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少坚的目光,死死黏在高堂之上那道青袍身影的脖颈处。
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横亘在那里,皮肉外翻,乌黑的血液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藏地……
父亲在藏地出事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石少坚的心脏,让他的胸腔瞬间被寒意填满,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高堂上的“石坚”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石少坚想逃,想尖叫,想转身冲出这个吃人的拜堂。可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却死死禁锢住了他的四肢百骸,像是有一双冰冷的手,强行按着他的腰,逼着他往下拜去。
“咚——”
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高堂上的“父亲”竟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那笑容落在石少坚眼里,却比任何厉鬼的狞笑都要恐怖。
这一下,石少坚心中最后一点底气和安全感,彻底碎裂成了粉末。
“夫妻对拜——!”
尖利的嗓音再次响起,像是催命的符咒。
石少坚的心碎了,他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缓缓转过身,与那个脑袋歪在肩膀上的鬼新娘面对面站着。
红盖头下,那两道冰冷的目光,还在死死地盯着他,似乎那戏谑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门缝飘进他的耳朵里。
“不……不准洞房!”
“拜完天地立刻拿和离书给她!”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和离之后,就请三茅真君显圣!
“师兄弟都在外面等你!”
“不要放弃!”
“坚持啊,少坚!”
“不要让你父亲失望!”
是李师叔的声音!
石少坚一震!
他们都没有放弃,正在为身陷险境的自己想办法。
怎么能丧气?
怎么能自甘堕落?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猛地涌遍了石少坚的四肢百骸。
爹死了,他没搞清楚是谁害了爹,他怎么能放弃!
他必须要活下来!
只要完成拜天地,在入洞房之前,拿出那张和离书,交给鬼新娘,便还有一线生机!
父亲不在了,一切都要靠自己!他绝对不能辱没父名!
石少坚的眼中,骤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拜——!”
他没有丝毫抗拒,顺从地朝着鬼新娘弯下了腰。
这一拜落下,身上那股禁锢的力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旁边的鬼司仪尖着嗓子,正要喊出“送入洞房”四个字。
“等等!”
石少坚突然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坚定。
刹那间,厅堂里所有的幽魂怨鬼,都齐刷刷地转过头,一颗颗歪扭的头颅死死地盯着他,眼窝里跳动着绿油油的鬼火。
石少坚的心脏狂跳不止,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恐惧。
他看着鬼新娘,一字一句地说道:“娘子,人鬼殊途。”
“我已完成与你结阴亲的承诺,不若就此放手。”
“从今往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奈何桥。”
“我们互不相欠。”
“永不相见。”
“若有缘,来世再续前缘也未免不可。”
他的语气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全然没了之前的怯懦。整个人已经脱胎换骨。
说完,他立刻伸手,朝着自己的衣兜摸去,准备掏出那张经过三茅真君赐福、盖了法印的和离契书。
可手指伸进衣兜,却摸了个空。
石少坚的脸色猛地一变,他不死心地在衣兜里翻来覆去地摸索着,很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了?!”
那张至关重要的和离契书,竟然不翼而飞!
就在这时,他看见面前的鬼新娘,缓缓抬起手,从自己的红嫁衣里,掏出了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纸张上,赫然盖着三茅真君的金色法印。
“相公,你是在找这个吗?”
鬼新娘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丝怨恨:“刚刚成亲。”
“你却想与我和离?”
“你这个负心薄幸之人!!”
石少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眼也说不出来。
“我绝不同意。”鬼新娘的声音陡然变冷。
“呲”的一声轻响,那张和离契书竟凭空燃起了幽幽的绿色火焰。火焰舔舐着纸张。
不过眨眼的功夫,契书便化作一缕青烟,连半点纸屑都没留下。
石少坚茫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接住那些飞散的灰烬。
可指尖划过,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送入洞房——!”
鬼司仪发出一声尖利的奸笑,声音里满是得意。
厅堂里的所有鬼魂,都齐齐站了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送入洞房!送入洞房!”
石少坚看着鬼新娘缓缓揭开红盖头,露出那张青灰色的、布满尸斑的脸。
猛地掏出了身上的五雷符狠狠甩在了她身上,只可惜,这被掉包的五雷符,也同之前任何符箓一样,燃起了绿色的火焰。
这一下,石少坚没有了任何的底牌。
“进洞房喽!!”
下一秒,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冲破了厅堂的屋顶,响彻整个河畔的夜空。
另一边,任家大宅的一间客房里。
秋生和文才缩在床脚,浑身抖得像筛糠,房间的四周,已经被他们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文才你听见了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秋生死死地抓着文才的胳膊。
“我,我不知道。”文才的牙齿都在打颤,脸色白得像纸。
“你看见李师叔了吗?”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恐惧。他们不敢去想象,石少坚到底遭遇了怎样的劫难。
那个连茅山符箓都能烧成灰烬的厉鬼,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四目道长和千鹤道长不知去了何处,他们求助无门,只能躲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靠着符咒寻求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你说那鬼婚结成了吗?”文才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结,结成了吧。”秋生的声音发颤。
“希望她找了石少坚,就不要来找我们了……”
“哈哈,师兄,你长得比我英俊,她肯定来找你!”文才强撑着开了个玩笑。
想要缓解一下压抑的气氛。
秋生此刻哪还有心思说笑,连忙摆着手:“不!”
“肯定是麻衣派的十五更英俊!”
他还想说些什么,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房间的角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秋生!你看!”文才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墙角的衣架。
“你怎么把那套新郎官的衣服带来了?!”
“什么?我没带啊!”秋生下意识地反驳。
秋生猛地转过头,顺着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只见那衣架上,正挂着一套黑色的马甲、一顶黑色的礼帽,还有一朵鲜红欲滴的大绣球花!
那正是石少坚穿的那套新郎装!
“我没拿这玩意儿!”秋生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变调了,“是你拿的吗?!”
文才连忙摇头:“我怎么可能拿这晦气东西!”
“你别骗我了!”
“不是你拿的,还是鬼拿的不成?!”秋生刚说出这句话。
猛地想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
四声沉闷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清晰地传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人三鬼四。
敲四声门的,绝对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