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方悬挂着造型优雅的水晶吊灯,摇曳的烛光将桌面上那些摆盘如同艺术品般的菜肴映照得美轮美奂。周围流淌着极轻微的古典大提琴背景音乐,完美掩盖了邻桌客人的低语。
哈里森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手工西装。他亲手端起醒酒器,为杨坚面前的那个高脚杯里注入了小半杯年份极好的法国波尔多红酒。
在这场极尽奢华的晚宴中,这位统治着芝加哥南郊工业区的大亨表现得就像一个古道热肠且乐于提携后辈的优秀长者。
他绝口不提图纸的事情,反而在餐桌上不断地分享着自己这几十年管理庞大企业的经验心得,时不时对杨坚在商业上展现出的眼界认知发出真诚的赞叹。
如果换做一个刚毕业初入社会的年轻创业者,面对这样一位身价数亿的行业龙头如此折节下交,恐怕早就感动得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公司底裤都交托给对方了。
但坐在对面的杨坚却像一潭沉静的湖水。
他一边用银质刀叉切开盘子里的分子食材,一边面带微笑地回应着哈里森那些听起来推心置腹的场面话。
他的表现堪称完美,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局促,也没有初生牛犊的傲慢,进退有度得让哈里森都暗自点头。
“杨,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充满野心,头脑清醒。”
哈里森举起手里的红酒杯,隔着摇曳的烛光看向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希望这批战术配件的试水合作,能成为斯特林重工和安杜瑞尔长久友谊的开始。敬我们未来的军工帝国。”
杨坚停下手里的刀叉。他拿起餐巾极其自然地擦了擦嘴角,随后微笑着端起酒杯,迎着哈里森的目光轻轻一碰。
“敬友谊。也敬斯特林重工那无可挑剔的加工实力。”
听着两个高脚杯之间传出的那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杨坚喝下了一口醇厚的红酒。猩红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他的心里却在泛着嘀咕。
哈里森,希望你这老小子真能像嘴上说的那样正常合作。
如果您老老实实地利用那些昂贵的机床去完成切削任务,本本分分地赚您的代工费。这批质量极高的金属件一旦进入市场,我绝对不会亏待您。
咱们皆大欢喜,斯特林重工未来也许真的能拿到真正的机器狗零件代工合同。
但要是您非要动歪心思,试图撕毁保密协议去逆向抄袭我的产品。
一旦您把大量的资金和精力投入到那条虚假的赛道上,当市场上真正的成品亮相时,那些囤积在您仓库里的昂贵金属物件,就会变成一堆连收废品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工业笑话。
第145章 一个叫欧维的中年男人决定活着
深夜的热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这间昏暗廉价的出租屋里。
墙角破旧的布艺沙发随着男人坐下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四十三岁的欧维安静地坐在沙发边缘。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里紧紧捏着一张边缘严重泛黄的老照片。相纸表面的覆膜已经开始剥落,但画面的色彩依然勉强能够辨认。
那是佛罗里达州阳光明媚的迪士尼乐园门口。
照片里的欧维刚刚十岁。他头上戴着滑稽的米奇老鼠耳朵,笑得没心没肺。
站在他身后的是他的父亲。那是一个典型的美国蓝领工人,有着常年干重体力活练就的宽厚肩膀。他穿着一身略显局促的廉价西装,面对镜头时的笑容透着几分不习惯的憨厚与拘谨。旁边是笑得温婉的母亲。
她怀里稳稳地抱着妹妹,另一只手则牵着正四处张望的弟弟。
那时候正是美国制造业最后的黄金岁月。
在欧维的童年记忆里,世界是充满光明的,每一份汗水都不会被辜负。只要你肯卖力气出汗水,生活就一定会给你丰厚的回报。
他的父亲仅仅靠着机床工人这一份薪水,就能轻松养活做全职家庭主妇的妻子,还能游刃有余地抚养三个孩子。他们家不仅在芝加哥西郊拥有一栋带草坪的漂亮房子,车库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福特皮卡,甚至每年夏天还能匀出一笔闲钱开车去外州度假。
那时候的欧维觉得父亲就是超级英雄。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子承父业,等长大了也进工厂当一名光荣的机械工人,靠自己的双手挣出一份体面富足的好日子。
然而象牙塔的崩塌往往只需要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在欧维十八岁那年,他刚刚拿到芝加哥州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没等全家人来得及庆祝,父亲就在车间里突然晕倒。
