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尊神魔一声大吼,显出真形来。
那乾闼婆音魔美人头魔身,身相为赤肉色,顶上有八角冠,它身上笼罩着九种魔香,变化莫测,香气之中幻化出种种诡异的魔相,它一条腿曲蹲,另一条腿盘在曲蹲的那条腿的腿弯处,将琵琶反背在身后。
李泌心中一惊,暗道:“不好,这魔头先前之用了魔音之功,如今显化了魔身,却是一股魔香之气,无形无质,能够承载音符。”
“它们说的没错!”
“这四尊魔头未曾显化真身,只能用出六成的本事,如今此魔邪香魔音合一,何止强了四成?这四成本事,只怕还是往少里说了!”
另一边六欲神魔收回剑上的魔眼,显化为一尊赤身裸体,如同一男一女交缠在一起,有四只手臂的魔头。迷离六欲魔眼长在一条手臂的掌心之中,发出炫目的魔光来。另外三只手臂的掌心上,各长着一只耳朵、嘴巴和鼻子,只是魔光黯淡,并未如迷离六欲魔眼一般大成。
加上男女交缠的魔躯和一男一女的两颗头颅,便是六欲魔法。
兵甲尸魔浑身披着赤铜铠甲,面目体型,都隐藏在那赤铜神铠之下。四肢关节处长有骨刺,从赤铜铠甲的缝隙之中,隐约能见到青灰色褶皱的皮肤。
翻滚的尸气化为黑云,笼罩着它的身躯。
赤红的双目之中杀意凌然!
“兵家修士效仿上古神魔,锻炼杀伐武艺,身披神甲,手持神兵。一身本领,有六成都在兵甲之上。此人身前定然是兵家大将!”
燕殊大声提醒钱晨道,兵家修士起源于天周神朝末年,诸侯战乱之时。一部分玄门修士放弃了修炼法宝法术,效仿上古神魔,习练兵器搏杀之术,祭炼神兵,以肉身搏杀。如今中土魏晋两国,兵家修士早已势衰,但在如今这个时代,李唐之时修行百家复兴,钱晨一路所见的唐军兵将,皆习有兵家杀伐之术。
李泌看到那尸魔一身明光神甲,手中铁锏其势无匹,心中登时闪过宫中的种种隐秘记载。
“招摇太岁盔、赤铜天王甲、火云朱雀袍、水云涉川履、混铁玄武鞭……你是平阳郡公之子,当年被女帝所杀的薛丁山。”
那尸魔微微一愣,沙哑道:“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薛丁山之名。可惜女帝削我根骨,只余此残躯……难以放手一战。”
“尸魔复生之后,早就与生前不同了!多少尸魔为敌所控,杀父杀子,意识早已并非生前那人。只能算是复生的一种魔物!”
燕殊不知这薛丁山是谁,只恐李泌为其所惑,急忙提醒道。
最后一位佛骨魔显化真身,却是带着二十八颗白骨佛祖,头如骷髅,肋骨板结一块,手托着十三层白骨浮屠塔,眼中魔光隐隐,骸骨身躯带着暗金佛光的摸样。它下颌骨开阖道:“能看出尸魔的身份,不愧是太子的白衣卿相……但你能猜出来我是谁吗?”
李泌道:“虽然是佛骨之魔,但你并非高僧尸骨所炼,而是生前就修有魔道。”
钱晨笑道:“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女帝的面首,当年的一代魔僧薛怀义。女帝命人杀其于瑶光殿前树下,辇车载尸送至白马寺,焚其尸骨以造塔。看来他并未供奉在佛塔之中,而是被炼制成了佛骨魔。”
“女帝……哈哈哈……一代女帝!”佛骨魔薛怀义狂笑道:“尔等既然已经猜出我们的身份,难道还没有猜出来,是谁要毁灭长安了吗?”
