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阿曼达。
“科技杂志的广告位和软文已经排期完毕。”阿曼达看了一眼手表,汇报道,“媒体通稿的时间卡在明天上午九点整,和App Store及Google Play的商店刷新时间绝对同步。一旦用户看到文章,点击链接,就能立刻下载。”
杨坚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四十分。
外面的办公区里,没有硅谷初创团队那种上线前夜赶忙打补丁的慌乱。这群被重金和极客自尊心驱使的顶尖工程师,展现出了极其严苛的工程纪律。
迪尼什没有在敲新代码,他正盯着终端界面上飞速滚动的数据日志,对着身边的新运维工程师下令:“再跑一次故障转移模拟。别管AWS的控制面板怎么显示,我要实测数据!确切看到东海岸节点切断后,流量切入本地物理机柜的延迟严格保持在五十毫秒以内。”
吉尔弗约尔则刚刚完成主分支的最后一次代码审查。他摘下降噪耳机,冷漠地敲击回车键,将最后一段容灾备份的配置文件合并入主仓库。不远处,博迪和西尔维斯特这两个丹麦开发者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的打包进程,直到终端跳出绿色的“Build Successful”。
杨坚整理了一下深色休闲西装的袖口,推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五十九分。
他走到办公区中央。随着各项自动化沙盒的回归测试陆续跑完,办公区里的键盘敲击声渐渐稀疏,直至彻底停止。所有人都没有离开工位,都在等待那个早在半个月前就写在项目甘特图上的节点。
下午三点整。
杨坚看了眼腕表,语气平静,干脆利落:“三点整。按照排期进度,主仓库权限锁死,全组正式进入代码冻结。”
“可是杨,如果我们再测几轮,也许还能优化一下那个后置阴影的……”新来的主程忍不住举起手。
“没有可是。”杨坚冷硬地打断了他,“我们不是互利。我们不需要靠所谓的‘深夜爆肝’和无意义的卷逼工作法来感动自己,那只是大厂为了掩盖他们决策低效和架构臃肿的遮羞布。”
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锁上屏幕,闭上嘴。CDN的数据分发交给自动化脚本去跑。现在,所有人给我下班,回家,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长达半个月的高压冲刺后,这群顶尖工程师的反应是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极度自信的平静。
吉尔弗约尔率先拔掉外接显示器的接线,合上笔记本屏幕:“如果互利那帮工程师知道我们现在就下班,大概会一边哭一边重写他们的碰撞体积代码。”
“得了吧,他们就算熬烂了肝,也跑不通我们底层的渲染逻辑。”迪尼什拔掉机械键盘,随手将降噪耳机挂在脖子上,抓起外套。
这几句毒舌成了彻底解禁的信号。
伴随着一连串拔掉设备的系统提示音和背包拉链拉动的声音,大伙迅速切换到下班状态。
几分钟内,人群带着轻松的调侃涌向电梯间。
原本喧闹的WeWork第五层迅速空旷了下来。
杨坚和阿曼达站在空荡荡的工位间,看着最后一名员工走进电梯。
落地窗外光线微斜,芝加哥河面上泛着冷冽的波光。
阿曼达走到杨坚身侧,滑动着手机屏幕:“互利那边传回的消息。加文·贝尔森下了死命令,那个印度裔的项目经理正带队在园区里搞封闭式的‘死亡冲刺’。底层还挂着几十个致命的内存泄漏Bug没清,但他为了交差,已经向上级拍胸脯保证一切就绪。互利今晚没人能合眼,明天他们会带着那个半成品强行上架。”
杨坚没有去看她的手机,只是转身将手里的空咖啡杯精准地扔进垃圾桶。
自上而下的KPI高压,层层欺瞒的套娃式谎言,最终只能缝合出一堆摇摇欲坠的屎山代码。互利这台庞大的官僚机器,正分毫不差地按照他预判的轨道加速坠入深渊。
“大厂为了交差而挤出来的速度,往往就是他们的墓志铭。”
杨坚走向门口,按下墙上的总控开关。大面积的顶灯瞬间熄灭,偌大的办公区陷入暗调,只剩下机房里一排排服务器的指示灯,在幽暗中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明早九点,全平台准时推流上线。”杨坚拉开玻璃门,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干脆而冷酷,“互利既然连夜给自己挖好了坟,明天我们就去负责填土。”
第116章 倒卖代码
当WeWork第五层的大本营因为那一千万美金的到账而进入扩张的狂飙状态时,芝加哥南区依然弥漫着廉价大麻和隔夜呕吐物的酸臭味。
上午十点,利普从被窝里挣扎着坐起来。宿醉让他的太阳穴像是被电钻凿击一样突突直跳。
他随手抓起半瓶没喝完的啤酒灌了一口,用来压制胃里的反酸,然后拽过那台外壳满是划痕的二手戴尔笔记本,按下了开机键。
风扇发出破拖拉机般的轰鸣。利普习惯性地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点开了浏览器。
首页弹出的科技板块,一张高清的新闻配图瞬间让他的动作僵住了。