胰腺癌晚期,这个残酷的单词瞬间击穿了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中产家庭。
美国昂贵且繁琐的医疗体系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父亲的医保额度在短短两个月内就被彻底耗尽。
为了留住父亲的命,母亲哭着签了字,变卖了那栋承载了全家人无数欢笑的带草坪的房子。
但这依然没能从死神手里抢回那个高大的男人。
父亲在痛苦的折磨中咽了气。那个曾经靠着双手撑起一片天的男人,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家里所有的积蓄全被掏空,甚至连买一块体面墓地的钱都凑不出来。欧维只能用最廉价的骨灰盒将父亲草草埋进土里。
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欧维看着没有任何谋生能力的母亲,看着两个还在读中学的弟弟和妹妹。他把自己反锁在狭窄的租住房里,将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
如果他去申请贷款上大学,这个家第二天就会彻底饿死。
十九岁那年,欧维凭借着父亲以前随口教过的一点机械常识,一头扎进了芝加哥底层的一家汽修厂。
机油混合着劣质切削液的味道,成了他接下来二十多年人生里最熟悉的嗅觉底色。
欧维在汽修厂咬牙苦干,他从最底层的扫地学徒做起,每天钻在汽车底盘下面吃尽了灰尘。
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全包了,别人嫌弃加班费太低他却主动申请连轴转。
他硬生生用自己的血汗钱撑起了整个家,并且咬着牙供弟弟和妹妹顺利读完了中学。
整整十年时间。
二十九岁那年,欧维凭着极其扎实的修理手艺和吃苦耐劳的性格,终于熬成了车间里负责管理十几号人的领班。他的薪水终于勉强达到了当年父亲的水平。
也是在那几年里,他结了婚,妻子顺理成章地在家里做起了全职主妇。他们接连生下了两个可爱的女儿。
当欧维抱着刚刚满月的小女儿时,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父亲那个年代的正轨上。
但他错了,时代早就变了。
2000年初,互联网泡沫破裂引发了席卷全美的经济衰退,传统的实体制造业遭遇了惨烈的寒冬。欧维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下岗。
车间主任满脸愧疚地递给他一个纸箱,让他收拾东西走人。
他没有怨天尤人,为了养活妻子和两个女儿,他卖掉了刚付了首付加几年贷款的房子,带着全家重新搬进拥挤的公寓。
他在寒冬的芝加哥街头给人铲过雪,在酷暑的建筑工地上帮人扛过沉重的水泥袋。靠着四处打零工,他像个倔强的推车人,硬生生把这个家又推过了三年的泥泞岁月,才终于在另一家工厂重新找到了正式工作。
2007年,被华尔街次贷狂潮裹挟的美国陷入了一场虚假的狂欢。银行业那些西装革履的骗子们到处推销零首付的房贷。
欧维也被这股浪潮卷了进去。他天真地以为属于穷人的翻身机会来了,大胆地签下了两套房产的贷款合同打算收租。
结果2008年,金融海啸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工厂再次裁员,欧维又一次失去了工作。而这一次,房贷彻底断供。房子在房地产市场的崩盘中变得一文不值,最后被银行无情地法拍。
更让他感到五雷轰顶的是,就在他为了找工作焦头烂额每天在外面奔波的时候,他的妻子竟然出轨了以前住在他们房子里的那个租客。
那个男人除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
在芝加哥的离婚法庭上,欧维见识到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他的妻子为了争夺两个女儿的抚养权,同时为了拿到更高额的赡养费,用精湛到令人发指的演技在法官面前声泪俱下。
她控诉欧维在失业后长期酗酒,控诉他有着极度危险的暴力倾向,甚至编造了许多根本不存在的家暴细节。
性格耿直且不善言辞的欧维坐在被告席上。听着那些莫须有的恶毒指控,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狂涌。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在法庭上大声咆哮,指着那个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法官重重地敲响了法槌。
那声咆哮恰好坐实了他情绪失控和具有暴力倾向的指控。最终的判决极其冰冷。欧维不仅失去了两个女儿的探视权,还被强制要求每个月支付一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沉重赡养费。
法庭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欧维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被彻底抽走了。
......