李泌低声道:“道门有监察天下者曰天师,魔门有领袖群魔者唤作天魔。”
“天魔乃是魔道领袖,为群魔之首。传言当年女帝武曌便是魔道领袖大天魔……难怪长安能潜藏你们这些魔头;难怪堂堂佛寺,供奉的却是一群魔道神魔。”
钱晨淡淡道:“当年女帝兴佛,自称弥勒降世,原来是借壳上市,往佛门里掺沙子啊!”
“哈哈……当然。”佛骨魔薛怀义笑道:“这还是我给她出的主意,化魔为佛,主宰大唐。当年那些佛门高人捏着鼻子认下此事,摸样真是好笑……佛道若是合力压制,哪有我魔门出头之日,哪能叫女帝上位登基。若不是我献出此策,叫佛门内乱。她怎能……好个负心望义,蛇蝎心肠的女人……”
“啊!”佛骨魔身上燃起血色的火光,它面目狰狞而痛苦,在火光之中惨嚎。
魔主惩戒……彻底降服神魔之后,纵然是生前恨之入骨,有倾尽三江之水也洗不完的深仇大恨,也难以对魔主发出半点恶言,心中甚至不允许升起一丝怨气,不然,就有魔火炼魂,抽筋拔骨一般的刑罚降下。
所以,魔门之中非但不顾忌仇人炼成魔头,甚至就喜欢这种将仇人收为爪牙,不但日夜折磨,甚至还可以叫那仇人所化的魔神,反过来伤害他们所爱之人。
杀人之后,还要诛心。
那薛丁山看到这幅凄惨的景象,却木然不动,宛如木石……这便是诛心过后,神魔生前的意识被痛苦磨灭的模样。燕殊所说,魔神被炼成魔头后,已经并非生前的意识。这话说对了七分,剩下三分,确是纵然保留着生前的意识,也只会更加的痛苦,恨不得将自己这点意识磨灭,化为无知无识的魔头。
薛丁山被炼成尸魔后,显然就经历过这等折磨。
这才彻底意识沦丧。
良久佛骨魔薛怀义身上的魔火才缓缓熄灭,他紧紧握着白骨浮屠,狞笑道:“李氏依仗道门,奉太上道祖为其祖,三位天师具入朝堂。”
“为了能与道门抗衡,女帝便化魔为佛,借助佛门对抗道门。”
“同时将我魔道,藏入佛门之中。”
“不然你以为为何我等窃据这四大天王神相,那鬼王钟馗却毫无反应?为何我们能藏在这号称神都的长安?”
“你们……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吗?”
“哈哈……这是女帝所留下,摧毁这李唐江山的伏笔,是大唐的魔劫!魔劫!”
薛怀义接近疯狂,指天咆哮道。
李泌不寒而栗,他怔怔道:“这长安四百余道观寺庙,洛阳更是珈蓝遍地……究竟有多少是魔头所踞。那供奉的鬼神,又有多少是魔神所化?”惶惶盛世之下,竟然潜藏着如此可怕的阴影,这一刻就连岑参心中,都升起了浓重的危机感。
他这时候才觉得,钱晨等人所说的要拯救长安,或许并非虚言。
两人原本也被这盛世繁华迷了眼,感觉这种种暗流,不过是疥癣之疾,只是这长安权贵数百年来种种算计谋杀的一部分。但直到今日,那魔头掀开了棋盘的一角,他们才看见了那浓重的阴影和已经烂入脏腑的疾患。
“数不甚数!”佛骨魔薛怀义冷笑。
面对着这四尊完全显化出来的魔头,这长安……洛阳甚至还有不知道多少的魔神,潜伏在那无数鬼神之中。钱晨总算摸到了这次主线任务的劫数所在,他将手按在有情剑上,低声道:“很好……感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魔劫在即,长安将覆。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这话好似对燕殊所言,又好似再对李泌,岑参所说,更是对那四个魔头说话。
“送你们上路吧!”
