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微微笑道:“你们想看任玄言的尸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岑参道:“素有交往,虽不亲厚,却也当看一眼故人。”他这话说来,连旁边的武侯都瞒不过,更不用说早就将任玄言履历铭记于心的李泌了,他甚至不需要仔细回忆,就知道任玄言与岑参不过是泛泛之交,反倒是之前死在洛阳的监生王煌,与其交情不错。
李泌思虑了少顷,便道:“那就进来吧!”
就算没有其他的作用,将玉真公主卷进来也好。如今太子被杨国忠逼迫,岌岌可危,太需要人来分担压力了。
钱晨对什么杨国忠,太子,根本毫不在意。更不在意牵连了玉真公主,就算和玄帝翻脸,他也有几分信心护持着几位好友杀出长安。如今钱晨已经摸清了长安大阵的破绽,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打破几层阻拦,从内城杀出去。
两人坦荡的随着李泌进入府中……
武侯领着几人到了宅邸内的一间厢房中,钱晨终于在那里见到了任玄言道士。他如今正仰身躺在床上,身体腹部血肉模糊,被生生踩出了一个通透的大洞,透过散落的肠子的碎片,能看到粉碎的脊椎骨尾部,他的肩膀上有一个巨大而乌黑的脚印,只是几个指头印,就占据了他半个胸口。
钱晨量了量那大拇指印,约有他的拳头大小。
那武侯颤声道:“李翰林,我等也有小术,能审阴断阳,平日里也能窥见鬼物人魂,查问死因线索但……但今日,竟然找不到那任道士魂魄的丝毫踪迹!可真的是那任道士得罪了北天王,才被踩踏至死?”
“天王?”钱晨冷笑数声:“不过一个食鬼的夜叉而已!”
“那找替身的仰身魔王,终究找到他身上去了!”
李泌沉声道:“任道士修习道法,法力并不弱,乃有通法境界,寻常恶鬼夜叉,根本奈何不了他。纵然能杀他,也绝对无法做到不惊动这左近巡夜的武侯,不良。”
“若是他并没有防备呢?”钱晨挑了挑眉头道。
武侯摇头道:“这房中有法镜檀香,宝剑神符,什么恶鬼进来,会让任道士无法察觉?”
李泌笑道:“他的意思不是没有察觉,而是那任道士对此鬼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才没有防备,至于为何能对鬼神在身边习以为常,或有禁劾之术也说不定。”
那武侯恍然道:“那任道士禁劾的鬼神失控,将其踩死……那为何会有人在附近看到北天王法身呢?”
钱晨笑道:“说不定是那任道士不忍旧识遇难,从洛阳北天王那里,抢来了某个化为夜叉的故人魂魄,北天王循着恶鬼踪迹而来,而任道士因为并无防备,被恶鬼所杀?”
那武侯也听过洛阳王生的故事,顿时恍然道:“当是如此。原来这是一宗恶鬼杀人案。作案的恶鬼,应当也被北天王捉走了!如此才寻不到踪迹……那夜叉恶鬼能食鬼啖魂,任道士的魂魄,也定然为其所食。”
“如此本案便破了!”
武侯顺水推舟道:“待我行文将此案发给城隍钟府君!令其向北天王追索那夜叉恶鬼就是。”
待到武侯识趣的退出这间房子,留下钱晨、燕殊、李泌、岑参四人在房内,面对着一具惨不忍睹,死状诡异莫测的尸体。那浓重的血腥味,配合着有些腐败的臭味,刺激着人的嗅觉,但几人都恍若未闻。
李泌与钱晨对视了一眼,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道:“请便!”
钱晨将有情剑抓在手里,面对任玄言的尸体,缓缓拔出了剑刃,这还是岑参首次见到钱晨这柄神兵出窍,如雪的剑光映照得满室皆寒,就算躲在外面的武侯们,都感觉心中一颤,一股无名锋锐之气,让他们背后的汗毛倒竖,面面相觑,更不敢进入房中。
李泌见到那道剑光,也不禁眼神一凝,身体不禁自行躲避那剑气之锋。
有情剑在钱晨手中转了一圈,剑光抡如明月,在他手中抖落一个剑花,钱晨平平抬起长剑,悬于任玄言尸体上方,剑刃之上依次亮起七星,勾勒勺柄之形。
李泌眼角微微缩了缩,凝视着那剑光中的七星。
“北斗枢机,回生注死。天罡所指,昼夜常轮……北斗枢机指引法!你是道门的人?”
