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皮肤下那些青紫色裂纹从手背蔓延到肘弯,像干涸河道里裂开的淤泥。
杜威收回视线,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
然后他想起了那张羊皮纸上的字。
0-008写的。
不,不完全是0-008。
那支笔和羊皮纸上的什么东西吵了一架,最后才定下来的句子。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只要我……死而复生。”
“在某个被厉鬼充斥的世界,这种事,是可以做到的。”
杜威闭上眼。
神秘复苏啊……
一个厉鬼横行、规则扭曲到荒诞的地方。
在那里,死亡不是终点。
死而复生是可以做到的事。
如果他能在那边“死”一次。
真正意义上的死。
体内所有旧日级别的污染,母神的、镜中造物主的、甚至上帝意志可能残留的痕迹,全部会随着死亡被清洗。
然后再活过来。
一具干净的身体。
一颗新的心脏。
杜威咧了一下嘴。
疼。
嘴唇裂了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了。
代价是,他得在那个被厉鬼充斥的世界里找到“死而复生”的方法,还得保证复生之后还是他自己。
听起来简单得像笑话。
做起来……大概也像笑话。
他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整齐的、沉重的、带着金属磕碰声的脚步。
不是一个人。
是一队人。
杜威勉强扭过脖子。
视野边缘先出现的是火把的光,橙黄色的,跳跃着,在本已明亮的阳光下显得多余而刻意。
然后是教袍。
红与黑交织的教袍。
银线绣出繁复纹饰,胸口缀着黑夜女神的圣徽,弯月被群星环绕。
领口竖得很高,遮住脖颈,只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
高级主教。
杜威认出了那种气质。
跟见没见过教会高层没关系。
那种“我代表比你大得多的东西”的架子,走到哪儿都一个味。
主教身后跟着六名执事。
每人腰间悬着一柄短刃,手腕上缠着墨黑色的祈祷带。
其中两人额头上有淡银色纹路,那是高序列非凡者的外在特征。
他们终于来了。
杜威嘴角抽了抽,有些想笑。
母神的不完全降临体都变成灰了,上帝的意志也燃完了。
现在来。
官方的速度果然……
呵,真准时。
主教踏上三楼走廊的第一步就停住了。
地板上残留的淡红色水渍还没干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产房里还没散尽的血污。
墙壁上的砖石虽然已经恢复了原样,但裂缝走向不对。
正常受力断裂不会是这种纹路。
这些裂缝像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撑开,又缩回去。
像血管消退后的印记。
腥甜味钻进鼻腔那一刻,主教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
是铁青。
他环顾四周。
满地碎砖。
焦黑的血迹。
熔化又重新凝固的铁钉。
被烧穿的楼板边缘。
空气里残存的、连高序列者也能感知到的多重旧日气息碰撞后的涟漪。
堕落母神。
真实造物主。
还有某种他不敢确认的、位格高到令人窒息的存在刚刚经过此地的余韵。
主教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扫过废墟里的四个人。
躺在地上的杜威。
趴着不动的克莱恩。
靠墙闭眼的邓恩。
以及被邓恩搂着脑袋昏迷不醒的伦纳德。
“邓恩·史密斯。”
主教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邓恩睁开眼。
灰色虹膜里没什么表情。
疲倦遮住了其他一切。
他试着动了一下被碎砖压住的腿,疼得嘶了一声,放弃了挣扎。
“主教大人。”
邓恩的声音嘶哑。
肺里像还卡着碎玻璃渣。
主教走近了两步。
他的目光沿着走廊扫过。
扫过墙壁上那些异常的裂纹,扫过焦黑地面上残存的圆形印痕。
那是母神降临体每走一步留下的胎盘枯萎后的痕迹。
“查尼斯门暗格被清空。圣赛琳娜骨灰遗失。”
主教的语气像在念判决书。
“编内值夜者尼尔?奎因失控,至今未能回收遗体。”
邓恩没插嘴。
“外部敌对势力渗透廷根,在你的辖区内完成了至少三场高序列仪式,其中一场险些导致真实造物主的残留意志降临。”
主教的声音压下来,一条一条数。
每条都像往棺材上钉钉子。
“邓恩·史密斯,你作为廷根值夜者分队队长,对以上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走廊的空气冷了下来。
邓恩缓缓抬起头。
灰色的虹膜映着身披红黑教袍的主教。
映着他身后那六名武装执事。
然后他伸出双手。
手腕并拢。
掌心朝上。
“我接受审查。”
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一个干完活的工人在等人来收工具。
克莱恩从地上撑起了半个身子。