有情剑再次出窍,剑光明灭之间,仿佛有无数烟云香气妙曼,构成了一副海市蜃楼的奇景,那剑光之中,烟涛微茫,若隐若现之间瀛洲仙岛骇然显现,六欲天魔的迷离六欲魔眼所发的魔光,骇然不能落下。
这一刻,钱晨仿佛置身于瀛洲仙岛,远离尘世之外,不染六尘。
他来到六欲天魔面前的时候,任由他如何摇动六尘,勾起六欲,都浑然落不到钱晨身上。
钱晨的身影茕茕孑立,似缓实急的来到六欲神魔之前,一剑自天外落下,将六欲神魔斩杀。剑光之中那仿佛男女交缠,伸出四臂,一男一女双首的神魔一声骇然的惊叫,便见剑光落下,神魔命绝。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那四位神魔,包括李泌岑参都没有想到钱晨会这般突然发难。
而四位神魔之一,为六欲尘根所化的神魔,又会被如此轻易的被这一剑所斩杀。
这一刻岑参脑子都是空白的,只听见钱晨低声轻吟道: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下一剑钱晨自远离尘世的瀛洲落下,剑势化为一团明灭不定,飘渺变化的云烟,钱晨的身影化为天姥山,隐于云霓明灭的剑光之中,朝着乾闼婆音魔落下。
那琵琶魔音,那天魔香气,在这犹如云霓明灭的剑光之下,都被一剑破去。
乾闼婆音魔面容姣好的头颅赫然与脖颈分离,坠入了尘埃之中,它本是一股无形香气,难伤本质,奈何这一剑便是云烟明灭变化的一剑,完全克制了其本质。
第二剑……又杀一魔!
第四十四章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怎么可能?”
佛骨魔薛怀义看着钱晨两剑诛两魔,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如今才反应过来,他面色难看,托着白骨浮屠塔的右手隐隐有些颤动,目光且怒且惧。
“这怎么可能?”
六欲神魔和乾闼婆音魔虽然略低于他一个层次,但因为本质特异,一个乃是六欲尘根所化的魔头,一个乃是一股香气承载的魔音。
这等无形无质的魔头,本应最难斩杀,就算比它们高两个层次的正道修士来了,也极容易被魔头走脱。
除非是修韦陀狮子相的佛门修士或真武荡魔大帝所留道统,这般转精斩妖除魔的正道修士。
才有可能一举伏魔。
但钱晨所表现出来的,只是超绝的剑法,而且并非修炼本命飞剑的剑修,而是驾驱神兵的技击剑法,有些法武合一的影子而已,那剑法虽然凌厉,但依薛怀义所见,不过是堪堪摸到结丹的门槛而已,怎么会一举诛杀两大结丹神魔?
而且钱晨看起来闲庭信步,犹如刚刚只是用剑尖挑去一朵落下的花瓣!
这就如同一名十岁童子拿着小木剑,转头将旁边两个身披铠甲的军士杀了一样,根本不符合常理……因此薛怀义才会如此震惊。
这般化不可能为可能,激的他回想起心中那个难以言叙的魔影。
那魔影娇媚可人,微微笑着,面容仿若二八少女,却高高在上,带着蔑视一切的神色。她可娇柔,可奉承,可伏低做小,亦能无法无天,高傲绝伦,蔑视神佛,自诩弥勒降世。
以女子之身,威压魔道,令群魔俯首,将江山掌握。
她杀的自己的孩子都畏惧发抖,威压朝堂之上,令群臣俯首。其本性无情至极,玩弄众生于股掌之上。
虽然这一刻,钱晨飘渺如仙,肆意如狂徒的身影。
与她气质相差甚远……
但二者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化不可能为可能的魔性变化,却如出一辙。
“怎样的剑,才能斩去无色无质的欲念,杀死飘渺无形的烟气,斩断那不知何处传来的音乐?”薛怀义心中深深的怀疑。
“除了剑修一剑破万法的剑,能够以一股无上剑意,斩杀那一切。就只有我魔道才能做到,因为——魔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
“天……”佛骨魔将要喊出后面那个字,就被钱晨的剑堵在了肚子里。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钱晨抬剑向天一挥,剑势雄起,超越了五岳昆仑,化为无尽巍峨的天姥山,那雄峰突起,撑破了白骨浮屠塔,托起了一切。
尸魔薛丁山怒吼一声:“我去过天姥山……那就是一座小山,根本不是你剑中的样子!”