钱晨剑上的北斗七星,截取了那任玄言的一点命数,那剑光之上七星浮动,让钱晨手中的长剑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找到了!”
钱晨不再废话,对燕殊道:“走!”
两人直奔剑光所指的范围,连门都不肯绕一绕,直接以轻身飞纵之法,翻墙而过,李泌与岑参紧跟在后面,钱晨等人随着剑光一路奔行,穿梭在长安的大街曲巷之中,几人皆有修为在身,一路上只残留一个影子,路人竟不可见。
一路飞奔,少顷就到了升道坊,此坊因偏处郭城东南,十分荒僻,因而南街尽是墟墓,绝无人住。
乃是长安城繁华之中,少见的荒僻之所。
到了一处不知是墓还是荒废宅墟之所,那剑上的星光才稳定了下来。
钱晨左右打量了一下,突然持剑在这荒宅左近隐隐的画了一个剑圈,伸手解下腰间的丝绦,挂在旁边的榆树上。
李泌被他这奇怪的举动,一惊,不禁各种思索,不由得就想的奇怪了一些?
在面对恶鬼之前,先解下裤腰带,这是何等降服恶鬼之法?
莫不是要以裤腰带把鬼捆起来,任其施为?
步入废墟之中,只见宅门半掩,内里荒草丛生,李泌右手一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张符箓,如今符箓缓缓化烟,燃烧,他冷冷一笑道:“恶鬼就在里面,交给我来。”钱晨拦住他道:“谁说要交给你了?这鬼我们发现的,你看着就是。”
李泌微微一愣,道:“此鬼可不同寻常。”
“看着就是!”
钱晨推开半掩的大门,听到荒宅废墟之中传来极为隐蔽的哭泣声,几人闻声而去,却在厢房里,看到一个被捆起来,瑟瑟发抖的女人。那女子看起来不过甘十年华,柔弱而貌美,见到他们连忙哀求道:“我乃进士谢翱之女,为恶鬼掠来此处,还望诸位伸手搭救!”
李泌转头看了一下手中的符箓,依旧缓缓燃烧,并无变化。
他才卸下了少许提防,问道:“那恶鬼往哪里去了?为何没有鬼差巡游,察觉此鬼恶行?”
谢家小姐道:“它白天潜藏起来,只有到了晚上才会现行。至于,有无鬼差,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有障眼法遮蔽了这里。”
钱晨微微点头:“却有障眼法!”
第三十九章血债血偿,月魔画皮
“我来为小姐解开绳子!”钱晨绕到那谢家小姐的后面,殷勤道。
那谢家小姐难为情道:“这么多男人在这里看着奴家,实在有些难为情,能否请几位出去,让这位公子替我解绳子就行了!”谢家小姐对着钱晨微微一笑,一张俏脸回首顾盼,羞人答答,真是我见犹怜。
那燕殊面带怜悯的看着那谢家小姐一眼,闻言便转身道:“我去门外,防着那恶鬼回来。”
看到那岑参还不肯动,便把他也拽出了门外。岑参出了门,不解道:“那谢家小姐摆明了来历诡异,虽然未曾察觉鬼气,但也当盯着她才对。你把我拉出来干什么?”
燕殊笑道:“我那太白兄向来有急智。你且听他的就是。”
岑参犹然有疑虑,只是回头看了那荒宅一眼,念及钱晨那一身惊人的剑术,这才迟疑的等在了门口。
那谢家小姐又楚楚可怜的看着李泌,李泌道:“若是那恶鬼突然回转,你们二人却是不便。这样……我转过身去!”