照片上,杨坚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休闲西装,正和几个西装革履的风险投资人握手。背景是硅谷著名的沙丘路,拉维加资本的玻璃大门在加州的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冷光。
TechCrunch的加粗头条标题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利普的视网膜上:
《魔笛手完成千万级A轮融资,估值达一亿美金,硅谷技术新贵底气何在?》
利普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烟卷掉在了满是污渍的键盘上。他死死盯着屏幕上“一亿美金($100,000,000)”那串长得令人炫目的零,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喘息声。
巨大的心理落差、极端的嫉妒,以及一种属于自己的财富被杨坚“剥夺”了的病态错觉,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几个月前,他还坐在杨坚的对面,自诩为智商碾压那些普通码农的底层天才。他帮魔笛手写过《2048》最初版本的安卓端代码,甚至还写过一部分iOS代码,企图以此要挟杨坚拿到更多的钱或者公司的股份。
但他失败了。
杨坚似乎早就料到了,于是像丢弃一件不合格的工具一样将他扫地出门,并且彻底锁死了所有的后台权限。
利普记得当时杨坚的神情,仿佛在说“看吧,加拉格家就是这样贪婪无耻的。”
而现在,那个把他踢出局的人,手握一千万现金,成了一亿美金估值公司的CEO。而他自己,依然要在南区的破烂公寓里,为了下个月的房租和酒钱去坑蒙拐骗。
“去你妈的一亿美金……”利普猛地合上电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酒瓶。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
他骨子里的那种嫉妒和破坏欲被彻底点燃了。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他不能忍受杨坚在云端俯视他。
利普像疯了一样拉开抽屉,在一堆生锈的螺丝刀、废旧数据线和打火机里翻找着。终于,他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的金士顿U盘。
那是他之前去找杨坚摊牌、企图要挟索要更多报酬之前,出于底层小混混留后手的本能,提前用Clone(克隆)下来的一份本地备份。
他重新打开电脑,插上U盘。
读取指示灯闪烁。一个名为2048_Android_Release_v1.0的文件夹出现在桌面上。
在利普眼里,这就是魔笛手最初横扫谷歌应用商店的那台印钞机。里面装着完整无缺的核心矩阵合并算法和触控滑动逻辑。
他坚信这套由自己亲手敲出来的代码,就是支撑起那一亿美金估值的绝对基石。但他根本不知道,这套代码底层的内存调度写得很粗糙,完全没有做任何对象池优化,接口充斥着冗余。
杨坚当初之所以捏着鼻子让它上架,仅仅是为了用最快速度抢占市场真空。在挖来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之后,杨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利普写的这堆潜伏着无数内存泄漏隐患的屎山代码彻底推翻重构。
这玩意在魔笛手现在的版本库里,早就是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工业废料。但在眼界闭塞且自负的利普看来,这依然是只要稍微懂点安卓开发的程序员,花几天时间套个壳,就能直接捞金的无价之宝。
“估值一亿是吧?”利普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眼神中透着疯狂。他飞速敲击键盘,将整个文件夹打包,然后熟练地挂上了一个全美知名的极客与开发者灰色地带论坛。
他发了一个匿名交易帖。标题简单粗暴:【完整独家:《2048》安卓端底层源码,开箱即用】。
正文里,他贴出了一小段核心的矩阵消元代码作为验证,并在末尾附上了一行字:一口价,三万美金。不接受议价,网银转账,款到发密钥。
利普满心以为这会引发一场哄抢。毕竟现在全世界的游戏公司都眼红魔笛手的利润。他甚至开始幻想,拿到这三万美金后,他要立刻买一张去湾区的机票,彻底离开这个散发着恶臭的贫民窟。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里,魔笛手的大本营正在疯狂扩编,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正在对着服务器架构死磕。而利普只能每天几十次地刷新着网银账户和论坛后台,双眼熬得通红。
账户余额依然是可怜的两位数。
至于那个帖子,犹如石沉大海。除了一百多个点击量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买家私信。帖子下方反而盖起了几楼嘲讽的回复。
“楼主如果真有魔笛手的源码,怎么不去敲诈杨坚?来这里骗三万块?”
“就凭这十几行烂大街的二维数组合并逻辑,你就敢标价三万美金?楼主是没睡醒还是穷疯了?”
