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班“失踪”的事,起初还有人议论,但没过几天,就没人再提了。
仿佛那二十多条人命,从未存在过。
城门口的布告栏贴了新的告示,说是有“乱党”潜入城中,已被驻军剿灭,望百姓安心云云。
李果每天经过布告栏,看都不看一眼。
腊月廿八这天,李果闲来无事,又去了听雨轩。
一进门,伙计就热情地迎上来:“李爷来了!楼上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这几天他频频来听雨轩,已和伙计混了个脸熟。
卢先生和蔡妍姑娘对他也有几分印象,毕竟像他这样天天来听书的年轻客人不多见。
李果跟几个熟客打了招呼,上了二楼靠栏杆的老位置,叫了一壶龙井和一盘桂花糕,等着开场。
听雨轩里热闹依旧。
明明春华班突然“不知所踪”了,但似乎没人真正关心这件事——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没人敢说而已。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卢先生今天要开讲的新书上。
昨天卢先生讲完了《封神演义》,今天该开新篇了。
辰时三刻,铃声响起。
蔡妍抱着三弦上台,坐下,试了几个音。
台下渐渐安静。
后台帘子一掀,卢先生走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身深蓝色的长衫,脸上依旧架着那副小墨镜,走到案后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二楼李果的位置上稍作停留,然后移开。
“啪!”
醒木一拍。
“承蒙各位连日捧场,《封神演义》昨个算是讲完了。”卢先生清了清嗓子,“从明日起,咱开一部新书。不过今日这场,咱不说神仙鬼怪,不说帝王将相,说一段咱们渭南城自己的故事。”
台下听众面面相觑,都有些好奇。
卢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缓缓开口:“却说那春华班……”
李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班主姓夏,单名一个杨字,关中人氏。自幼学戏,二十岁便成了角儿,后来组了春华班,走南闯北,名动三秦……”
卢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将夏杨的生平娓娓道来。
从他如何学艺,如何成名,如何组建戏班,如何在乱世中艰难求生。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卢先生说的,正是前几日“失踪”的春华班!
而李果也反应过来了!
他原本以为春华班的全军覆没,意味着这件事的终结,但他似乎小瞧了无根生。
春华班的覆灭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无根生他从来都不觉得春华班刺杀孙吉甫这件事能成功,或者说他认为即便春华班真的杀了孙吉甫,也改变不了渭南城百姓的现状。
所以他利用复仇心切的夏杨,给孙吉甫做了一个局!
第35章 局
台上,蔡妍的三弦铮铮作响,卢先生舌灿金莲,把春华班众人为大义而牺牲的壮举娓娓道来。
在他的口中,夏班主等人刺杀孙吉甫,并不是为了报私仇,而是为了那些被各种苛捐杂税逼迫到悬崖边上的渭南百姓。
台下,听众们沉默着攥紧了拳头。
李果坐在听雨轩二楼,看着下方那些穿着漏风的破烂衣裳的人,他们常年被埋在土里的脸上,已经写满了愤怒。
听雨轩和春华堂确实存在竞争关系,但是细究起来的话,他们的受众群体其实并不相通。
春华堂是走南闯北的戏班子,各种开销比较大,所以每场演出都会收十文的门票。
在这个时代,十文差不多够普通农户半个多月的吃食,能掏出十文来看戏的,起步也是知识分子或者富农。
换句话来说,能看戏的都是有点余财的那种人。
相比起来,听雨轩的门槛要更低一些。
因为听雨轩听书免费,主要赚的是茶点的费用,所以来这里听书的大多都是掏不出什么钱的农户。
而这小小的差距,被无根生利用起来,给孙吉甫做了个局。
这个局说穿了其实也不难。
首先无根生应该和卢先生是旧识,他们两个在对付孙吉甫这方面是天然的同盟。
然后,夏杨的父母妻子被杀,夏杨带领春华班赶回渭南城,准备找孙吉甫复仇。
再然后,无根生找到夏杨,说有办法帮他突破重重戒备,混进孙吉甫的府中,于是夏杨加入了无根生和卢先生的团伙,春华班开始在渭南城名声大噪,并且和卢先生打起擂台。
孙吉甫不是好人,此人生性奸滑,擅长趋炎附势,并且非常讲排场,爱面子,只要他有需要接待客人的时候,哪怕不是什么贵客,他也会找春华班过府热闹热闹。
而春华班众人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潜入孙府,刺杀孙吉甫。
但是事情到这里,并不算结束。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刺杀根本不可能成功。
或者说,即便春华班这次杀死了孙吉甫,但是渭南城还有孙吉甫的养子孙秉文,哪怕杀了孙秉文,也有张秉文、刘秉文。
古往今来,要成大事,只靠刺杀是没用的。
所以从一开始,无根生想的,就是用煌煌大势来压人。
不出意外的,春华班刺杀失败,全都交代在了孙府,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因为从他们死去的那一刻,从这个故事从卢先生口中讲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就会活在无数人心里。
他们的死亡会让人悲伤,让人愤怒,让所有人压在心里的情绪彻底爆发。
然后……
“狗日的孙吉甫!老子草他祖宗!”
