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和杰克难以置信的喊叫声同时传来的,还有神父平静的声音;那个略微有些佝偻的身影从楼梯口转出来,慢腾腾地走向景佐,“我和小杰克一样好奇;你看上去似乎不是做不到,而是根本就不想做?”
“确切地说,应该是根本没必要做。”
“这话是什么意思?”虽然提出疑问,但神父脸上更多的不是疑惑,而是赞许和期待。
“蒂诺维奇并没有把手伸到你的地盘上来,对吗,神父?”景佐迎向老人的目光,胸有成竹,“我和他接触过,他是个绝对的‘中立主义者’,还把自己的俱乐部称作‘和平区’,同时严格区分地盘的内外之别;也就是说,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地盘的界限在哪儿。这样的人,我很难想象他会主动打破规矩,把手伸进别人的地盘里去。”
第75章 直觉要求我必须相信直觉
神父看着景佐,脸上是赞许的笑容,与他平时的沉静、平和有很大的不同。看到他这副模样,景佐心里更有底了。
“所以真相是什么呢?是柯克假借戴诺的名义狐假虎威,还是说整个故事都是你故意试探我?”
“两者皆有,并不矛盾。小柯克是个蠢货,干了蠢事必须被惩戒;至于你,没有盲从我的指令,能够准确判断戴诺的性格,说明你有头脑,知道该怎么做事,而我也能对你放心。”神父从兜里掏出一块芯片递了过来,“你要查的三个人,都在这里了。这里边,安德斯·赫尔曼的资料最少,从我个人的经验来看,和他接触也最危险,你要特别注意。”
“这么块,本来不是说要等几天么?”
“是啊,具体等几天,要看你自己;你需要多少天才能看明白戴诺·蒂诺维奇的为人,就需要等多少天。”神父脸上看不到一点故意骗人的愧疚,“大公司在夜之城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这些人也都有公开合法的身份,查起来并不难。”
“多少钱?”景佐问。
“每人一万块;记在小杰克账上,让他转给我。抱歉,我今天还有别的事,不想带着一兜子现金到处走。”
景佐没有反对,同时将凡妮莎的手机递了过去,问道:“神父,你知道大卫·马丁内斯这个人吗?”
神父点头:“知道,你问一个死人做什么?”
旁边的杰克小声嘀咕着:“那可不是普通的死人,他是传奇佣兵,夜之城最年轻的传奇佣兵。”
“所谓的‘传奇’是最没有意义的称号;在佣兵的行当里,要么是活着完成任务,要么是死了埋进坟墓。如果你打算继续干佣兵这一行,我建议你多向你的朋友学学。”神父的声音平静而严肃。
杰克显然不怎么认同,但摸着脑袋没有说话。
“还是说我的问题吧,神父。”景佐将手里的手机晃了晃,“据说大卫·马丁内斯临死前的身体和精神数据被泄露出来,正在黑市上拍卖;生物技术的一个研究人员打算买下它,手机里有相关的证据。你觉得这个消息对你有用吗,神父?”
“除非已经过时,否则,任何消息对中间人来说都是有用的,区别只在于作用大小,以及用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神父认真翻看着凡妮莎和神秘卖家的通讯记录,“我对马丁内斯的身体数据没兴趣,但是生物技术有可能因此和荒坂发生冲突,这个消息有点意思;我看这样,用这个消息抵扣你一万块资料费。”
“就这么说定了。”景佐并无二话。
神父走之前拍了拍杰克的肩膀,认真地说道:“别忘了我们的赌约,到时候好好做,孩子们一定会衷心感谢你的烤面包。”
杰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直到神父的背影消失,他依然一头雾水:“兄弟,你跟神父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没听懂?”
“我只听懂了你让我帮忙转账,但是赌注的事儿,还有戴诺的事儿我没懂。怎么你没按神父说的做,他还挺高兴?”
“简单来说……”景佐感到自己有些不忍心,“你被神父坑了。”
“他坑我?”杰克只觉得难以置信,“就为了几块亡灵面包?”
“谷地区有多少失去父母的孤儿?”