李泌说着真的转过了身去,背向两人,他拿着那张符箓在手里,注视着符箓缓缓燃烧。
钱晨在那谢家小姐的身后,看着捆绑着她的绳索,皱眉道:“这恶鬼好狡诈,捆你一个柔弱女子,居然也用了牛皮绳。”
那谢家小姐看见自己面对的李泌背过了身,而钱晨又在自己身后,便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来,那笑容越来越盛,直到一张樱桃小嘴裂开到人的脸根本无法完成弧度,那谢家小姐柔声道:“还请公子怜惜,不要弄疼了奴家。”
“能找到这里,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呢!”
“没想到只是一个愣头小子和一个色鬼!”
“哎呀!”钱晨声音略带歉意的从谢家小姐的身后传来:“我不小心打成死结了!”
那化为谢家小姐的恶鬼心中冷笑道:“还是个笨手笨脚的色鬼!”口中却道:“公子小心一点……”她的脖子一点一点的扭转过去,看似回首顾盼,实则将要扭到一个极限的弧度,将头整个扭到背后去,这时候,钱晨突然拔剑,那锋锐的剑气让恶鬼一惊,又把头扭了回去,实则已经随时准备破皮化影而遁。
“没事,我用剑割开……“钱晨道。
“一惊一乍!”恶鬼心中抱怨道。
他感觉到一股剑气隐隐划过自己的背脊,让他十分戒备的绷紧了身体,这时候,那背着身子的李泌低声道:“小姐可曾看清了那恶鬼的形状?”
恶鬼伪装的谢家小姐柔声道:“我当时太害怕了,只见得是一个赤发篮脸,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的恶鬼。”
“这是夜叉鬼……”李泌道:“传言夜叉鬼能画皮,伪装成人来骗人。”
那恶鬼心中疑虑,听钱晨低声问道:“什么是画皮?”
“就是披上用彩笔绘画的人皮,装扮成一个令人心爱的美女,耍弄种种欺骗手段,以达到裂人腹、掏人心的目的。”李泌淡淡道。
那恶鬼已经露出怒容,忌惮的盯着李泌手中的符箓。
钱晨在身后,仿佛半懂不懂的唔了一声,让恶鬼心中冷笑:“真是一个蠢货……”想要杀背后的那个蠢货自然是轻而易举,但那个愣头小子,似乎有些不简单,似乎想用那个色鬼,骗出它的真身来诛杀。
恶鬼忌惮的盯则李泌的背影,想着用什么手段突然发难。
就听到身后的钱晨幽幽道:“用彩笔画皮,如何能十分相像。我倒是知道一个更像的办法……把人皮完整的剥下来,披在身上,便有十分的相像。”
李泌笑道:“那这个办法却难以装成老人!”
“为何?”钱晨问道。
“因为老人的皮不如年轻人紧绷,穿到身上,一定松松垮垮的。”
谢家小姐感觉到那股剑气在自己背后不断的比划,剑尖所指之处,一股锋锐微微冰凉的剑气,叫它浑身不适,不由得催促道:“公子快些为我割开绳索,那恶鬼随时可能回来。”
钱晨柔声道:“别急,我这剑锋锐,伤了你的皮可不好。我仔细一点,便会划得准一些。”
谢家小姐嘤咛一声,十分柔弱的样子。
那恶鬼身后,钱晨的剑气已经切开了它所披的人皮,露出蓝色的鬼躯来,有情剑气锋锐至极,恶鬼居然没有一点察觉,钱晨划开下一层的鬼皮,露出里面肮脏的血肉出来。他微微一笑,笑容之中有十分的魔性。
而李泌却在纳闷,自己明明已经和钱晨暗示清楚了,为何还不发难,他悄悄解下头上的簪子,准备反手拍出去。
这时候钱晨突然出声道:“画皮之鬼,只是小鬼。传说中有一种真正可怕的魔头,唤作月魔,此魔也善于画皮。长源兄可曾听闻过?”
李泌闻言将簪子收回了袖子里,低声道:“却是不曾,还请太白兄解释。”
钱晨低声道:“这月魔本是修行之人,修为高深,然而终究未能证就元神长生之道,其寿元将近之时,恐那天地法则,拘魂阴神来捉。便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人有阳寿之限,生死之劫。若是披上鬼皮,伪装自己已死,岂不是就能骗过那天地法则了吗?’”
