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成片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纹。
地板的鎏金纹路裂开，让整座楼陷入青灰色的晦暗中。
帷幔的流苏化作萤火虫般的光点，绫罗绸缎崩解成灰烬当最后一片琉璃瓦从檐角坠落，整座楼的时间变化终于停下了。
那原本如烈火烹油般鼎盛的景象像是过去了几十年，彻底破败、萧条，已成为蛇虫鼠蚁的乐园。
“我说呢，花萼相辉楼就是正清寺吧。”李戡道。
“那个把我丢到这个时代的和尚，就是你吧！”
“你给我看那副万民相乐的场景，是怀念过去？”
一个面色青白，身穿白色破衣的枯朽和尚，枯坐在一个刻印着无首佛像的门扉前，静静敲着木鱼。
“那是开元二十八年。”和尚平静道。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开元二十八年，好像一场美梦。”
“杜子美这句诗，也是这场美梦的梦语。”
“所以，你就在这里经历一次次的回顾？”李戡问道。
“把这里当成了美梦？”
“阿弥陀佛。”他长叹一声。
“黄粱一梦终须觉醒。”李隆基叹息着，“你猜到是我？”
“很简单啊，我一开始怀疑那个和尚是玄奘。”李戡道。
“但他已经死了几十年，成为鬼了。”
“后来我还怀疑是法严。”
“毕竟他是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和尚。”
“但我后来想来，真正想阻止这一切，且有能力阻止——”
“只有你了，李隆基。”
“你那时候应该非生非死与鬼佛结合了吧。”
“但是，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呢？”
“理论上，你该在我进入这个时代第一时间出现。”
“如果你想阻止这场鬼佛复苏的灾难。”
李隆基道：“因为，它在看着我。”
“我与他一体两面。”
“真有趣，你一段与灵异结合的意识居然能保持自我？”李戡上下打量着李隆基。
此刻李隆基的状态，倒是有些像一般灵异世界里的鬼魂。
他是一段承载着记忆和意识的稳定灵异，灵异很稳定，没有侵蚀他的意识和记忆，那么不就是亡魂么。
他怎么做到的？
李戡顿时来了兴趣。
“说来话长。”李隆基道。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听你慢慢说。”李戡道。
“现在有足够的时间。”李隆基缓缓起身，走到了李戡面前。
“它，还在西元2016。”
“它过不来。”
“因为因果，被牵涉在了你身上。”
“你却斩断了这条因果线。”
“况且，你又把许愿鬼逼回了现代。”
“它在这个时代，只剩下了最后的一点凭依。”
李戡坐在了他对面：“那我可以好好听你聊聊了。”
李隆基道：“一切要从神龙政变开始。”
“我向玄奘许愿了，许愿天后还政于唐。”
“那时候玄奘刚死，成为鬼没多久。”
“二张嚣张至极，我也只是无奈之下的办法。”
“那一次，我牺牲了一个胞弟。”李隆基疲惫地道。
“后来，从我的父亲和姑母手里夺权，我又用了一次。”
“两次之后，我不愿再次许愿，不想再失去我的亲人。”
面对李隆基这番表态，李戡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后来他弄了一个六千万人的许愿，完全把自己的决心当放屁！
这就跟赌鬼输光光之后表示要洗心革面，但有了些本钱肯定还想博一把。
“然后呢？”李戡问。
“天宝十四年，你封禅泰山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李隆基抬眼：“我梦到了泰山娘娘。”
“她告诉我，可以用五彩石逆转阴阳。”
“以六千万人之愿，可以铸就金身！”
“这股愿力让我可以永生不死，成佛作祖。”
“也可让天下百姓，永不受灵异侵扰！”
“你信了？”李戡追问。
“一只明显是鬼的话，你就这么信了？”
“不，我没有信。”李隆基平静道。
“我找到了玄奘的真经。”
“我看到了过去与未来。”
“我看到了马嵬坡兵变，我看到河北的叛逆！”
“我看到了大唐黎民百姓生不如死。”
“我看到了巍巍大唐，就此衰败！”
“大唐，终于朱温。”
“国运，两百七十年！”
这……
李戡现在总算明白了李隆基为什么会听一只鬼的话！
他看到了历史！
? 第387章 鬼佛的根源
从无字真经中看到了未来历史的李隆基，一向骄傲自负的他会怎么样？
“我当时不愿意承认，我亲手铸造的大唐将在三十年后就此崩塌，我的开元盛世就会如此终结，甚至在史书里面得了一个玄宗的名号。”李隆基道。
“然后呢。”李戡再问，“你就想永远不结束这场盛世。”
“永远维持着大唐和你至高无上的地位吗？”
“是的，那时候我冒出了一个想法。”李隆基道。
“我要留住这长安光景，我要留住这大唐盛世。”
“我要做世界上最崇高最至尊的皇帝。”
“你疯了？”李戡道。
“没错，我疯了。”李隆基哀叹道。
“我那时候居然想要用玄奘的许愿力量完成这个梦想。”
“我要把大唐盛世永远留下来！我要成佛作祖！”
“我要天下，永远无鬼！”
李戡忍不住笑了：“你一定觉得自己很高尚吧。”
“让所有人摆脱灵异？”
“我看是所有人都被迫陪你演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戏！”
“你从没有征求过天下六千万百姓的意愿。”
“你只是通过欺骗的方式让他们许下了愿望！”
“戏又如何！”李隆基闭上了眼睛道。
“现实太过残酷，难道不该让所有人都沉浸于美好的梦幻泡影？”
李戡摇了摇头：“该卖儿卖女的还依旧在梦幻泡影中卖儿卖女，该鱼肉百姓的在梦幻泡影中还在鱼肉百姓。”
“有些人确实能享受取之无尽的锦衣玉食。”
“但有些人就是深陷无法逃脱的绝望轮回。”
“李隆基，你别把自己说的太过圣明了。”
“你不过就是个溺死在往日辉煌中的老不死而已。”
“或许吧。”李隆基没有出言辩驳。
“那时候的我，是真的彻底疯了，竟然执意要去完成这样一场宏大的夙愿。”
“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泰山娘娘在我心底种下的心魔。”
“你难道就没有想通过其他方式来改变结局？”李戡问道。
成仙做祖这个念头另说，但改变安史之乱、避免大唐崩盘对看过剧本的李隆基而言并非难事，他可是执掌朝堂几十年的政治怪物。
简单点，他一纸诏令杀掉安禄山、史思明就行。
再高深点，不要用李林甫杨国忠这些奸佞，用一些名臣贤达不就好了，他看过剧本，知道哪些人可靠啊。
“我想过。”李隆基指节止不住地发抖。
“我挣扎过无数次，可全都无济于事。”
“我曾想除掉安禄山、史思明二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