“孤儿院里的大概有几十个吧。”
“那就不是几块面包,而是至少几十块。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学,离亡灵节还有九个月,学一门手艺完全来得及。”景佐宽慰道。
杰克很是郁闷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就听到一楼传来瓦莱丽的放声大笑,紧接着是文森特。
景佐听着楼下两个V对杰克不加掩饰的嘲笑,同样为之莞尔;可随后他就开始为找寻目标而犯愁。
本来他是指望能控制住凡妮莎,让她带自己进实验基地;谁承想对方误以为荒坂公司找上门,发狠给自己打了一针,直接躺进了创伤小组的下属医院里,短时间内是别想靠近她身边了。
景佐拿着剩下的三人名单犯愁;希里坐在对面,好奇地问:“你叹什么气呢?”
“三人名单,你觉得第一个该去找谁?”
“如果你着急,就找离真相最近的那个;如果不着急,就找最安全的那个。”希里一点都没犹豫。
景佐有点嫌弃:“这是你平时做选择的标准?”
“按我的经验,有标准总比没有标准好,能做出选择,总比犹豫不决好。”希里振振有词。
“这该不会是你选择逃亡路线的经验吧?”
“这么容易猜到吗?”希里先是讶然,继而坦然,“没错,很多时候狂猎根本不会给我做选择的时间;时空门打开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门对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难道因为这样就不进去了吗?”
“说的也对。”景佐微微颔首,“来吧,少女,展现你的天赋吧。”
“什么?”
“你的天赋,直觉。就像你跟随直觉来找我,现在请你根据直觉来挑一个吧?”景佐将手机屏幕转向希里,上面是乔安妮、伊米丽娅、安德斯三人的名字,“不管你选谁,我们都立刻出发去找他;来吧,选定离手。”
“你在跟我开玩笑。”
“不,我没有。现在我完全没有头绪,也不知道找上这三个人会发生什么,就像你不知道打开一道传送门会看见什么。因此,我的直觉告诉我,现在这种时候,我应该相信你的直觉!至少你的直觉让你安全地活到了现在,说明它现在还没有失效。”
景佐一个劲地怂恿,少女起初将信将疑,最后还是被勾起了兴致;她遮住自己的眼睛,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摇来晃去,最后猛地向下一戳。
“谁谁,我选中谁了?”少女急切地睁开眼睛。
“安德斯·赫尔曼先生。照神父的说法,这是最危险的那个。”
希里神色一僵:“要不我再挑一次吧?”
“不,就找他了。”景佐收回手机,“说他危险,只是因为他能查到的资料最少,在三个人中受保护的等级最高,但并不意味着成功率最低。”
第76章 比总统的保密等级还高
拿到资料的第二天,景佐又回到了生物技术实验基地附近,不过不是躲在他先前蹲点的小巷子里,而是出现在附近某个废弃厂房的楼顶,蹲在一座信号基站塔下,借用基站的钢筋结构遮蔽自己。
即便是白天的时候,北方工业区也是沉寂的,处于一种肉眼可见的衰朽枯萎状态;除了偶尔滑过街道的汽车引擎声,就只有厂房里时不时传来些可疑的声响,也不知道是流浪汉,还是某些更危险的群体。
希里呆呆地坐在景佐身边,眼神空洞,两根食指的指尖呆滞而机械地敲打着钢筋。“哒哒、哒哒……”似乎是一小段乐曲的旋律,周而复始,仿佛无休无止。
这副可怜的模样没有得到景佐的怜悯,反而引来毫不留情的嘲笑:“我之前怎么说的,监视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让你留在野狼酒吧跟杰克玩,没准还能跟他们一起出任务;结果你非要跟我一起来,现在后悔了吧?”
“哼!”希里撇开脑袋,故意拖长了声音,“谁让你那么笨,猜拳猜输了呢?”