一人奋而高呼。
但是,还不够。
“我爹就是让他们打死的!”
“我家的田他们说征用,一分钱没给就推平了!”
“姓孙的就是个王八蛋!”
“……”
十人齐声高呼。
但是,依旧不够。
“我的哥!你死的冤啊!”
“爷,咱家田让人占了,我对不住你!”
“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我家的铺子!我的手艺还没传下去……”
“……”
几十上百人的声音如百川入海一般汇聚在一起,似乎还是不够,直到有人说:“不这么办,咱们还能怎么办?”
是啊,还能怎么办?
整个听雨轩里倏忽一寂。
坐在二楼的李果眯起眼睛。
没人说话了,没人哭喊了,但是……
够了!
这一天,听雨轩的客人们,没有一个是笑着走出听雨轩的。
接下来的两天,李果照旧每天来听,卢先生讲的新书是三国演义,开头就是黄巾之乱,说得远比平时要好得多。
但是听雨轩的客人却没几个。
仿佛一夜之间,听雨轩人去楼空,连伙计都没剩下,只有卢先生和蔡妍,还有李果这个场场不落的客人。
他们三个一切照旧,即便只有李果一个客人,卢先生和蔡妍也没有偷懒,每天都照常开讲,到点关门。
李果知道,这书不是讲给他听的。
腊月三十,除夕。
按理来说,这天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渭南城的年味却淡得可怜。
穷人家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凑不出来,富户也关门闭户,生怕惹上麻烦。
只有听雨轩照常开张。
今天开的是下午场,从酉时开到亥时。
台上依旧只有卢先生和蔡妍,但是台下,除了李果以外,还多了一个客人。
无根生走进听雨轩的时候,卢先生还在台上讲着呢,李果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但是没有回头。
无根生也不在意,熟门熟路地去了后台,翻找出茶叶来给自己泡了壶茶,然后回到大堂,一屁股坐到李果旁边的位置上,两个人靠在一张桌上,无根生还向桌上的茯苓糕伸出手。
李果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把茯苓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无根生摸了个空。
无根生挑了挑眉,看向台上的卢先生,打断了他:“老卢,我好歹是客人,不至于连块糕点都不让吃吧?”
卢先生停下来,耸耸肩,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然后无根生就听到旁边的李果说:“你是客人,那就吃听雨轩的糕点去,这茯苓糕是我自己做的,没你的份。”
“你做的?”无根生咧咧嘴,“我倒是更想吃了。”
他话是这么说,但终究还是没再伸手,而是去旁边桌子上端来了一盘花生,然后看向台上:“老卢,小蔡,你们也别忙活了,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休息休息。”
台上,卢先生摘下那副标志性的小墨镜,擦了擦镜片,慢悠悠道:“说书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该开锣就得开锣,该开讲就得开讲。台下有没有人听,那是听众的事。我们站上这台子,就是本分。”
蔡妍轻轻拨弄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算是附和。
这丫头也不知道是哑巴还是修炼了闭口禅,反正从李果认识她那天开始,直到现在,都没见她开口说过话。
“嘿,让你装起来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一个算命的真拿自己当说书的啊?”无根生嘎嘣嘎嘣嚼着花生,转头看向李果,“李兄弟,这年三十儿,不找个地方热热闹闹吃顿饺子,跑这儿来听空场,图个啥?”
“图个清静。”李果捏起一块茯苓糕,慢慢吃着,“外边太吵。”
整个听雨轩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这一桌,还有远处柜台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