山神人?”

  麻真人忽然睁开眼睛,糊涂道:“大方,你又在说什么?都叫你不要来三皇庙,三皇都是我的前辈,我又不好不拜他们。拜了又麻烦又辛苦……”

  他就像是一个普通老人一样絮絮叨叨。

  大方真人在他耳边大声道:“老前辈,麻真人……羲皇乃是天机一脉的祖师爷,我们这些算命的,卜卦的,装神弄鬼的如何能不拜他?”

  宁青宸再看麻真人,眼中已经没有了元神境界。

  道门太可怕了!

  太上道也太可怕了!

  本以为一尊仙汉时代,见过武帝,活了数十万年的元神真仙,散仙真人已经是太上道的底蕴了!

  没想到还有从旧天活过来的老怪物,这样的元神谁敢拿他当元神?

  见过佛祖涅槃,列子道君向他求过道,眼睛一睁一闭就是一个纪元,修为在原地打了数百纪元的圈子。

  他只怕把什么道果,什么业位都抛到脑后去了。别人的眼睛都瞪着上面,而他迷迷茫茫,既不盯着上,也不盯着下,心中更没有一丝大道的痕迹,大家都往太上和昊天身上看,而这人学了太上,学了昊天,最后观佛祖涅槃选择了做自己。

  宁青宸看着姑射山真人,才知道世间的确有人在求不被别人定义的道。

  列子道君求师于他,想必也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不同于昊天、太上的大道,他们的许多道路和理念,亦经由先贤,融入了道门。

  他是元神吗?

  是的……

  但宁青宸有一种感觉,就算没有元神道果,麻真人只怕也可长生。

  但即便如此,他的元神也和其他人的元神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他真的是元神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

  他有什么了不得的神通法术吗?

  或许有,但他从未施展过,那就是没有,或者已经忘掉了。再强大的人也不会与他为敌,再邪恶的魔也不会侵扰他,因为他和水中明月,天上颜色,没有什么不同。

  “与道玄同……”

  宁青宸忽而一悟:“这便是与道玄同,难怪大方真人要提醒我,原来麻真人身上便有‘玄同和光’的最高境界。便是时光和大道,也分不出他和自己的不同了!”

  难道我们追求的境界和道果错了?

  宁青宸看到麻真人这般与道同真的状态,不由得思考到。

  但很快她便摇了摇头,麻真人固然在大道之上,走出了极远,但列子、庄周、太上、壶子这些道门先贤难道就不远,他们依旧一脚踏在了仙道之上。

  麻真人抛却了太上开辟的元神,抛却了所有被定义的大道,固然是一条小路。

  但其他人踏出来的大道,又如何不是条路呢?

  宁青宸心中一定,忽而将情丝落在了麻真人身上。

  麻真人眼神突然清明少许,对着宁青宸笑了笑,不以为意,依旧自在。

  但宁青宸却感觉到,这位真人犹如一面镜子,原本玄同之道空空荡荡,虚无缥缈,一想就错,甚至念头都无柱可依。

  但有了这位前辈,空虚的大道仿佛有了一点可以着落的地方。

  再去思考,虽然玄同依旧缥缈,一想就偏,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如麻真人这般,与道同真。

  但却可依此不断去破那些假玄同,大道或许无法证真,却可证伪。

  如此不断去破,不断去证,不断去辩,原本虚无的东西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原本无法落于言语,甚至无法思考的概念,都有了思想的立足点。

  宁青宸了然:“这是师兄说过的佛门辩证之法……都说佛门证空,因为空无实处,极难见证。”

  “故而龙树首创辩证之法,通过不断否定其他道统大道的‘偏差’,于空中证出佛法。”

  “通过依靠其他道统描述的大道,去建立佛门大乘之道。”

  “当然此法亦有极大的隐患,虽然高妙,但实际上是建立在别人的大道之上,虽然用过就弃,道果空证,乃是极少数可以不依现实,立下道果的法门。”

  “师兄说,佛门大乘之所以兴盛,便是因为其道果可以空证,去证一个‘空’的概念。”

  宁青宸回忆起了钱晨讲述佛门大道的种种。

  “如此空有道果位格,但却无需道争,甚至不需要运转大道,因为此道所证本就是虚的……”

  “其他道果近神,乃是以人补天,通过修士的绝对自我运转大道,去弥补天道的不足之处。而佛门的道果近空,乃是在大道之上空出来一个果位,要说有用嘛!的确有用,居高临下,乃有极深的智慧,可以改变自己去假合大道。但要说没用吗?也没用,因为无法改造现实,改变诸天万界。”

  “所以仙道如神,却追求自我,佛教如我,却度化众生如神。”

  “因为仙道的道果运转大道,需要一个绝对坚固的原点自我,而沙门的道果空转,需要众生如轮才能运转大道!”

  “诸如佛门般若道果便是从智慧道果中空证出来的,般若是智慧,又不是智慧,是在世间诸多道统探索的智慧大道之中,以辩证之法,借由诸般道统对智慧的描述,去否定,去辩论,生生开辟了一个空证般若道果来。”

  “同样金刚道果是对混元道果的空证,菩提道果是对整个佛法的空证,诸天道果是对时空道果的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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