“你了不起,能想到那么‘公平的’猜拳方式,辛辛苦苦赢一把,就为了跟我出来受罪。”景佐毫不客气地开启互相伤害模式。
依景佐的想法,原本是想自己一个人来踩点监视的,结果希里非要跟来;景佐当然是不希望她来,毕竟实验基地跟戴诺的俱乐部不一样,被人发现开打的可能性是很高的。可好说歹说,就是说服不了希里;少女振振有词,说自己不但有自保的能力,而且空间能力没准还能帮上大忙。
两人的争执引来“V4”团队的强势围观;他们不但围观,还无良地提出各种建议。瓦莱丽说你们不如打一架,希里用剑,景佐空手,谁赢听谁的;杰克说不如你们比喝酒吧,希里要是被喝趴下不就去不了了;最后还是文森特的建议最靠谱,锤子、剪刀、布,猜拳决胜负。
但是猜拳刚开始希里就不干了,说景佐反应快,担心他搞“弹簧手”别人都看不出来。景佐问她想怎么样,希里就说我们两个各自在手机上打出手型,然后同时翻转屏幕,就没法临时变手型了。
看得出来,绝对是玩这个的老手,都玩出反作弊经验了。
景佐被折腾得没办法,只好答应。说好三局两胜,结果景佐都没机会开始第三局就输了个彻彻底底。
于是乎,就有了现在这个百无聊赖的少女。
笑归笑,闹归闹,正经事可不能忘;眼看时间将近,景佐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远处的实验基地。
安德斯·赫尔曼能够被收集的资料很少。神父手下的黑客挖了半天,只挖到他在学校时期以及进入荒坂公司之前的记录,基本都是过时资料;进入荒坂之后,这个人基本就没有在外界活动的记录了。
保密措施比新美利坚联邦总统还高。
前几天从荒坂东京本部外派,来到夜之城后几乎蹲在荒坂塔里不挪窝,唯一的出行轨迹就是在荒坂塔和生物技术实验基地之间做“折返跑”。
这也是神父给出的唯一能与赫尔曼先生接触的机会。
强闯荒坂塔或者实验基地可不在正常人的考虑范围之内——这又不是打游戏。
不过想在“折返跑”的时候跟对方接触也不容易,因为他出行基本没有时间规律,而且始终都是坐着浮空车高来高去,根本没有半路拦截的机会。
从荒坂塔到北方工业区这一路,一大半都是市区人员密集地段,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动用防空火力把浮空车打下来吧?即便景佐有这个胆量,也有合适的武器装备,中间的不可控因素依然太多了。
能不能打中不确定,坠毁地点不可控,万一目标人物在过程中被打死了呢,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退一万步来说,NCPD的暴恐机动队也不是吃干饭的。
以景佐实地勘察得出的结论,能逮住安德斯·赫尔曼的机会只有一个,而且整个过程不能出现丝毫错漏。
远远的,一辆镌刻着荒坂三梗曜纹标志的浮空车自西南方向飞来,缓缓降落在实验基地的天台。景佐和希里一人捧着一台望远镜,同时将目光聚焦在了浮空车车门位置。
车上先是下来两个穿着黑西装、换装了墨色义眼的男人;这种形象几乎是荒坂安保部门战斗人员的标配,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强大义眼在战斗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功用。
两个保镖审视了四周一圈后,才有一个戴着眼镜、留着金黄色短发的男人从车里下来。
“是他吗?”希里问。
“形象对得上,沉住气,再看看。”景佐冷静地说道;望远镜一直跟着男人的身影,直到对方离开天台进入建筑物。
景佐放下望远镜,看向身边的电脑。电脑屏幕上有从望远镜镜头里实时提取的画面,正在跟安德斯·赫尔曼过去的照片进行比对。
两张照片,一个是现在,另一个应该是学生时代前后,二十出头的光景。虽然年龄对不上,但是脸部特征还是能明显看出来二者的相似程度。
“百分之八十七……头部植入义体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人的骨骼特征,这个相似度不低了。除非荒坂公司特意给赫尔曼先生安排了替身,否则就错不了。”景佐站起身,检查了一番随身的武器,“你在这儿守着,注意观察四周,有意外情况通知我;通讯器会用了吧?”
