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没回头。他把画面又放大了一倍,让那些青黑色纹路的细节彻底暴露在二十个屏幕最中央的那块上。
纹路看似杂乱,可它们沿着鬼婴的四肢螺旋缠绕,在关节处交汇成结,隐隐构成了什么图案。
杜威慢慢转过头,看向张韩。
“你的刺青鬼,长什么样?”
张韩一愣,手一抬,把左手臂的袖子往下拽了一截。
在场所有人都已经看过他的鬼刺青了。那东西沿着他小臂内侧蔓延到肩胛,青黑色的线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活的。
“你什么意思?”张韩的嗓子有点干。
杜威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那只灰白鬼婴身上的纹路,又指了指张韩的胳膊。
“这个东西身上的花纹,跟你身上那玩意是不是一个路数?”
张韩凑到屏幕前面看了五秒钟。
他的脸色变了。
“不一样,但……”他咽了下口水。“风格很像。都是那种沿骨骼走向分布的纹路结构。我的刺青鬼是在城东恐怖刺青馆获得的,那个馆子里……”
“等等。”王小明插话。
他已经在旁边的操作台上调出了同一街区前后时间段的监控。六个小屏幕同时播放,覆盖了灰白鬼婴出现前后四十分钟内周边所有能拍到的角度。
“你们看这个。”
王小明把其中一个画面推到主屏上。
时间戳是下午三点零九分,比灰白鬼婴出现在幕墙前早了八分钟。画面里是同一条商业街的另一端,三只青黑色鬼婴漂浮在一家关了门的奶茶店门口,姿态和其他监控里拍到的普通鬼婴没有任何区别。
三点十二分。
灰白色的身影从画面右侧边缘飘入。
三只青黑鬼婴同时停住了。
三点十三分。
灰白鬼婴靠近。
三点十四分。
三只青黑鬼婴消失了。
没有追逐,没有挣扎,没有任何攻击痕迹。上一帧还有三只,下一帧就只剩灰白鬼婴独自站在那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艹!”张韩先骂了出来。“鬼婴吃鬼婴?”
“本来就会相互吞噬成长。”杜威的手指在屏幕边框上点了两下。“饿死鬼的进化条件就是吞噬,吞人长得慢,吞鬼长得快。”
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这只不太一样。它不是遇上了就吃。它挑。”
杜威把六个小屏幕的画面全部拉出时间线,在纸上快速标记。
灰白鬼婴在监控覆盖范围内总共出现了四次,每次出现后,附近的普通鬼婴都会消失。
但有一个细节。
每次消失的鬼婴数量不同。有的区域明明有五六只,灰白鬼婴却只吞了两三只,剩下的它碰都没碰。
“它在筛选。”杜威把标注好的纸拍在操作台上。
王小明推了推眼镜。“你确定?”
“你自己看。”杜威用笔尖圈出几个时间点。“三点零六分,三点十二分,三点二十一分,三点三十四分。每次被吞掉的那几只鬼婴,在之前的监控画面里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的移动速度比周围其他鬼婴快。”
王小明顺着他标注的时间点往前追溯,调出对应画面,逐帧比对。
十秒之后,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被灰白鬼婴吞噬的那些普通鬼婴,确实是各自群体里移动最活跃的个体。
“它在吃最强的。”王小明的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
杜威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
“废话少说,医院那边等不了了。”
他看向身后站着的所有人。
“按刚才的编组出发。叶枫,何川,你们两个带前锋组先进一楼,确认鬼域边界和安全通道。我和杨间,张韩跟进。后援组在医院正门外三十米待命,任何情况不得擅自进入。”
叶枫的脸沉着,没吭声。
杜威补了一句。“你的鬼寿衣防御够高,就算踩到什么东西也能扛一下。”
叶枫终于开了口。“你这是让我当炮灰。”
“先锋。”
“有区别吗。”
“没有。”
叶枫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杜威在出地下室之前,从王小明备好的物资箱里拿了两个巴掌大的黄金匣子揣进兜里,又把三根鬼烛分了一根给杨间,一根给张韩,自己留一根。
杨间掂了掂那根鬼烛,没什么表情,随手塞进了内兜。
张韩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走。”
一行人就此,前往大昌市第一人民医院。
……
大昌第一人民医院。
产科楼在城区东南方向,独栋七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这片街区里最亮堂的建筑,而现在整栋楼都是黑着的。
杜威等人站在门口,望着眼前黑洞洞的医院,踏了进去。
第十三章 鬼婴
医院里没有灯光,窗户全是黑洞洞的方块。
周围的路灯还亮着,光照到产科楼的外墙上就变得很淡,连反光都暗了几个色号。
空气不对。
停车场这边吹过来的风是正常的夏末夜风,温热,带着马路上柏油软化的气味。
但从产科楼方向飘过来的味道完全不是医院该有的消毒水味。
是一种闷甜的腥气。
那种味道杜威没闻过,但身体先于大脑给出了判断。
血,大量的血。
杜威回头看了叶枫一眼。
叶枫把鬼寿衣裹紧了,没废话,带着何川和另外两个驭鬼者朝产科楼大门走过去。
何川的左手始终握着那个破酒瓶,走路的姿势有点僵,两条腿迈出去的步幅一模一样,在刻意控制跟酒瓶之间的距离。
杜威等了三十秒。
对讲机里传来叶枫压着嗓子的声音:“一楼大厅,没有鬼婴,但地面上有东西。暗红色,黏的,腥味很重。确认安全,可以跟进。”
“走。”
杜威带着杨间和张韩进入大门。
产科楼一楼大厅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手电光扫过去,导诊台上的电脑屏幕碎了,碎玻璃散了一地。
墙壁上布满了细密的青黑色纹路,从地面往上蔓延,越往高处越密集,到天花板的时候已经连成了片。
空气里那股腥气在室内比外头浓了三倍。
闻不到消毒水味,闻不到药味。
这里似乎闻不到任何活物身上才会散出来的味道。
“不走楼梯。”杜威压低声音。
“消防楼梯在哪?”
叶枫指了指走廊尽头。“东北角,单独的竖井。”
杜威把手电往那个方向照了一下。消防楼梯的防火门半开着,铁质门框上没有青黑色纹路。
“这里应该是安全的。”杨间的鬼眼确认了这一点。“但只到四楼入口为止,再往上就不好说了。”
“够了。全队走消防楼梯,直上四楼,跳过一到三层。”
杜威第一个推开防火门。
消防楼梯里漆黑一片,手电光打在水泥墙面上反射出惨白的光斑。
铁质扶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杜威的手搭上去的时候,冰凉从掌心直钻骨头缝里。
夏天。
外头三十度。
扶手上结霜。
他没有停。
一层一层的走了上去。
经过二楼防火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的步子都不自觉快了半拍。
经过三楼防火门的时候,杜威余光瞥到门缝里透出来一缕极淡的青光。
同一瞬间,他的耳朵里压力变了。
像坐电梯急降,耳膜往外鼓了一下。紧接着是一股从脚底板往上顶的寒气,穿过鞋底,穿过袜子,直接扎进脚心的肉里。
张韩手臂上的鬼刺青自己亮了一下,又灭了。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在竖井里闷闷地回响。
四楼。
杜威推开防火门,手电照进走廊。
空荡荡的。
地板砖是那种医院标配的浅绿色,被手电照得发白。天花板上的应急灯灭了,电线从吊顶的缝隙里垂下来,截面整齐,像被什么东西齐根咬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