时间回到现在。
欧维后来好不容易进入了通用汽修厂,找到了一份勉强能糊口的工作。结果前段时间这家濒临破产的汽修厂被一个叫杨坚的亚裔年轻人全资收购,并且直接关停了所有的维修业务。
虽然后来那个年轻老板大发善心,给所有下岗工人发了一笔极其丰厚的遣散费,这笔钱让他终于不用再被前妻的律师发函警告。但坐吃山空的日子永远让人感到恐慌。
没有正式工作的生活,就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泛起涟漪的希望。
今天是欧维每月一次珍贵的探视日。
他带着小女儿去看了场最便宜的特价早场电影。散场后,父女俩走在芝加哥的街头。
路过一个街角时,小女儿停下了脚步。她死死盯着那个推车摊位上正在飞速旋转的机器。一团粉红色的棉花糖正在竹签上慢慢膨胀,散发着劣质香精和白糖混合的甜腻香气。
小女儿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欧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对棉花糖的渴望。
欧维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洗得发白的外套口袋,手指在粗糙的布料内衬里疯狂摸索。
没有纸币!连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都没有!
只有几张没用的超市收据和一团灰色的棉絮。他全部的现金都在昨天交了房租,而遣散费剩下的那部分必须雷打不动地留作下个月的赡养费。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一个拼命工作了半辈子的老实人,此刻竟然连给女儿买一个一美元的棉花糖都做不到。那种铺天盖地的羞愧感让他恨不得当街找个地缝钻进去。
懂事的小女儿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脸上的窘迫与痛苦。她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那团粉色的糖丝上移开,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紧紧牵住了欧维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爸爸,我不饿。”小女孩仰起头,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这东西太甜了,妈妈说吃多了会坏牙齿的。我们回家吧。”
欧维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刀片,每呼吸一次都连带着胸腔撕裂般地疼。他弯下腰把女儿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快步逃离了那个散发着甜味的街角。
送走女儿后,欧维独自一人回到了空荡荡的出租屋。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将他完全吞噬。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般走到洗手台前。
他拉开镜子后面的柜门,翻出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棕色塑料药瓶。
那是他积攒了很久的重度安眠药。
欧维拧开水龙头,接了满满一杯凉水。他把药瓶里的白色药片全部倒在手心里。
整整三十多片。
只要把这些东西吞下去,他就能彻底结束这糟糕透顶的一生。
不用再面对催缴账单,不用再忍受前妻恶毒的咒骂,更不用再体会那种连一块棉花糖都买不起的绝望。
就在他端起水杯准备咽下药片的时候,手肘无意间碰倒了洗手台旁边的一个旧纸盒。
纸盒掉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里面飘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十美元纸币,以及一张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
欧维愣住了。他慢慢蹲下身子捡起那张纸条。上面是用彩色蜡笔写下的几行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
“爸爸,这是我偷偷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你下次想吃棉花糖的时候就自己买吧。不要饿肚子哦。
我爱你(?o?o?)”
落款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这是小女儿今天下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进纸盒里的。
看着纸条上那些稚嫩的笔触,看着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币,欧维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些白色药片瞬间滚落了一地。
这个四十三岁满身沧桑历经了无数次社会毒打的钢铁汉子,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
他把那张纸条死死按在胸口,发出了压抑却又撕心裂肺的哭泣。
哭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他把这些年受过的所有委屈所有屈辱以及所有的绝望,全都顺着眼泪宣泄了出来。
他不能死!
如果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会偷偷给他攒零花钱关心他饿不饿的小天使,就再也没有爸爸了。
就在欧维擦干眼泪准备去外面洗把脸,明天天一亮就去街上继续找零工的时候,他放在床头那部破旧的诺基亚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刺耳的单弦铃声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出租屋里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