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异人来说,这大概是最羞辱的死法了,但在李果口中,却这么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
苑金贵的脸更青了。
他想说话,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可李果先后两巴掌已经说明了一切——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了。
苑金贵向来不以武力见长,他最擅长的是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真要动起手来,他在李果手下恐怕走不过三招——这都算是抬举他了。
苑金贵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王耀祖,语气哀求:“王老,你看这事……”
他想让王耀祖帮他说话。
毕竟大家都是全性,而且这次的事,王耀祖的徒弟也牵扯其中,按理说王耀祖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王耀祖瞪了他一眼,心里已经将李果提出的条件给否了。
开什么玩笑?
李慕玄是他从三一门左若童手底下虎口夺食抢来的传人,天赋异禀,心性更是合他胃口。
要是真把这小子废了,他这一身倒转八方的功夫谁来继承?
至于苑金贵……王耀祖心里冷笑。
苑金贵这种货色,死了也就死了,全性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可问题是,李果的态度太嚣张了。
当着他的面要废了他徒弟的功夫,还要他同门自裁,这要是答应了,他鬼手王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王耀祖正要开口拒绝,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旁边废墟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无根生从那堆碎木烂瓦里爬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抹了把脸上的血——刚才李果那一巴掌可不轻,无根生的半边脸都肿了,嘴角还挂着血丝。
可他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李兄弟。”
无根生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这么多年不见,一见面你就要杀我门人,这不好吧?”
李果转过头,看向无根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两年不见,无根生变化不大,还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比当年更加深邃难测。
“第一,”李果缓缓开口,“我不跟全性门人称兄道弟,更别说你还是全性掌门。”
“第二,我要杀的是长野鸣干苑金贵,不是全性门人苑金贵。你想给自己门人出头,可以自己上来,试试斤两。”
李果的目光扫过王耀祖、苑金贵,最后落在无根生身上。
“或者——”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你们一起。”
话音落下,酒楼里的气氛彻底绷紧到了极点。
丰平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差点就要拍手叫好,可又觉得现在这情况不太合适,只能憋着,一张脸涨得通红。
青竹苑三人则是满脸担忧。
付荣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师兄,他们人多……”
“滚回去。”李果头也不回。
付荣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拉着侯凌和刘芳退到了墙角。
无根生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李果,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杀意,心里叹气。
他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
李果的性子,他两年前就摸清楚了一部分——这人看似随和,实则原则性极强。
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兄弟。”无根生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商量,“你就不能把我们几个放个屁放了吗?”
这话说得粗俗,可在场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无根生这是在服软。
全性掌门,当着这么多正邪两道的人面服软,这传出去可是天大的笑话。
可无根生似乎并不在意。
李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他从春华楼里绑架的孩子是谁吗?”
无根生愣了一下。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苑金贵之前说的事——苑金贵确实提过,他在渭南城绑了个茶楼的小伙计,想用来威胁李果,结果计划失败,自己逃了出来。
可那孩子是谁,苑金贵没细说,无根生也没多问。
现在听李果这么一问,无根生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是……”无根生的脸色变了。
李果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难不成。”
无根生不说话了。
他是真的不好再说什么了。
两年前,夏杨临死前把夏柳青托付给他,他当时答应了。
可后来他又把夏柳青扔给了李果,自己一走了之。
这事,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他是要加入全性的,他觉得自己不能带着夏柳青一起,这是害了夏柳青。
所以他把夏柳青留给了李果。
因为这事,他对夏柳青还有一点愧疚在心里。
现在李果为了夏柳青追杀苑金贵几千里,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李果做得不对。
可是——
无根生看了一眼苑金贵,又看了一眼王耀祖和李慕玄。
现在的无根生不是两年前的无根生了。
他的立场变了。
现在他是全性掌门。
掌门,就要有掌门的担当。
如果他今天眼睁睁看着门人被李果逼死,那明天全性里就不会有人再服他了。
这是一条狭路,只有进或者退。
思量再三,无根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对不住了。”
李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我也没指望你能对得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根生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前一秒还站在那里叹气,下一秒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直扑李果!
几乎同时,王耀祖也跟着无根生一起动了。
“老头子我给你脸了!”
王耀祖怒吼一声,双手虚握,酒楼里所有的桌椅板凳、碗碟杯盏,只要是能动的东西,全部震颤着飞了起来,朝着李果砸去!
倒转八方,全力施为!
“散开散开!又打起来了!”
“哎呀,我的酒还没喝完!”
“这功夫了还想酒呢,想想怎么脱身吧!”
“押注了押注了,全性一比一点三,五味仙一比一点七啊!”
“你这赔率不对吧!?”
周围的年轻人们都热闹起来,这群人纯看热闹不嫌事大,正儿八经关心战局的没几个。
高艮来到丰平身边问:“丰平,你跟那个五味仙一起来的,对他有了解吗?”
“怎么了?”丰平正踮着脚看热闹,听到高艮的话,回头看向他,“李兄弟怎么了?”
高艮眯起眼睛:“我看他咄咄逼人,开口就是要人性命,恐怕也非善类。”
“你管他是不是善类,不是全性不就行了。”丰平摆了摆手,“行了,别烦我,那边打得正热闹呢。”
高艮皱眉,还想再说什么,听到丰平这话,也只能悻悻作罢。
迎鹤楼二层,刘渭凭栏而立,手中把玩着一对玉核桃,面上看不出喜怒。
“东家。”迎鹤楼掌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刘渭身后,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下边这几位爷……真就这么让他们打下去?这要是放开了手脚,咱们这楼怕是……”
“怕是什么?”刘渭头也没回,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锁定在下方的战团上。
“怕是得让他们给拆了啊!”掌柜的苦着脸,“您看看,这才刚开始,墙都破了个大洞,桌椅碗碟飞得到处都是。等他们真打出火气来,这三层楼……”
“拆了便拆了。”刘渭打断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木头砖瓦值几个钱?拆了再建。”
他微微侧头,瞥了掌柜一眼:“现在最重要的是,别扫了这几位的‘兴致’。尤其是咱们那位五味仙,他憋着火呢,总得让他撒出来。传话下去,所有伙计撤到安全处,保护好其他客人。楼里的东西,随他们去。”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心说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堆起来的,但东家发话,他也只能应下:“是……那,事后这账……”
“记我头上。”刘渭摆摆手,注意力又回到楼下,“另外,有件事你去查查。”
“您吩咐。”
“去查查那个全性掌门,还有他和咱们李老板,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有过什么交集。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好嘞。”
“等等。”刘渭突然叫停,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
掌柜应声:“东家还有事?”
“你来看看,那是什么功夫?”刘渭指着楼下。
掌柜满脸纳闷,上前两步,靠在栏杆上向下望。
这一眼看下去掌柜的也傻眼了。
只见整个迎鹤楼的一楼大堂里充满了朦胧的白色雾炁,这些雾炁很淡,甚至有些透明,阻挡不了什么视线,所以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砸向李果的东西被雾炁覆盖住,然后一点一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