他手中铁锏横挥,锏下神光无坚不摧,将要粉碎钱晨幻化的如山剑势。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但这奇峰确是虚招,钱晨的目标根本不是佛骨魔,而就是它。
那蓄劲已久,如抵天际,高耸入云,横贯天际,气势简直囊括五岳的巍峨山势,骤然倾倒,有情剑积蓄的剑势,在此刻充分发挥了威力。
周遭山势挺拔的轰雷声,霎时间整个寂静了下来,崩塌的剑势化为洪流,要将尸魔淹没。
这一刻剑势的变化堪称奇诡,上一刻钱晨口中“势拔五岳掩赤城”的剑势,突然就化为四万八千丈的天台山,向钱晨倾倒而来。
“我才是超绝五岳的天姥山!”
时机掌握得绝妙,尸魔薛丁山纵然有神甲护身,也无法防御这山势倾斜,如山崩洪流一般的剑气,它的怒吼声中,无数剑气哄然压上,盔甲的缝隙被无孔不入的剑气所透,大蓬黑色血雨,往外直洒了出去。
佛骨魔薛怀义,趁机将手中的白骨浮屠塔,朝着钱晨的后背砸去。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钱晨身影反而如梦幻一般消失,出现在了尸魔薛丁山的眼中,佛骨魔薛怀义看着尸魔赤红双目中的剑影,周围已经空空如也,哪里还能见到钱晨的身影?白骨浮屠砸了一个空,薛丁山语气晦涩道:“他……他在我的梦中!”
“究竟是你是魔还是我是魔?”薛怀义仰天怒吼。
钱晨再次出剑,如同湖面映出的月影一般,一股冻彻一切的寒意,冰封了尸魔的意识。这一剑直斩意识的根源,带着丝丝冰魄寒光的意味,演化太阴斩情刀意,化刀为剑,泯灭了尸魔的魔识。
“说好五剑,但我只用了四剑便杀了你……可见你意识之脆弱。尸魔只是尸魔,终究没有兵家修士的那股战天斗地,永不服输之意。”钱晨淡淡收剑,就要遁出尸魔魔识。
这时,薛丁山口中却发出一声泣血一般,战意横冲九霄的怒吼。
“武则天!”
那言语之中,压抑着四海之水都洗不净的愤怒和痛恨。
那一腔战意,对着冥冥之中不可见,早已经飞升九幽的女帝而发,怒吼声的余波与钱晨对了一剑。
压着颤抖的有情剑……
钱晨才凝重道:“纵然被炼化为神魔两百年,犹然憋着这一口气,我错了!尸魔只是操纵将军尸体的小丑,薛将军真正的战意,从未屈服!”
薛丁山尸体的眼中流出血泪,他紧握着铁锏,意识已经被完全消磨,但犹然有一股不屈的怨恨和战意。
薛丁山被女帝所杀之后,被祭炼成神魔,亲手参与了女帝对李唐剩余重臣的绞杀。
薛仁贵以太帝时残留兵家大将之身,被薛丁山尸魔偷袭至死之时,薛丁山残余意识的悔恨和愤怒;妻子樊梨花被自己所杀,更是痛苦得五内俱焚,但这种种痛苦,愤怒,面对女帝的魔威,依然无法反噬,只能在魔识被斩杀之际,吐出生前最后一口气息,冲破了魔刀的禁劾,吼出对女帝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