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过身来,胳膊撑着地板坐起来,目光落在那只黄铜怀表上。
表盖上还有一颗大眼珠。
“你这个表……也是一只鬼?”杨间的声音还发哑,但好奇心已经压过了虚弱感。“能说话的鬼我还是头一回碰见。我驾驭这么多年,没见过哪只鬼会跟人聊天的。”
黄铜的表壳上那颗大眼珠正转来转去,琥珀色的虹膜里带着三分警惕七分嫌弃,盯着杨间看了一圈,然后“哼”了一声缩回去不看了。
杜威把怀表握在手心里。
“不,她不是鬼。”
“那是什么?”
“朋友。”
杨间愣了一下。
怀表上的大眼珠也愣了一下。
然后那只琥珀色的瞳仁飞快地转开,表壳的温度在杜威掌心里跳了一跳,像是被烫到了。
“谁跟你是朋友。”声音从怀表里闷出来,比刚才小了点,“叫我艾达洛基大人!”
杨间盯着那只怀表看了三秒。
“你这个朋友脾气挺大啊。”
“你管得着吗,鬼眼仔。”
杨间的嘴角歪了一下,这只鬼嘴巴还挺厉害。
他本来想接一句,但目光偏了偏,扫过杜威身后的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有月光。
月光照进来的角度在过去三十秒里没有变,但窗玻璃上多了一层雾。
一层极薄的、带着青灰色调的雾。
杨间额头的鬼眼也撑开了。
窗户外面,一只灰白色的婴儿身影正从楼体外墙缓缓浮升上来。
它从楼下升上来的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飘,身上覆盖的刺青纹路在月光下蠕动。
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对着杜威。
没有眼睛。没有瞳孔。
但杜威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而且这一次,那张灰白色的脸上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之前的空洞,也不是模仿鬼笑脸时的机械弧度。
是愤怒。
一种从那块光滑的皮肉深层渗透出来的、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一阶段鬼婴身上的情绪。
它在愤怒。
因为杜威还活着。
因为自己被愚弄了。
杜威低下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怀表。
艾达洛基的大眼珠正盯着窗外那只灰白鬼婴。
“渣男。”艾达洛基的声音沉下来了,没有了刚才的傲娇味道,多了些严肃。
“外面那个东西,不是普通货色,不好惹。”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办?”
杜威站起来了。
膝盖骨碾着地砖发出咯嗒一声,双腿还是软的,但站住了。
他看着窗外的灰白鬼婴。
灰白鬼婴也看着他。
两边隔着一层窗玻璃和三米不到的距离。
灰白鬼婴身上的刺青纹路开始剧烈蠕动。那只刺青小孩的轮廓从鬼婴的脊背上隆起来,咧着嘴,笑着。
鬼域再次铺开。
灰白色的阴霾从窗户口倒灌进走廊,速度比刚才更快。
一时不慎,杨间吸入了一小口雾气,刚刚本来已经被他压制下去的昏厥感又出现了。
他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正想使用鬼眼,却又出现了一瞬的犹豫。
今天鬼眼使用的次数太多了,他实在害怕再使用,也许自己都等不到被这个灰白鬼婴杀死,可能自己就会先一步厉鬼复苏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他听到了杜威的声音。
“艾达洛基!”
“置换!”
怀表壳面上的大眼睛亮了。
本能比意识更简单,更容易被替换。
正在蔓延的鬼域停顿了一拍,灰白鬼婴正往前飘的身体也顿了一下。
阴霾的推进速度从匀速变成了停滞,像齿轮被卡住了一个齿。
哪怕只是一瞬,够了!
他揣起怀表,转身朝窗户方向冲过去。
杨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脚离地了,面前的走廊在往后退,窗户在往前扑。
杨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被杜威像扛麻袋一样扛起来,胸口撞在杜威肩膀上,骨头都快散了。
“你干什……”
杜威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灰白色的阴霾已经覆盖到走廊中段了。
杜威换了方向,朝窗户冲过去。
灰白鬼婴歪了歪头。
鬼域再次压了过来。
灰白色的阴霾从窗框的缝隙里倒灌进走廊,像水从破口涌入船舱。
杜威在阴霾覆盖到他之前,抬脚踹碎了窗户。
窗户下面是水泥地面和一片灌木丛。
五楼,跳了!
已经站立不住,并且身形有些消瘦的杨间被杜威直接一个公主抱,抱在怀里。
“喂!你干什么?!卧槽!”
杜威没理会他,直接抱着杨间就从五楼跳了出去。
“你他妈……”
杨间的骂声在风里嘶成一条线。
第二十一章 异变鬼婴的来历
五楼。
十五米高。
自由落体。
风灌进他们之间的缝隙,玻璃碎片在旁边翻转着下坠,反射月光,亮一下灭一下。
杨间在半空中醒过来了。
他的眼睛在风里睁开,看见了月亮,看见了楼体外墙在往上飞退,看见了地面在放大。
看见了正抱着自己的杜威强有力的臂膀。
杨间老脸一红,大喊道。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喊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自己在五楼外面,正往下掉。
本能比思考快。
杨间一把搂住杜威的肩膀,鬼域从脚底冲出来。
灰色的力场像一只手从下方托住两个人,往上兜了一下。
速度被削减了大半,但不够。
两个人砸进医院花坛的灌木丛里。
枝条折断的脆响声连成一片。
泥土、碎叶、断枝劈头盖脸地拍上来。
杜威的后背撞在一截粗根上,闷哼了一声。
杨间被他护在上面,脸埋进碎叶堆里,鼻子里灌满了泥土和植物汁液的味道。
安静了三秒。
杨间从碎叶堆里抬起脸,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上的泥。
他的额头鬼眼还亮着,红光一闪一闪的。
浑身在发抖。
不是冷。
是刚才那口阴霾的后劲。
那种从肺泡开始冻结、沿着血管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的感觉还没有完全退去。
那是死亡的触感。
不是恐惧,不是想象,是细胞层面的、每一个组织都在被抽走热量的真实死亡体验。
“那东西……”杨间的声音发哑,喉管像被砂纸打磨过。“它怎么可能是一阶段。”
杜威从灌木丛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