“会。不过,我觉得我去潜入更合适。你知道的,只要让我碰到人,就能直接带着对方来到外边;那样的话就不用跟他的保镖动手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问题是……在你接触到对方之前,你能保证不被他们的安检系统发现么?你知道监控摄像头一般装在什么地方,该怎么进行干扰么?知道传感器的反应时间和原理么?知道安保人员工作习惯和的心理盲区么?知道……”
“好了好了,我都不知道,你去,我守着!”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希里气急败坏,噘着嘴生起了闷气。
景佐不依不饶,故意坏笑:“少女,想当佣兵赚钱糊口,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第77章 得手后的意外
生物科技的实验基地是一个披着工厂伪装的秘密基地,这种形制的秘密单位在安保措施上往往有着既张扬又内敛的风格。
张扬是作为表面上的“工厂”所应有的合理措施,包括高耸的围墙、墙头带刺的电网和监控摄像头、以及大门两边不加掩饰的自动炮塔。这种张扬的安保措施是公开的,其主旨是对外的,也适配于一个追求生产秩序的工厂。
与此同时,它又有内敛的一面;包括安装在各种隐蔽位置的传感器、定期巡逻的保安、严密且等级森严的门禁系统等等。这种内敛的安保措施是隐秘的,其主旨是防止内部信息向外泄露;它在建筑内部建立起一整套监控系统,监视着系统运行中的一切异常状态。
内外两套安保系统虽然由同一批人控制,却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个“两不管”的中间地带;或者说是无意中被两套安保措施同时忽视的部分——建筑物的外立面。
如果有人进了围墙的范围,却又没有更进一步深入厂区建筑内部,就会正好处在内外两套系统监管力量最薄弱的交叉地带。
虽然这种所谓的“薄弱地带”也只有少数人能够有效利用,但景佐恰恰就是少数人之一。
在远处的希里看来,她甚至都怀疑景佐是不是也拥有某种空间能力,怎么前一刻还沿着水管吭哧吭哧往上爬,下一刻就不见了踪影,再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快到顶层了。
“那家伙是不是骗我?什么监控摄像、传感器,说得花里胡哨,都是我听不懂的词;其实都是吓唬人,就像杰克跟人吹牛皮那样?”
就景佐自己的感受并没有希里那么夸张,从头到尾就像是一场稍稍提高了难度的跑酷;高墙、电网、监控摄像对于十倍常人的身体素质来说都不算难题,从摄像头盲区翻身进了围墙之后,厂房本身就有着许多供人躲藏的视线死角。
只要不是主动跑进摄像头正面,以景佐的反应速度和身体素质,没有哪个人或机器能跟得上他的节奏。
天台外沿有许多防护格栅,景佐一只手抓着格栅,双脚踩着不到半个巴掌宽的固定支架,身体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候着。
时间慢慢推进到中午,大风从恶土方向裹挟着大量黄沙侵袭了城市。天空变得模糊,哪怕是高倍度电子望远镜也受到了影响;希里从望远镜看过去,已经看不大清楚景佐,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像是城堡或教堂装饰的石像鬼,与建筑墙面融为一体。
突然,几道熟悉的人影进入望远镜的镜头,希里努力辨认出对方的身份,是安德斯·赫尔曼和他的两个保镖;三人前后错开,两个保镖将赫尔曼夹在中间,一起向浮空车走去。
“我看到赫尔曼出现了,他和他的保镖,没有其他……”希里立刻用通讯器与景佐对话;不料话说到一半,就看见一道黑影翻过格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一行三人。
景佐与浮空车可谓近在咫尺,比远处的希里更早发现赫尔曼的到来。他一开始不动,只是为了确认来人的身份;一旦确定是自己寻找的目标,立刻高高跃起,如鹰击长空,直扑赫尔曼而去。
两个保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撂倒;他们的电子义眼跟上了景佐的行动轨迹,可身体却跟不上。
景佐的攻击可谓刁钻,从特定的角度一击就打碎了两人的义眼。义眼破碎时产生了短促的电流短路,通过接驳的神经传导至大脑神经中枢;这个过程导致了类似高压电击棍的效果,虽然电流和热量都比较微弱,却是绕过皮肤、肌肉组织的阻隔,直抵神经系统。
两个保镖齐声惨叫,萎顿在地一时挣扎不起。
“你是……”赫尔曼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就被景佐打晕扛到了肩上。紧接着,景佐沿着刚才上来的路线原路返回;上来要爬,下去只要跳,即便扛着一个人,也比之前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