“就算这源码是真的,现在谁不知道魔笛手刚拿了一千万融资?有了这笔钱,他们能在法庭上把任何敢套壳上架的蠢货告到破产。谁敢接盘?”
“用脚趾头想也是骗子。鉴定完毕。”
最顶尖的黑客根本不屑于花钱买一个休闲游戏的逻辑代码,而那些普通的开发者或者小工作室,根本没有胆量去直面魔笛手如今的资本体量和法务威慑。
利普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嘲讽,手指把一根香烟捏得粉碎。烟草碎屑掉落在键盘上。
网银里见底的余额,以及这种智商和尊严被反复践踏的耻辱感,彻底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耐心。
“都不买是吧?都不敢得罪杨坚是吧?”利普咬着牙,神经质地笑了一声。
既然换不到钱,那就同归于尽。
他骨子里的那种属于“无耻之徒”的破坏欲彻底占据了上风。利普点开论坛的后台,重新建立了一个帖子。
这次的标题变成了:【全面开源:打破魔笛手的垄断,《2048》安卓端源码免费下载】。
他把那个打包好的压缩包去掉了所有的加密限制,直接上传到了一个公共的网盘服务器,并将下载链接复制到了帖子的正文里。
只要他按下回车键,这套虽然粗糙但逻辑完整的代码就会在几小时内传遍整个互联网。到那时候,全世界的二流开发者都能在一周内换皮抄出无数个《2048》的仿品,彻底淹没安卓的应用市场。
“我倒要看看,当应用商店里有一万个免费版《2048》的时候,你那一亿美金的估值还剩多少水分。”
利普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食指悬停在鼠标左键上,箭头已经对准了“发布(Publish)”的按钮。
就在他准备按下去的前一秒。
“叮——”
论坛网页的右上角,突然跳出了一个红色的私信未读弹窗。
利普的手指猛地顿住。他迟疑了一下,点开了那个闪烁的红色信封。
发件人是一个今天刚刚注册、没有任何头像和历史发帖记录的新账号。私信的内容极度精简,甚至带着一种因为焦虑而产生的急促感:
【代码还在吗?是否能直接跑通安卓原生环境?给我你的网银账号,我要独家买断。立刻交易。】
利普愣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字里行间那种病急乱投医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回复。虽然对方隐藏了身份,但利普那种在南区街头混出来的狡黠本能告诉他,这笔钱不能拿得不明不白。
他必须确认对方是不是杨坚派来“钓鱼执法”的法务部人员。
利普迅速打开了一个免费的短链接生成网站,将一段无害的安卓系统报错日志封装成一个网页,并植入了一段最基础的IP嗅探脚本。
他切回论坛私信界面,回复了一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魔笛手的人?点开这个链接,这是我的测试机运行这段代码的报错日志。看完如果你还觉得没问题,我们再谈交易。】
发送。
仅仅过了不到十五秒。
利普放在桌面上监听探针后台的终端窗口突然刷新了一条访问记录。
那个被死线逼疯了的买家根本没有任何防备,直接点击了链接。
访问记录上显示,对方不仅没有挂高匿代理,甚至为了追求网速,使用的是公司内网直连。
利普盯着屏幕上抓取到的IP地址,顺手将其复制进了一个IP归属地查询网站。按下回车。
地图上的红点迅速定位,最终精准地落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克拉拉县。查询结果的ISP(网络服务提供商)那一栏,赫然显示着一行刺眼的英文:Hooli, Inc.企业专线。
互利?那个比肩谷歌和苹果的科技巨头?
利普靠在椅背上,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他当然不懂什么硅谷大厂的KPI考核,更不清楚科技公司的开发流程。但他在南区见多了各色人等,用脚趾头想也能明白这背后的底层逻辑:一个坐在豪华写字楼里的体面人,冒着风险跑到地下论坛来买来路不明的匿名代码,绝对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这就像汽修厂里那些搞砸了订单的机修工,为了不被老板扒皮,只能偷偷去黑市买偷来的二手零件顶包交差一样。
互利盯上了《2048》,想要山寨它,而且这个负责山寨的倒霉蛋显然被上头逼得走投无路了。
利普毫不犹豫地关掉了那个准备开源的帖子窗口。
原本他只是想开源恶心一下杨坚。但现在,如果把这套他自认为是核心的代码,直接卖给互利这种手眼通天的科技巨头,让互利用碾压级的资源去搞垮魔笛手……这不仅能拿到那三万美金,更是对杨坚最完美的复仇。
他切回私信界面,双手飞快地敲击键盘,回复了一段毫无感情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