李泌神情微微凝重道:“这确实是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此欺天,当真为魔!”
钱晨继续道:“于是那月魔便骗来阴间的夜叉之鬼,对他说,我寿元将至,欲尸解脱出阴神来,化为夜叉鬼神继续修行。我这一身皮囊可以给你,但你要让我研究一下夜叉鬼身,让我更改功法。等功成之后,不但肉身可以留给你做画皮,连功法都会再给你一份。”
“那夜叉很高兴,就任由他研究自己……”
钱晨的声音在那恶鬼的耳中渐渐飘渺:“一日,夜叉任由他施为过后,听到身后那月魔一声叹息:‘终于功成了’。夜叉很高兴,回头道;‘君当守诺’。那月魔低声笑道;‘众所周知,魔道从不遵守诺言’说罢,便在夜叉背上一划……“
“刺啦。”
“夜叉听到了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它身上一凉,就看到自己的皮像衣服一样被脱了下来,那月魔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将夜叉之皮往身上一裹,便化为那夜叉的摸样。从此逃离了生死法则……”
钱晨的声音越发低沉:
“而夜叉失去了鬼皮,只能变成神不神,鬼不鬼的怪物,永生沉沦,唯一的希望,就是骗来另外一只夜叉的皮,才能解脱。”
“于是世间就有许多没有皮的鬼,被称为‘殍’,永受那无间之苦!”
李泌低声道:“居然连鬼都能欺骗,可见如此人心之恶毒,犹胜于鬼。我曾听闻九幽魔道,有一本无上魔经名为《月魔画皮经》!”
钱晨微微点头:“这就是第一位月魔的故事。他后来发现夜叉也有阴寿,便披着夜叉的皮,骗来阴府无常神的皮,又披着无常神的皮,去剥下了判官的皮,最后一直剥到了真正天神的皮,化为了魔道中的天魔之一,月魔。”
说道这时,钱晨突然低声问谢家小姐道:“小姐可知道为什么月魔明明修为本事,都已经超过了夜叉和后面的鬼神,却依然要骗下它们的皮吗?”
他凑到谢家小姐的耳后,幽幽道:“因为硬剥,它们会挣扎,就容易扯破了皮,如此就骗不过天道了!如此剥皮,最好要在那鬼无知无觉之时,切开它背后紧绷的皮肤,这样紧绷的皮肤只需要划一个小口,它就会自己裂开,然后让那鬼不断,紧张,松弛,紧张,松弛……它的皮就会慢慢脱离,最后只需要,突然一扒……那一张鬼皮,就会完完整整的脱离。”
谢家小姐颤声道:“公子无缘无故,将这么可怕的故事,我……我好害怕!”
钱晨低声笑道:“你听听,是不是这个声音?”
“刺啦!”
一声裂帛身响起,那谢家小姐,头皮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个夜叉恶鬼从人皮之中跳了出来,它喊道:“我受不了了!你这修士,怎么比我们鬼还恶毒恐怖!”
这时候,夜叉回头,要和钱晨拼命。
就算不敌被杀,也比这种无形的折磨要好。
但这一回头,却要他看到钱晨手中摊着一张蓝色的皮囊,那皮囊赤发靛面,獠牙外露,眼睛犹如铜铃一般,牙齿好似锉刀,极度的狰狞。但此时那皮囊已经像一件衣服一样干瘪了下去,从头顶裂开一道缝隙,双肩挂在钱晨的手中。
钱晨歪着脑袋看着那恶鬼,笑道:“你以为我说这个故事,是在吓你不成?”
恶鬼闻言浑身化为一团阴影,不断的扭曲,一股无法言喻的痛苦袭来,让他哀嚎一声,整个人化为了一团翻滚的阴影,朝着门外逃去。
岑参见房子里面半天没有动静,偷偷走到门口想要探头查看。
却有一团阴影从房中冲了出来,岑参慌忙之下,只以剑气护身,岂料那团影子仿若无物一般穿了过去,里面发出浑然不似人声的古怪嚎叫,向远方冲去。燕殊一剑斩出,也未斩中那一道影子,就在影子踏出那荒僻宅院的时候,一股剑气腾起,将它阻了一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